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冰火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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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艷陽高照的好天氣。

曹丕叩門。

開門的是一位穿著素凈的年輕人,眉目清雋。

“請問司馬仲達先生可在家?”

開門者立刻拱手道:“我家二少爺有病臥床,不方便見客。”

“那麽我改日再來拜訪,還望仲達先生早日康覆。”曹丕說完,便轉身剛要走,仆人把他叫住了。

“公子請留步。”仆人笑吟吟地說,“請問公子找我家少爺何事?如若方便,我可代為轉告。”

曹丕回頭,覺得眼前司馬家的仆人年紀倒是和兄長相仿,溫婉的笑容令他不由舒心。

“也好。其實是我有一事想向仲達先生求教。”

“公子請講。”

“於今戰亂之中,若有人活未見人死未見屍已近一年,應當該往何處尋找?”

“哈哈……”那仆人大笑起來,好像曹丕剛剛說了個天大的笑話。只見他笑得前俯後仰,等笑得眼淚都快溢出的時候,他才喘著氣說:“自然是到夢裏去尋。”

“放肆!”少年怒道,“這是我問你家仲達先生的問題,誰要你一介下人作答!”

未料到仆人不卑不亢緩緩地說:“連下人都回答得出的問題,何必要勞煩我家少爺。”

“你!……”曹丕未曾被人這般頂撞,一時語塞,臉憋得通紅。

仆人不再搭理他,轉身去忙手上的活,把一卷卷書在陽光下攤開。

眼神黯淡的少年呆呆地在院中佇了許久。

“你懂什麽?”

滿腔的怨憤最後只化成了這四個字。

那仆人看似忙於曬書,其實倒也聽見了曹丕的話,隨即優哉游哉地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丕公子請回吧。如果令兄僥幸活著,不可能這麽長時間還沒有他的消息。我想,曹司空之所以不去尋回令兄的屍體,只是怕家眷以及他自己看了心傷,也可能尤其是考慮到你啊。”

曹丕的身子止不住地發抖。雖在午後強烈的陽光下,他卻覺得一瞬間墮入冰窟。

這個下人實在可惡,罪無可赦,應該怎麽做?當然是直接用佩劍了斷其性命,要是在他說這麽多廢話之前殺了他就好了。

可是,從頭至尾自己都沒有報過姓名,也沒有說是阿兄的事,這個可惡的下人竟全都知道了……

少年恍惚中慢慢擡起頭,正對上年輕人的一雙睿智的眼睛。眼神中,仿佛有憐意,有嘲諷,有柔情,有鄙夷,他完全分不清。

“其實你自己早就知道的,又何必自欺欺人。”

肩上的手掌帶著溫度輕輕安慰。

阿兄,你看我寫的字!

阿兄,你看我畫的圖!

思緒冰結之時,腦海中劃過的都是近一年來不停轉悠在自己身邊的植兒。

那些瑣碎的稚語聽起來那麽熟悉。他此時看著的植兒,也許恰似他兄長眼中幼年的他。

曹丕在房中陰郁多日,即使爹解除了禁足令,他也毫無心思外出游玩。其他弟弟們雖也來探望,但因他的態度冷淡,等於把來人都硬生生地攆走了。只有五歲的植兒樂此不疲,三天兩頭往他屋中跑。

小手粘著墨水、繪料而臟兮兮的,卻小心翼翼地遞上歪歪扭扭的“傑作”。

起先,植兒怕惹他不快,一遞上“傑作”後,兩只小手就不知道往哪兒擺,於是立馬藏於身後。

屢次得到他的稱讚後,漸漸地膽子大起來,早忘了臟不臟這茬兒,兩只來不及洗幹凈的小爪子歡騰得緊。

想起上個月,植兒最後一次來看他,沒有帶來“作品”,臉上倒是掛了彩。

“植兒,你的臉怎麽了啊?”

“……跌了一跤。”

小不點兒調皮地吐吐舌頭。

“等我一會兒,這篇文章很快就寫完了。”

小不點兒認真地點點頭,不哭不鬧地在一旁等。

他寫完後,便收進一個大木盒裏,植兒瞥見裏面還有自己的“傑作”,高興地問:“我的,阿兄的,都放在一起呀?”

“是啊。”

“等這個盒子裝滿後,我們一同拿給爹娘看,好不好?”

“我從沒想過給爹娘看。”

小不點兒本來笑得像彎彎月亮的眼睛不解地瞪大。

“我一直打算等子修兄長回來後拿給他看的。”

植兒突然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道:“子修兄長已經死了啊!”

他慌了神,竟抱著木盒對著最疼愛的弟弟吼道:“休要詛咒兄長!他會回來的,等他回來我們就一起給他看這些。”

“不會了不會了,去年靈堂祭拜、今年清明燒紙,你都不肯前來,可是子修兄長確確實實已經亡故了呀!”

“什麽靈堂祭拜,什麽清明燒紙,簡直一派胡言!”

植兒也不肯退讓,緊緊拉著他的袖口,迫切地希望他能聽明白。

“子修兄長就是死了啊死了啊!”

兩人的聲音越吵越響。

“再敢亂講!”

他扯不過死纏爛打的植兒,一甩袖子,小不點兒突然被扇出去,“呀——”一聲倒在門口。

他剛想去扶植兒,卻見門口進來一人,把小不點兒抱起來。

植兒的腦門被磕破了一塊,卞夫人用手絹輕輕把血拭去。植兒抿著嘴不哭出聲,只是控制不住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般簌簌而下。

“植兒……”

他想道歉,卻被卞夫人打斷。

“植兒每天的課業超其他孩子幾倍,今天也是背完十篇詩文才央求先生提前放課的。只為了到這裏見見你。其他人都說丕兒你變了,只有植兒說沒有,還為了你同別的兄弟爭吵打架。”

卞夫人心疼地摸摸植兒臉上的青淤,向曹丕投來一個犀利的眼神,不再多說什麽,轉身走出房門。

此後,植兒就再也沒有來過。

“再執迷不悟下去,非但死去的不會活過來,連活著的都快變成半個死人了。”仆人說完,便自鳴得意地走了。

烈日當空,而心處寒窖,飽受冰火兩重煎熬的他恍恍惚惚地意識到還在司馬家。牢牢握緊手中的佩劍,眼前這樣膽大包天嬌狂無禮的下人活得好好的,而他的阿兄卻…… 消失了。不願相信阿兄的死,是因為一旦承認就是永恒的失去。

阿兄也許只是未找到歸家的路,再多等一個月,多等一天,多等一個時辰,多等一盞茶的功夫,阿兄就會跨過門檻,卸下戎裝,拍去一身塵土。

一如每每守候在門前的他眼中的往常。

腦中的鏡花水月被無情的話語擊潰,碎成了一片片扭曲的殘象,想要拼湊卻徒勞割傷了雙手,逆流而上挽不住回憶消散的雙手,徒攥空拳抵不了歲月前行的雙手。他突然驚訝地看清,那些殘象裏,空空然只有他一個人孤寂的身影。

這個下人不僅笑話他,還擊毀他,諷刺他,令他屈辱至極。這樣的可惡之人死不足惜。

他忍無可忍,朝著眼前的背影拔劍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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