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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滅志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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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話一出口就有點後悔,曹操一定早就狠狠地自責過,自己應勸其莫要過於嚴苛,偏偏說出口卻成了戳其痛處,真是何苦。

擡眼一看,曹操並無絲毫怒意,只是慢慢抿酒。

“加快行程,回師許都吧。”

於是,郭嘉說出曹操此時所想。解鈴還須系鈴人,何況系的還是心。

“就依奉孝所言!”

郭嘉為這意料之中的回答又飲一杯,煞是快哉。

即使再明智的人也無法面面俱到。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絕對想不到可以和自家主公這般毫無顧忌地暢談飲酒。

那時的郭嘉賦閑於山隱間,偶爾四處閑游結交英傑。友人們仰慕他的才華,欣羨他無權勢軍務束縛的自由,可是皆不知空有滿腹才華的他無時無刻不在等候一位慧眼明主。

郭嘉少時便預見漢末將大亂,以他的才策謀略應濟天下之難。他曾投於四世三公兵力雄厚的袁紹帳下,滿腔熱血待建奇功,但那多端寡要、好謀無決的袁公澆息了他佐其定霸王之業的熱情。他與好友荀彧一同辭別了仍然輔助袁公的謀臣辛評和郭圖,荀彧馬上轉投曹操,而郭嘉卻義無反顧地重歸山隱。

正因為他的才智,故而能看得比其他人更透徹,他的心也比其他人更蒼涼。

那些原本可以傾覆天下的策略就此焚之一炬吧。他並未諫言,不代表沒有謀劃,只是明了即使諫言那袁公也定不會采納,還不如不說。離開不懂用人的袁紹後,他賦閑三年竟還傻傻地帶著這些書,他不由嘲笑自己的不甘心。不如不再審時度勢,明日便胡亂投於一方,不為天下太平,而是興風作浪,只為名垂史冊,貪一時之名望。

“莫要毀書!”

不知哪裏冒出個人影,也不顧著燙,急急地去搶已經燒著的竹簡。此人搶出了兩冊,又用袖子去拍火苗,結果火勢未小,他自己的袖子倒燒著了,便換用腳去踏。

郭嘉先前看呆了,緩過神來只好去幫那人的忙。

等把自己放的火滅了後,已是狼狽不堪,再看那人更是灰頭土臉,簡直稱得上衣衫襤褸了。

郭嘉忍不住笑出聲來。

那人卻渾然不覺,只顧把從火裏救出的書摞在一起,然後小心翼翼地護著。

“兄臺何故要燒此書?”

“我於荒野焚燒我自己所寫之文,有何不可?”

“我平生愛書,既是你自己所寫,又為何這般糟踐?”

郭嘉沈吟了一下,道:“無用之文而已。”

“文之有用無用,豈可臆斷?加以時日,必有評斷!”

那人臉上臟兮兮的卻又一本正經的樣子,實在是滑稽。

郭嘉笑道:“那好吧,我會好好留著的。”

那人聽後才放心地捧書站起,鄭重地遞給郭嘉。

郭嘉接過,只見許多殘破的竹簡已斷開,邊緣也被熏得烏黑,但仍有半數字跡清晰可辨。

救書之人比郭嘉高出半個頭,言辭舉止間透露儒雅,想來應是名士。

看郭嘉乖乖接去,不枉費這頓折騰,那人笑了笑,緩緩地說:“終於說服一人,幸好此番出來散心!”

郭嘉揚了揚眉,道:“這麽說,難道閣下是有說服不了之人?”

那人苦笑道:“不瞞兄臺,我作為下官,諫勸未果,眼睜睜見主誤行,卻無能為力,以致心中郁結。”

“哦?”郭嘉心中一動,想問其投於誰人帳下,卻料想其看來性情耿直定不願多言,反正也能猜到八九不離十,便道,“既然如此,這些書冊——其實是兵書——我願贈給閣下,只要你主子尚有慧眼識賢之德,我書中的一些謀略也許能替你分憂。何況本就是你從火中救起,還望切勿推辭。”

說完這番話後,郭嘉隱隱有些得意,想著你這小子回去後可能就要升官發跡啦,趕快速速拿回去研讀吧。

那人一聽,卻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不是為了得到你這兵書而救這些書的!兵法我雖不精,但尚有自己的見解!你年紀輕輕,真若有能,應持才以平定亂世為己任!”

遞送出書的手在空中僵持了一下。

“就此別過!”那人收斂怒氣,擡手作揖後,匆匆離去。

被燒焦的竹簡散落一地。

郭嘉對著那人的背影誠摯地還禮,然後目送其離開,直到那人的背影變成一點,直到再也尋不見。

建安元年,好友荀彧來信,勸其效力曹操。這位敢言“智者審於量主”的郭嘉回函道,願意見面,之後而定。他當日被人當頭棒喝,心中苦楚無處傾瀉,謹以平定亂世為己任,決不願在胸無大志的昏庸之輩手下屈才。

這一回,奇士郭嘉終於尋得了他真正的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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