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

一個夏日的雨夜, 韋阿嫲給丈夫兒子的靈牌上完香，早早就休息了。

早年她喪夫，幾年前喪子, 今天剛好是兒子的忌日, 才六十歲的她看起來比同齡人蒼老許多。

從前溫暖的家一下子變得冷清了許多, 不管過去多少年, 她依然無法習慣這種冷清。

有人重重地敲響了門，她是附近幾個村子唯一一名接生婆, 大半夜有人敲門多半是找她接生的村民。

韋阿嫲開了門，見到一個敦厚黝黑的男人焦急地迎上來, 是鄰村的韋福, 還沒等她開口, 阿福就搶先說道：“韋婆婆，我媳婦快生了, 快來幫幫忙啊！”

“在哪呢？”韋阿嫲大驚, 連忙回頭拿起醫藥箱，換了鞋子就跟著阿福走。

“就在家裏頭！”阿福心急  如焚，“這萬一要是個小子, 可不能保不住啊！”

韋阿嫲連連點頭：“也是啊, 你媳婦都生了兩個閨女了，再不生個兒子可真是遭罪。”

“可不是嘛！”

兩人一言一語沒多久就趕到了鄰村, 附近一帶幾個村子都是韋姓的多，鎮上衛生院離得遠，韋阿嫲是唯一一個會接生的，這邊許多產婦若是來不及了，一般都是去請韋阿嫲來幫忙接生。

所幸兩個村子相隔不遠，雨已經停了, 但是泥路還是濕漉漉的，韋阿嫲也顧不上泥濘，走半個小時山路就到了。

韋福家在村裏一間舊的磚瓦房，已經有二三十年歷史了，在村子裏諸多磚瓦房之間並不起眼。

韋阿嫲來到韋福家，還沒進門就能聽到他媳婦痛得生不如死地叫喊聲了，韋福急忙推門進去：“阿鳳！你怎麽樣了？！我請了韋婆婆過來了！”

韋阿嫲背著醫藥箱，跟在韋福後面進了門，前幾年她也來過韋福家，韋福前面兩個女兒都是她接生的，所以她已經很清楚阿鳳的房間在哪裏了。

盡管阿鳳的叫聲很吵鬧，卻沒看到有小孩被吵醒，韋阿嫲也沒精力留意那麽多，她一心只在趕緊接生，不能憋壞了嬰兒，長時間生不出來很容易窒息的。

韋阿嫲放下藥箱，陪在阿鳳身邊的老太是韋福他娘，老太太也催促道：“韋婆，咱韋家的大胖小子就拜托你了！”

“放心，福嬸，讓我來吧，”韋阿嫲抓緊時間洗了手擦幹凈：“阿鳳，你現在覺得怎樣？”

“韋婆婆……快救我，這小子他就是不出來！”阿鳳滿頭大汗，汗水打濕了大半張被子，她咬緊了牙關，“拜托你了……”

韋阿嫲挽起衣袖上前幫忙，沈著地應對：“深呼吸！不要喊，保留體力！”

“好……好……”阿鳳喘著氣。

“阿鳳，你加油啊！”韋福娘也在鼓勵她。

韋福傻楞楞站在旁邊，也幫不上什麽忙，就聽著韋阿嫲只會他去打水，煮熱水，打打下手。

不一會兒，正在廚房燒開水的韋福聽到了一陣清脆悅耳的嬰兒哭聲，他欣喜萬分地跑出來：“生啦？！生啦！快讓我看看！是不是個大胖小子？！”

韋阿嫲抱著粉嫩嫩的小嬰兒，頓了頓，神色有點怪異，沒有回答。

福嬸了然，頓時變了臉：“不是吧？又是個女娃？！”

韋福的笑容也僵住了，把手上的盆子狠狠一摔，哐啷一聲響。

阿鳳筋疲力盡之後，簡直是崩潰大哭：“韋婆婆，你不是說了吃中藥調理能生兒子的嗎？！”

韋阿嫲神情一滯，解釋道：“我開的中藥只是能調理你們的體質，讓你們體質好點，這樣，生兒子的幾率也大，也沒有說一定的呀！”

“胡說！”福嬸罵道，“村口那阿力、村尾那阿興，隔壁村的阿友，他們都說在你那吃中藥調理生的兒子，怎麽到我家阿福就不靈了？！”

“這……人和人的體質也不一  樣啊！”韋阿嫲試圖解釋。

可無論如何，韋家人還是不高興了，懷裏的女娃娃還在大哭，這一家子也沒誰過來抱她。

“估計是餓壞了，阿鳳，來，先讓她吮吸母乳，這對你開奶也有好處。”韋阿嫲打破尷尬，把女娃抱過去。

阿鳳看了一眼那嗷嗷待哺的嬰兒，沒有接。

“這……”韋阿嫲楞住了。

“這樣吧，韋婆婆，咱們的家境你也看到，實在是養不起。”福嬸開口了，“實不相瞞，現在計劃生育抓得緊，如果不是小子，咱家還是……舍了。”

韋阿嫲當時就僵住了。

“韋婆婆，你當接生的，肯定認識的人比較多，如果你有渠道，就看看哪戶人家要小女孩吧。”韋福露出誠懇的笑容，“我們……要求也不高，三千塊可以了。”

韋阿嫲震驚過後，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我……認識的人不多，要不你們先養著，有人願意收養了，我再聯系你們？”

“不行，這得養多久？”福嬸不悅，“當年，大妞養了兩年，好不容易才有人家願意要，才一千塊就讓人帶走了。”

“二妞的時候，要不是阿福聰明，第三天就送出去了，也拿不到三千塊。”

“韋婆，你這要是沒有渠道就算了，我們另外找人吧，城裏頭一些生不出孩子的，可稀罕孩子了，不管男女都能討個不錯的價錢。”

說著，福嬸就上前要抱孩子，韋阿嫲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要不這樣吧，我先抱回去養著，過些時日，我再打聽打聽。”

“這敢情好！韋婆，你真是個大好人！我就知道，你認識這一路子的人肯定多！”韋福喜出望外。

“好……那我先回了。”韋阿嫲只想趕緊離開現場。

她抱著哇哇大哭的女嬰，渾渾噩噩不知怎的走回了家，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回到家門前已經天亮了。

懷裏的女娃已經把繈褓拉臟了，韋阿嫲把她輕放在床上，然後趕緊打了水去煮熱，另外再煮一鍋粥。

她翻找了櫃子，把兒子小時候用的舊衣找出來，先是給孩子洗個澡，換上幹凈的抱被包著，女娃娃總算幹凈了，舒暢之後就好奇地睜著眼看。

盡管韋阿嫲知道，剛出生的小寶寶還沒看得清多少東西，但還是被那依賴的目光溫暖了。

她去裝了一些粥水，一點地餵給女娃，起初寶寶不愛吃，連續為了好幾口之後，才慢慢地接受。

小寶寶吃飽之後，才安穩地睡過去。

韋阿嫲從半夜忙到現在，總算能坐下來喘口氣了，她收拾好亂成一團的房子，天已經亮了，村民們也漸漸起床活動。

她再回房看看那熟睡的女娃，實在讓人心生憐惜。

韋阿嫲伸出蒼老的手，撫摸著那還不如她手掌大小的小臉蛋，嬌嫩的皮膚吹彈可破。

女娃睡著了時不時嘴巴還在做吮吸的動作，這是嬰兒的本能動作，韋阿嫲嘆了一口氣，這麽小的娃沒有奶水喝，實在是  不行。

果然，女娃睡個十來分鐘就行了，又是一陣大哭，韋阿嫲急中生智，抱著她到村裏還在哺乳期的婦女家去。

“春花娘！在家嗎？”韋阿嫲站在門口高呼。

“來啦來啦！”一個村婦一邊用手擦著圍裙，一邊出來開門，“喲！韋婆，這是……”

“甭問了，你不是總嫌奶水多麽，幫忙餵一餵這女娃娃行麽？”韋阿嫲不好意思地問。

“行啊，這不小事一樁麽！”春花娘熟練地抱過女娃，“走，咱屋裏說去。”

春花娘熱情，韋阿嫲把這事跟她說了，春花娘嘖嘖搖頭：“韋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鄉裏鄉親的，大家都明白，能體諒，都想要個兒子傳宗接代麽！咱家生了老二啊，也是罰了款才能上戶口。”

韋阿嫲苦笑一下：“……我其實還是挺喜歡這女娃娃的，怪可憐的。”

“韋婆，你瞧瞧你都這歲數了，不是我說，你這孤零零一個人的，將來也沒個一兒半女照顧，說得難聽，連給你養老送終的人都沒有，要不這女娃你就幹脆抱回家養算了，反正韋福他們家也不要。”春花娘建議。

韋阿嫲遲疑了一下，慈愛地望著偎依在春花娘懷裏吃奶的女娃，心裏確實有點動搖。

“不過這韋福，要三千塊也實在胃口太大了，這都頂你幾個月的夥食費了。”春花娘直言。

“我想著……”韋阿嫲嘆道，“這麽多錢我一下子拿不出來，要不就……有多少就先給多少吧，以後攢到了，再給。”

春花娘若有所思，道：“也行，韋婆，看來你早就決定了，恭喜你有孩子了！你這娃以後要吃奶就上我這來，我那老二只要還沒戒奶，都不會少你家閨女一份。”

“真的呀？那真是太感謝了！我正愁著以後怎麽餵飽她呢！”韋阿嫲感激不盡。

“這有啥的，大家鄉裏鄉親的，我這奶水足，吃不完也是浪費的，倒不如多餵一個，以後啊，我有多出的奶水就擠出來存著給你們送去，省得你跑來跑去的，月子裏的娃娃可不好經常出門。”春花娘慷慨地笑答。

女娃娃吃著奶很快又睡著了，韋阿嫲把她抱回家，家門口長年種了一些能用上的中藥材，林下的薇菜開得正盛，這是一種堅強的小野草，也是一種中藥材，六月天裏開著粉紫色的小花十分明艷動人。

“要不……你就叫小薇吧？”韋阿嫲淺淺地自語，又似是在問小嬰兒，“不回答就當你答應了。”

韋阿嫲心情忽然就好起來了，她回到屋裏，跪在丈夫和兒子的靈牌前，帶著久違的溫柔：“老伴，兒啊，你們也走了那麽久了，我一個人實在太孤單了。”

“今天，我遇到了小薇，我把她帶回家了，這真是個很乖的孩子呢……我又要當媽了，你們開心嗎？”

“以後，她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了，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好好保佑她健康成長。”

韋阿  嫲說完，又看了看懷裏嚶了幾聲的小薇，自嘲地笑了：“罷了……我這歲數還當什麽媽？你就叫我阿嫲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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