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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妒英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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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建安七年,官渡之戰慘敗的袁紹病逝。於是,曹操發兵進攻袁紹的兩個兒子袁譚與袁尚,連戰連捷。

議事館中,諸將們不謀而合皆欲乘勝追擊攻破袁氏兄弟,軍師們也都一致肯定早日北進的決斷,正在此時,有人緩緩地起身。

正是當年提出十勝十敗論的郭祭酒。

軍師們無不詫異,好久都未曾發言的郭嘉如今站出,不知又有何等驚世駭俗的言論。

這一回,連身旁的荀攸也想不出還能有什麽計策,只得滿頭冒汗,眼巴巴地看著郭嘉獨進奇策,腦中已經不斷充斥著小叔沖自己發怒的情形。

“明公,退兵吧!”

此語一出,四周嘩然。

郭嘉卻鎮定自若,緩緩說:“袁譚、袁尚兩兄弟向來關系不和,互不相服,再加上郭圖和逢紀此等的謀臣在當中攙和,矛盾重重,定然反目。不如先佯裝南征劉表之勢,靜待其變,變後擊之,則一舉可定也。”

議事館中霎時沸騰。

高招,實在是高!此計甚妙!

荀攸忍不住在心生佩服。不費已力,讓敵方自尋死路,全靠郭嘉對人心的洞察,對局勢的把控。

讚成郭嘉與反對郭嘉的軍師們各執一詞,曹操令兩派相互辯駁,饒有興味看郭嘉如何應付。

先前,郭嘉是最主張北進的軍師之一,眼看大局已定之時,他又突然轉折提議退兵,且看郭嘉如何自圓其說。

郭嘉不慌不忙仔細分析袁氏兄弟之間種種矛盾,況且就算他估算有誤,袁氏兄弟也已經是強弩之末,成不了氣候,隨時都可以發兵討伐。

聰穎的謀略,自信的談吐,郭祭酒總是令人驚訝,又讓人難以反駁。至妙的才策,精湛的分析,天下紛亂的局勢聽他道來似乎就不再那麽覆雜,有理有據順理成章。

最後,反對郭嘉的聲音越來越低微,曹操滿意地下達退兵的命令。

“明公英明!”

郭嘉向曹操拱手作揖,一如往昔。

曹操忽然終於明白為何眼前的年輕人每每言出奇策,同時又能力排眾議,使決策亦變為易事。

曹操註意到了那道光。

充滿堅定的勇氣與自信,賦予無限的吸引力與感染力。

晶亮的眸中閃爍著的——那是必勝的光芒。

果不其然,兵士們剛回到許都,袁氏兄弟生變的消息就已傳來。曹操趁機回軍北上,將袁氏兄弟逐個擊破,袁譚陣亡袁尚潛逃,這一仗贏得特別輕松順利。而郭嘉亦意料中地病倒了。

荀彧聽聞郭嘉主張退兵的事,並沒有發難於荀攸,是荀攸多慮了,只不過黑著臉的小叔很難相處。

陳群一直窩在郭府方便照顧,郭嘉整整昏迷了三日,終於恢覆神智。陳群還反過來寬慰荀彧和荀攸,說是和上次情況類似,假以時日應該可以好起來。

養病期間,曹操曾要來找郭嘉喝酒,陳群趕緊差人通知荀彧。荀彧火急火燎地在郭府的半道上把曹操截下,也不知編了什麽借口硬是把曹操拽到別處去了。陳群心想,沒拜托錯人,果然還是文若有辦法。

其實,那天荀彧只不過換下一身官服,穿著清雅的便服站在曹操必經之路,故意讓他看見。之後的事,便是流著口水的曹司空稍稍改變了當日的行程……

郭嘉清醒過來,捏了捏手中小小的玉佩,緩緩睜開眼,陳群正在床邊伏頭而睡。

雖說昏迷的時間一次比一次長,但是好像痛苦竟得以漸漸減輕,是疼著疼著慢慢習慣所致嗎?曾經難熬的痛楚,掙紮的日日夜夜,尚在記憶中揮之不去。也許是能夠越來越堅定地相信並不是一個人在對抗著病魔的糾纏,因為有人正在不離不棄地等候。

他希望只是做一個冗長的夢,穿越過夢,就又能回到現實,實實在在地擁抱到身邊的人。胸口錐心的疼痛就當成是夢中的幻象,這樣想著便沒有什麽再能難得住他。

“奉孝啊,你果然還是耐不住,又獻一計!”

“奉孝啊奉孝,一天一夜了,這一次又要讓我等多久?”

每天羅裏羅嗦的話飄入意識,他暫時忘卻了胸口錐心的疼痛,真想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

長文、文若、公達那三人暗地裏的那些小算盤他豈會不知?

一計一病,他早已自己察覺。

所以,不是茫然地因一計而病倒,而是甘心得病一場為獻計謀!

他絕口不提人雲亦雲的謀略,自他口中而出的必然是異於常人的切入點,令人稱奇的謀劃妙策。

長文啊,我所獻的計都是不得不獻給明公的計謀,你明白嗎?

看你們仨實在有趣得很,所以我懶得說啊。哈哈哈,且容我再笑一會兒……

這一次,竟然連病都開始不再可怕。

郭嘉慢慢坐起身,看到陳群即使睡著仍然為了他而緊鎖的眉頭。他悄悄伸手去撫平,吻輕輕落在熟睡人的額角。

建安九年,郭嘉被封為洧陽亭侯。郭府張燈結彩,大肆慶祝。

陳群看著進進出出前來敬賀的朝中同僚與將士們,思忖著除了名醫會診之外還頭一次見到這裏如此熱鬧。

登門的官員們自然是打聽了郭嘉的喜好,眼見一壇壇佳釀送入大門,郭嘉一邊客套地回話,一邊視線盯著那些烏亮的壇子轉來轉去。

“時候不早,別讓他們等急了!”陳群待郭嘉又送走一批客人後,向他說道。

“說的也是!”郭嘉忙吩咐下人關上府門。

步入後院,桌旁三人已等候多時。

在眾多賀禮中,郭嘉挑了兩壇最中意的陳年釀,提在手上笑吟吟地入席。

“明公賞臉光臨寒舍,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酒壇傾斜咕咚咕咚,郭嘉親自為在座的各位斟酒。完全無視荀彧、荀攸、陳群越來越沈的臉色。

齊舉杯痛飲灌下。只有那兩人是喝得真真痛快。

曹操樂道:“要是早知奉孝會如此高興,我當向聖上提議封給你更大的名位於你才是!說吧,有沒有看上的官銜?”

雖說是與腹心謀臣們的私下小聚,但曹操被美酒沖昏頭腦,未免太過口無遮攔。

荀彧古怪地在一旁咳嗽兩聲。

郭嘉爽朗地說:“軍師祭酒,已是最合我意。只是未料原來加封可以攬進朝中美酒,所以還請明公多多提攜!別看我這屋子狹小,酒窖倒是大得很!哈哈……”

陳群打斷道:“我早已放出話去,除了桌上這兩壇,剩下的酒統統充公,算是你犒賞兵士們!”

郭嘉剛要跳起來紮毛發作,曹操先一步笑出聲來:“那就代兵士們謝過奉孝!”

“……應該的,應該的。長文跟我想到一道去了。”郭嘉咬牙切齒,狠狠瞪著陳群。

陳群不加理睬,向曹操說:“青、冀、幽、並四州剛定,曹公可有打算?”

“你們說說,應當如何?”

“自然是多多招募四州名士,加以重用,收附民心。”郭嘉道。

“對啊,我也這麽覺得。”荀攸點頭附和,被一旁的小叔手肘猛戳。哎呀,怎麽沒搶先早點說啊!條件反射的荀攸拿著酒杯噌地跳起來。

“公達?”

“我……”荀攸才發現自己反應過頭,瞥眼一看小叔鎮定自若,好似事不關己,“我……敬敬大家!”

荀攸邊灌酒邊思忖不該來的,早知道今天應該陪朱建平擺攤看相也不該來趟這渾水。

互敬了幾杯後,郭嘉的臉色紅潤起來。

“明公是否還記得那篇言辭犀利的檄文?”

“我怎會忘,當日頭風都被激愈!”曹操笑道。

“此檄文出自陳琳之手,不知明公欲如何處置?”

“其文雄放,強勢蒼勁,作為文人來說,的確是個人才。因此我不會殺他。”

“明公英明!不僅不能殺陳琳,我還建議明公重用他!”

此語一出,曹操馬上會意。陳琳既然可以替袁紹羞辱曹操,那麽也可以為曹操所用,成為一柄意義非凡的利劍。重用曾經詆毀過自己的陳琳,無不是昭示天下曹操既往不咎愛才惜才。

“有奉孝,吾何憂矣!”曹操開懷大笑。

兩人喝得太盡興,完全沒有註意到桌上另外三人臉色刷白。

“痛快痛快!今日喝得著實痛快!”郭嘉隨意地挽起袖口。

削瘦的手臂白皙得有幾分刺眼。

“好久沒有如此暢快地喝酒啦!明公……”

陳群忙打斷郭嘉,向曹操敬酒。

一直默不做聲的荀彧輕聲向郭嘉說道:“奉孝,待你病好了,想怎麽喝酒怎麽喝,我們都願奉陪!”

喜慶的燈籠驅散後院濃濃的夜色。

但是,再明亮的燭火也只能照得大地,又怎麽能熠耀天空?

不見星月的天空一片幽暗。

郭嘉仰頭望天,自言自語:“還有好多話要對明公說啊……”

“如今安心養民養兵,穩定四州。不宜動,也不懼他人動。不是嗎?”荀攸發話。

郭嘉收回視線,牢牢盯著荀攸:“公達,你有奇策才略,若我……請你一定要繼續盡心輔佐明公。奇謀雖多,慧主卻難覓啊。”

趁荀攸發楞之際,郭嘉側過臉:“文若,你聰穎賢能,天下局國家事的要端莫有不知。只是……自己的事……”

之後的話,郭嘉湊近荀彧悄聲耳語。

叔侄面面相覷,郭嘉卻哈哈大笑,仰頭又灌下一杯。

他恐怕是醉了吧。

整個郭府後院充斥著他嘰裏呱啦的話聲笑聲。

“長文,我最喜歡長文!哈哈……”郭嘉像牛皮糖一樣貼住身邊的陳群,把自己的空杯往陳群面前一放,“幫我倒滿!要滿滿的!”

陳群答應過郭嘉,今天是慶祝的日子,隨便他怎樣胡鬧。

“話說你們是怎麽和好的?之前不是還鬧到我這裏了嘛。”

曹操也喝了不少,也不知道今夜過後還能記得多少。

“參本子的長文也喜歡!”郭嘉答非所問。

郭嘉面帶酡紅,領口大開,微紅的眼中略盈水汽,滿天的星辰原來都藏進了他的眼裏,轉得陳群神魂顛倒。

帶著一抹艷色的唇在面前開啟。

“怎麽不參了?”

“參!”

陳群被氣個半死,每次都是這樣,好像就沒有什麽好話能從這張只會喝酒的嘴巴裏吐出來。

郭嘉也不去管被惹惱的陳群,把面前剛倒滿的酒一口喝光。

也許是喝得急了些,郭嘉開始不停地咳嗽。

“奉孝,別喝了!”

“別……咳咳、別管我!”郭嘉一把推開阻攔他的陳群,“我本來……咳咳、就是個酒鬼……咳咳……不喝酒怎麽行……咳咳……”

曹操發覺郭嘉發起酒瘋來每句話都特別好笑,樂得合不攏嘴。

荀彧見狀上前搶掉郭嘉的杯子,郭嘉馬上站起身拎起酒壇直接喝起來。剛沒喝上三口,陳群便沖過來搶,郭嘉哪能就此罷手啊,於是兩人死死拽住酒壇爭奪。

只聽荀攸大叫一聲:“小心!”

兩人不約而同手一松,“咣”一聲清脆的落地聲,酒壇碎了個四分五裂,醇香的好酒濺灑一地。

“好了!酒也沒了,就喝到這裏吧!”荀彧打圓場。

剛才還活蹦亂跳的郭嘉此時如同泥塑般一動不動。

曹操不合時宜地伸了個懶腰:“奉孝,酒有得是,下次……”

“絕交!”

眾人皆驚訝:“啊?”

“今日起我與長文絕交!”

曹操剛準備說些什麽,郭嘉又道:“明知我嗜酒如命,他還……這樣的朋友,不要也罷!”

陳群忍了很久,惱火的事一股腦兒湧上來:“你簡直不可理喻!”說完,便大步走出郭府,身後傳來郭嘉止不住的咳嗽聲。

笑過鬧過,非常充實的一天。

陳群相當在意喝酒的分寸,並未喝醉。原本想好容郭嘉盡興,自己留下來照顧他,卻未料得居然會是此般收場。

回到家,仆役稟告,說是有南山先生的信。

信上有言,聽聞有位神醫姓華名佗,只是他濟世救人行蹤不定,若是能請到他,或許有辦法。

華佗……

陳群也不顧已是傍晚,匆匆差人帶著碎銀到四處打探神醫華佗的消息。一有消息,速速稟報。

“有了有了!”清晨,小仆撲進屋門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有華佗的消息了!”

陳群一宿也沒怎麽睡著,翻身下床,急問:“在哪?”

“說是……說是有人在許都西郊見過。”

“備車!”

睡著睡著,身體不住地顛簸,伸手胡亂揮了幾下,沒有人在旁邊晃他,於是他便繼續睡。

馬車上顛簸的感覺,讓他以為又回到戰場。

夢正香,突然驚起,從小小的窗口望出去,發現竟已離開許都城。胸口一陣鈍痛,腥味直沖喉嚨,生生嘔出一大口鮮血。

“快躺下歇著!”

馬車門簾處坐著一人,正背對著他。

郭嘉依言躺下。

“快了!”

“什麽?”

“奠定大業的關鍵。時機快要成熟了。”

每日的星辰都在不斷變幻,人心亦是如此。世間越亂,變幻越大。他的計謀順時讀心,運籌帷幄,決勝千裏。

“我想了一個晚上,你與我絕交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不過得等你身體好了之後再說。”

“哦?什麽道理?”

“我在利用你,因此絕不能讓你死。”

“利用?”

“你說的要讓我治理的天下呢?你要平定的天下尚未平息,你卻已經想到死?”背對著他的人說得字字鏗鏘,轉過身來直射冷冰冰的眼神,“其實,昨晚你是想要趕我走吧。我可是沒那麽好打發!”

郭嘉把玩著手中的玉佩,勾起嘴角:“昨晚我說了什麽讓你心情這麽差?長文,我不記得了。”

壞心眼的回答徹底激怒陳群,陳群跨進車內:“事到如今,你還要裝傻?”

原本想狠狠責罵郭嘉一番。他早就知道,他早就知道獻出計謀的代價是什麽,他仍然還是打算繼續下去。昨晚的酒瘋發得也忒奇怪了,大業的關鍵……時機成熟……他這是準備豁出性命!

然而,看著眼前的郭嘉,他再也說不出想好的話。

殷紅淋漓的袖口,滲出鮮血的嘴角。

他的腦子霎時一片空白,於是只能聽郭嘉緩緩開口。

“正直卻不迂腐,多義而不乏長情。長文,這就是我喜歡的你。”

殷紅的袖口慢慢擡起,他的手被牢牢握住。

“人生有限,和有情人行快樂事,同能人共謀天下事,還有什麽比我這種更爽快的活法麽?”

滲出鮮血的嘴角勾起,他看到一如往昔燦爛爽朗的笑容。

獨一無二的笑容。正是他的郭奉孝。

緊緊擁抱之時,他竟想起郭嘉追到東郊老宅時的問話——“辭官後與你一同笑談世間戰亂,如何?”他得知郭嘉怪疾後一直後悔當初沒有答應郭嘉,並為此無數次自責,現在才真正明了,那其實真的只是郭嘉的一句玩笑。

他也許舍得天下,但是不謀天下,便不是郭嘉。

鎏金異彩,綺麗傲世,美輪美奐,無可比擬。

環住他的手臂突然無力地垂下,英才卓礫之氣呈現異動。

他爆發出讓自己都驚訝的吼叫:“快點,再快點!一定要找到華佗!”

駕車小仆一陣哆嗦,狠抽馬匹,馬蹄揚起滾滾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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