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淚濕滿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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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向卞夫人請安時,卞夫人正抱著年幼的曹熊,曹植則在一旁練字,而曹彰正跪在卞夫人面前。

“母親,莫非是彰兒又闖了什麽禍?”

曹彰頭發亂蓬蓬的,可憐巴巴地看向曹丕。

“你自己跟你阿兄說!”

“逃學……翻墻……沒成功……掉下去時,不巧……壓斷了先生的腿……”曹彰舔舔嘴唇,補充道。“先生發現我在墻頭上,一直在下面叫我,我一分心,才……”

卞夫人怒道:“難道這事你還想怪先生不成?”

“請母親息怒,彰兒年紀尚小,玩心較重,經過這次責罰後定會吸取教訓,不敢再犯。”

聽到阿兄為自己求情,曹彰馬上點頭如搗蒜,以示決心。

一旁的曹植擱下毛筆,擡起頭,對卞夫人說:“母親,阿兄只是不願聽那些講誦詩書經文的課,而對於武術騎射的課,阿兄是從來都不會缺席的啊,還每日勤於鍛煉,常常被先生表揚呢!”

“唉!看在你們倆都為他求情的份上,彰兒,起來吧!”卞夫人的氣消了大半,搖搖頭說,“彰兒啊,多看看身邊的兄弟,怎麽就不能明白為娘的用心良苦呢?”

曹丕和曹植忙走過去,扶起曹彰,幫他輕拍衣衫下擺。

懷裏的熊兒是個羸弱的孩子,自打出生以來,喝下去的藥已經比奶還多,令卞夫人操了不少心。想想明明是同胞兄弟,彰兒生得如此體格強健,每天都精力旺盛地頑皮搗蛋,而懷裏的熊兒卻病怏怏的,差別怎就這麽大呢。而其他兩個孩子的事,她也時時刻刻掛念在心上。

“丕兒,司馬仲達是你的朋友?”

“不是。”

“宴請張繡將軍那日他怎會出現?”

“孩兒不知。”

回想起當時情景,曹丕又羞又憤。原來去司馬府邸時,那個下人就是他要找的司馬家的二公子司馬仲達,存心不表露身份尋他開心,他不堪受辱揮劍而去,後來……後來呢?他拼命回憶,突然感到一陣心悸。

“孩兒只是與其見過一面。”

“那麽看來司馬仲達倒是已經把你當成朋友。”

卞夫人深深明白,曹丕和曹植天資聰穎,才思敏捷,心智已遠遠超出一般的同齡孩子,這樣聰明的孩子日後若是犯下禍事,定是大事,她怎能不將他們的事密切留意掛念於心?

“……朋友?”

司馬懿這樣狂妄無禮之人哪裏會把他視為朋友!又有誰會將拔劍相向的人認作朋友?

“母親何意?”

“你應當去向司馬仲達道謝。”

他不明白娘說的話,為何要感謝司馬懿,分明就是司馬懿突然出現破壞了他的覆仇計劃。他斷然不願去,所以心中雖然疑惑,但也不再追問緣由。

“唉,”卞夫人長嘆一聲,繼續說,“丕兒、彰兒、植兒、熊兒,你們雖然都還只是孩子,但身肩重任,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對待別人,必須根據自己往後要走的道路來判斷。或許你們還太小,不清楚今天的這番話,我卻還是要說,否則以後只怕沒有合適的機會。”

卞夫人說著說著眼中泛起淚光,懷裏的曹熊沖著她眨了眨眼。

曹熊一覺醒來,以為可能是阿兄們惹娘生氣,於是輕輕地摸著娘的臉,奶聲奶氣地輕聲安慰道:“熊兒會乖的,阿兄們也會乖乖的!娘,笑一笑!”

卞夫人笑中帶淚,接著說:“你們恰生於亂世官宦之家,志向有多高,心就要放在多高,在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之前,一定要先做到那種人所能做到而普通人辦不到的事。望你們都能夠實現各自的志向,只是……只是切莫忘了一家人的血肉親情。”

說到最後的那句,她垂下眼,好像連兒子們的臉都不敢直視。

她的思緒飛到很遠,仿佛提早體會了遠處的傷心,不由淚濕滿襟。

她本意乞求,卻用勸誡的話語。

她知道,唯有這個法子。若有一天,她的兒子再也聽不進她的勸,她就只能求了。可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她的求還有沒有用?

堅韌聰慧的她決定在今日放縱一回,任由眼淚簌簌落下。

懷裏的曹熊伸手去接自母親臉頰滑落的淚珠,曹丕、曹彰、曹植不解地默默陪在她的身旁。

從未見到過那樣的母親,曹丕雖然不甚明白母親的話,卻記在心中反覆斟酌。

志向有多高,心就要放在多高,在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之前,一定要先做到那種人所能做到而普通人辦不到的事。

也許母親是在提醒他們,應該換個角度看待身邊的一切。父親連弒子仇敵都能把酒言歡,他的心智究竟與之相差了多少?難道他的所想所為皆是大錯特錯?

卞夫人親自挑選餡料,命人做了幾盒糕點,讓曹丕送去司馬府,他想不出合適的托詞,又不願辜負母親的希冀,終究沒能拒絕。

“哈哈,真沒想到丕公子還會再來啊!”司馬懿仍舊穿著一身素色,手中正捧著書卷。

那日宴席上,這家夥其實穿得挺光鮮,在家卻總是這樣一幅奴才打扮。想來“仲達”為其字,年紀已逾弱冠,但未謀一官半職,倒是能讓尚書令都對其有所耳聞,必定是司馬家族名聲在外的緣故吧。

“你為何會出現在那日酒宴上?”

司馬懿笑著說:“我去湊湊熱鬧,看看有沒有人自尋死路而已。”

曹丕握緊拳頭,想起母親的話,漸漸平覆心情。

“上次向你拔劍,是我的不對。”

他想學父親,於是開始試著做些自己本不能做到的事。心中雖早已暗波洶湧,但努力不動聲色,然後細細觀察對方的反應。

司馬懿好像突然來了興致,兩眼放光,放下手中的書卷,走到曹丕的身旁。

果然奏效了,曹丕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繼續說:“全因那時我還沒能接受兄長的死。”

“那麽現在接受了?”司馬懿挑眉問道。

“嗯。正如你之前所言。”曹丕點點頭。

司馬懿也跟著點頭,打量著眼前的曹丕,道:“怎麽換了個人似的?不錯,不錯!”

“幸得母親勸誡,我已不願再像以前那般糊塗。”

曹丕說完這些,便準備要走,卻被司馬懿叫住。

“我只問你一件事,你說你的母親勸誡你,說了些什麽?”

曹丕剛想說“關你這外人什麽事”,然而轉念一想,這樣的回答不就將所有的隱忍付諸流水,又回到那個幼稚莽撞的自己了麽?幹脆就把眼前的司馬懿看成是實踐的第一關吧。

“她說,應當心高志遠,肩負重任,還望我們都能夠實現各自的志向。”

“我們?”

“當然是我和彰兒、植兒、熊兒。”

司馬懿眉頭緊鎖,道:“不妙!原本我還以為丕公子你是有希望的,孰料……”

“此話怎講?”

“你的兄長已亡,作為曹司空的次子你理應得到父母特別的關註,而你的母親卻對著所有的兒子講出這種話……你想想,是不是曾有何處惹父母大為不快?”

曹丕從來都未這樣想過,心中不由大亂。

“怎麽可能……”

“若你們兄弟中有人的志向是相同的,換句話說,有哪位弟弟的志向和你的相同,那麽令堂的意思就是……”

曹丕聽得一頭霧水。

司馬懿自言自語了一番後,同情地拍拍曹丕的肩膀。

“好自為之吧,丕公子。”

“究竟所言何意?”

“有的事不知道,反而活得輕松些。哈哈!”司馬懿恢覆常態,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

曹丕豈能放過他,鎮定了心緒,道:“那天我拔劍之後……”

司馬懿正色道:“拔劍之後?”

“我暈倒之前……”

“暈倒之前?”

“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麽?”

曹丕知道,這回籌碼在自己這邊,穩穩地說:“看到了你轉過頭來。”

司馬懿忍不住笑起來:“哈哈,我當什麽呢,都要被人砍了,能不轉頭看看嘛!”

“只是你的這種轉法,卻不是人人都可以辦到的。”

司馬懿的笑容僵滯在臉上。

那日,他聽見劍風呼嘯而來,來不及轉身,先轉過頭去,然後準確地避開了曹丕劈來的劍。他厡以為曹丕隨劍倒地暈過去,沒有看到他把頭轉至背後。

“我查了書本,據說這叫‘狼顧之相’。”

“你……沒有對別人提起吧?”

“還沒有,不過出了司馬府的大門,我可以去跟任何人說。”

司馬懿忽爾又樂起來:“很好!很好!丕公子大有長進!竟然能夠將我一軍!”

“那麽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

“很簡單,”司馬懿盯著曹丕的臉,說,“曹司空需要有一位後繼者,後繼者的位置需要明確,但是現在根本不明確……看起來你好像已經懂我要說的意思了。”

曹丕大驚失色。他完全未曾考慮的問題擺在他的眼前,一瞬間他明白了為什麽母親要說那樣的話,為什麽母親要淚濕滿襟。

子修兄長亡故,並沒有哪個曹操的兒子作為接班人被重點培養。也就是說,所有的兒子都有可能作為接班人,機會是均等的。卞夫人敏銳地察覺到了這點,所以讓她的四個兒子都要努力發奮,有朝一日成為人上人。但是,畢竟手足相爭,到底將來會刮起怎樣的腥風血雨?

曹丕怕自己再失態,勉強鎮定下來,把心中煩亂擲於一邊,臨走時給司馬懿一個下馬威。

“你有‘狼顧之相’,不可為官!你若想入朝,我一定會去告發你的!還有今天你我談論之事也不得洩露出去!”

“我半個字都不會說出去的!我這個人呢,不求出仕,不貪功名,丕公子大可放心!就算哪天有人來請我去,我都不稀罕!丕公子還是多擔心自己的事吧!哈哈,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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