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劫不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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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很難留住。

郭嘉很清楚,陳群這樣的人只要心裏打定主意,就很難令其動搖。

所以郭嘉根本沒打算問陳群何時再走,就像之前沒有刻意追問他何時歸來一樣。

當陳群一路往清泥小築飛奔時,腦中不由設想那個熟悉的身影此刻是在病榻上氣若游絲地休息,還是在顫顫巍巍地吃藥。只是那樣的郭嘉,陳群根本無法再想象下去。忍著病痛,還偷偷抱一壇酒藏著喝的郭嘉倒是不無可能。要是說郭嘉有什麽陋習的話,酗酒穩穩地占頭條啊。陳群邊想邊加快腳步,他仿佛要趕去當著那酒鬼的面,把害人的瓊漿玉液潑灑一地。

踏入小築,映入眼簾的是書案前端坐一人。端坐於書案前,安然無恙的人正在專心致志地看一策書卷。

陳群一瞬間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奉孝?”

“長文兄,幸會幸會!”

郭嘉拂袖,然後請陳群坐下,向他遞去一杯茶盞。

手勢一如陳群慣用的姿勢。

陳群接過,努力平覆紊亂的氣息。害得自己跑了這麽多路急趕而來的那個人,此刻看起來已經霍然而愈,還學會了自己品茶的優雅姿態,無比平靜地看過來。眼神波瀾不驚,卻又深邃難以見底,令人不由甘心情願地自投羅網去一探究竟。

“我道是哪天長文兄能夠忙完家務事,原來竟是今日!”

“聽說你病了,我怎能不來探望?”

“你走後,茶已經煮了九十九壺。九九歸一,長文兄離開久久,今日終於歸矣。”

“你所患何病?看起來氣色尚可,病醫好了?”

“病來了又去,長文你去了又來。你追著病而來,又不是想我了專程來看看我,只可惜病不願理你,你白來了。”

“奉孝你!”

陳群剛被曹操和荀彧憋了半天,跑到清泥小築又被郭嘉繞著彎子打馬虎眼,氣不打一處來,對著病人又不能發作,只好悶頭咕嚕咕嚕把杯中的茶全部喝完。

把空茶盞往案上一放,不經意地瞥見旁邊郭嘉正看的竹簡,上面的字跡相當熟悉。沒想到,竟然是自己的!

“你在看什麽?”

“好像原是曹掾屬府內的閑書。”

陳群咂舌道:“《官品論》?怎麽會到你手上的?”

這是陳群所撰寫的官制設置論作,因寫了一半就發現缺點太多而半途而廢,辭官時根本沒帶回家。

“我隨便撿的。沒想到竟然這麽巧,剛好是長文兄的大作。”

“未完的拙作,沒有看的必要。”

陳群想著,郭嘉這麽聰明的人不會看不出此論的矛盾,如果郭嘉即使如此還要阿諛奉承,定是違心作戲,他定要狠狠地鄙視郭嘉。

郭嘉輕笑道:“誠然,漏洞百出。”

出乎意料,聽到郭嘉正大光明地批評他,他的心又無比失落,空洞洞地攀不到一物。沒什麽可以反駁的,他知道郭嘉說的肯定是對的。

“那就別看,讓你見笑了!”

“諸多弊端你肯定也是知道的,如此愛書的你不會輕易棄文。”

“最大的問題是,恐怕會導致出現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結果,違背了唯才是舉的初衷。”

“沒錯,”郭嘉喝口茶繼續說,“此論尚不完備,需要下功夫的細節還很多。”

“即便再下功夫,也難以改變根本問題。”

“現在來看的確是個問題,但不是恒定的。世上本就沒有什麽是恒古不變的。待局勢變了,也許這個問題就不存在了。也就是說,只消等到那個需要‘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時代到來,你的官品之論就會成為當權者青睞的朝綱,比如政權初建階段用它來討好權貴堪稱是最佳手段……”

“難道說……”

陳群之前想都不曾想到過。

“是的,那就是新的時代來臨之時。”

他為漢臣,食漢碌,聽到此等忤逆的話被郭嘉隨口說出,忿忿地猛然站起。

郭嘉卻不慌不忙,明明只喝了茶,卻閉上眼睛好似迷醉。自窗口吹入清泥湖畔的微風,吹起郭嘉的鬢發,悠悠然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想,我只不過想,平定天下讓你來治理,不知你可願?”

他該回去的。

是的,他很清楚,探望了郭嘉,知道郭嘉安然無恙後,他就沒有理由再呆在這裏了。

可是他卻沒有走。

“月寄思鄉苦,苦至寒夜影孤。

水托離家愁,愁隨江流湧伏,

欲何之?何以慰妻子乎?

欲何之?何以主功名沈浮?”

他非但沒有走,還一連幾天都泡在名為“醉仙居”的酒樓裏。

耳邊隱約飄來街上賣藝人的悲苦小調,細述亂世中數不盡的妻離子散,唱不完的悲國哀民。

雖然並沒喝出來這裏的酒有何特別之處,但還是一杯接著一杯繼續喝著。

因為有個人總是惦記著這裏的酒。

所以他想來喝喝看,到底有什麽不同。原本就對酒所知甚少,想著也許下一杯就能嘗出個中妙處,於是一杯杯地喝著,結果頭越來越暈,思緒也跟著混亂起來。

“不知你可願?”

這句提問不斷盤旋於陳群的耳邊。是自己活該,當時只顧搶了書筴倉惶而出,沒能及時作出回覆。

仔細回想,他也並沒有生氣的理由。漢朝岌岌可危,莫說外部藩國四分五裂,連皇室內部都千瘡百孔,郭嘉說的是新的時代,可能是新建統一天下的新朝代,也可能是重整漢朝的新契機。無論是哪個,想來郭嘉都不太在乎,畢竟不象他的家族,世代皆為漢臣享用漢碌。

亂世的舞臺更多地屬於軍事謀臣,並沒有給治國文臣留出多少戲份。陳群了解自己,比起兵法征戰,自己更擅於從歷朝歷代治國安民的得失中總結出諸多良策。但許多革新畢竟還是需要諸多金錢物資的準備,迫於紛亂的局勢而無從施行。偏偏有一個人滿不在乎地說要去平定個天下,滿不在乎地說要讓自己來治理那個天下。陳群來不及反應該是怒是喜,陳群知道那個人是認真的,憑那個人的才能也是完全可以做到的。陳群完全相信他。陳群只是為那個人會產生這樣的想法而震驚不已。

郭嘉“平定天下”的狂妄之言若是去對別人說,十個人中有九個人會嘲笑他莫不是瘋了,還有一個人的位置姑且留給文若,假設是文若,會有何種反應呢?恐怕文若早就已知,郭嘉的的確確就是個瘋子吧,特別是發起酒瘋。

但是現在,不停地喝著酒的卻是自己。

原本不勝酒力,但邊想著好酒之人邊喝,竟然暈暈乎乎遲遲尚未醉倒。

自己在醉仙居裏飲著酒,而最想喝酒的人卻在清泥小築裏頭品著茶。

明明不是同一種人,卻奇怪地交換了位置。

可笑可笑!他喝起郭嘉最愛的酒,未覺甘美;郭嘉品著他最愛的茶,哪知玄妙。

他自嘲地笑著,仰頭又飲一杯。

“此兒必興吾宗。”

幼時常常被祖父陳寔向鄉宗父老誇耀。他兒時不明所以,把別人身上才品之脈的氣相都一一說給周圍人聽,周圍人哪能看得出端倪,只當是小孩子的把戲,隨口附和兩聲罷了。只有祖父聽進了他的話,將他所言的氣相記錄成冊,經過排列分類後漸漸得出規律,認為此子天賦異稟。並帶他尋師拜友,使他對這種能力有了較全面的認識,漸漸擅於識人舉薦。

“只是有一種人,你是萬萬招惹不得的。那種人的氣相奇詭,異於常人。若是見到,便要避開,越遠越好,以免鑄成大錯。”

南山先生曾再三叮囑。

“先生,為何一定要避開呢?”

“那種人手眼通天,撥亂天下於鼓掌間。”

“哦?竟有如此奇才!”

“若是影響了那種人,便是影響世間經緯,無論誰都難以承擔造成的後果。”

“先生可否告知是什麽樣的氣相?”

“待你見到時,自然會明白。”

直到陳群見到郭嘉時才明白,因此他從不懷疑郭嘉的才能。他沒能避開,反而帶了點好奇,上前主動招惹。現在他才深切體會到先生的言下之意。如果沒有相識,沒有相知,郭嘉怎會有如今的打算?先生說得沒有錯,那麽先生斷言的“大錯”也是註定的嗎?

他突然很想回去看看南山先生,向其請教不斷增多的疑惑。

擡手又灌下一杯酒。

其實心中並不是沒有答案。一個個僥幸的想法呼之欲出,只是僅僅害怕事與願違。

如若非錯……

一時間覺得郭嘉忤逆其實是自己的武斷,他忠於聖上忠於大漢,但並不是愚忠。無論多遵循傳統意義上的忠貞不屈誓死護國,新的時代始終會按著自己的步伐一步步接近,所有人都無法阻止。在這點上,他與郭嘉沒有本質的分歧。在亂世紛爭之中,瞬息萬變的是群雄的據地,而潛移默化地被分崩離析的卻是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誰穩固得了天下的人心,誰即是至高無上的王者。

郭嘉儼然已經有了心目中最適合登上王者寶座的人選,欲傾盡才智也要助其成就霸業,若是其真的能夠聚攏天下人心,自己又當何去何從?

究竟是試探,還是邀請?

“不知你可願?”

若是回答了我願,這樣深刻的羈絆,還哪能大言不慚地轉頭告辭呢?

但是現在,陳群雖然未作回答,卻覺得這羈絆並未減輕一絲一毫,已然再也撇不清。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終於!!就是這樣,喵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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