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凈的臉下面是臟汙的脖子, 上面還依稀可以看出一道手指留下的掐痕。

女孩身上的衣服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似乎是在被買來時就穿著的那一套，這麽長時間也沒有換洗過。

她頭發被馬小狗特意梳理過, 卻因為太久沒洗而顯得油膩不堪。

這非人的折磨讓她生存的欲望盡失, 只埋著頭眼神空洞地被拉著往前走，像一具沒有生命力的屍體。

村裏很多人都在看熱鬧, 那些光棍們甚至伸手去摸她, 又被馬小狗大罵著趕走。

她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誰都不看, 什麽都不做。

左青站在幾個小孩中間, 心想如果再這樣下去, 這女生要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傻子。

她捏了捏手裏的紙條，輕輕推著幾個小孩往前擠, 慫恿他們過去看新媳婦，然後混在中間走過去悄悄把紙條塞給了對方。

即使馬小狗後來看到紙條也沒關系, 他根本不認識字。

當左青把紙條塞到女生手裏的時候，行屍走肉般的她終於有了一點反應。

她楞了一下, 先是用力攥緊了手心的東西, 然後飛快地看向左青。

左青對她眨了下眼睛, 就退到了後面去。

她還轉著頭一直盯著她看，直到走到了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

紙條上的內容很簡單，只寫著一段話：再堅持一下，我們正在想辦法逃出去。

與此同時，裴修正在破廟中上學。

經過這些天的觀察，他已經可以確認這個支教老師對這裏的情況一無所知。

這一天，他便在下課後去找到李老師，問了一個問題：“李老師, 其他地方也會像我們村一樣買媳婦和孩子嗎？”

大約是沒想到一個小孩會問這種問題，李老師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問什麽，楞了好一會兒，才臉色大變，拽著裴修就飛快往沒人的地方走。

等到遠離其他學生後，他才一臉嚴肅地低聲問道：“長生，你剛剛是說，你們村裏有人買賣人口？”

這倒不全在他意料之外，因為剛來這裏的時候，他就已經從裴修的表現裏看出了一點。

裴修點頭，用一臉天真的樣子說：“我爸媽說大家都這樣，我和……妹妹能被他們買來，是我們運氣好。”

李老師皺了皺眉，擡起手掌在額頭按了一會兒，顯得有些焦灼。

他想了一陣，露出笑容來，彎腰溫柔地說：“長生，不要讓別人知道你告訴了老師這件事好嗎？”

裴修裝傻道：“為什麽？”

李老師沈吟了下：“你還能想起你真正的爸爸媽媽嗎？”

“當然，我還記得我的名字，我才不叫什麽長生呢！老師，我不想留在這裏，我想回我家！”

“那你就要答應老師保密，不要讓別人知道，否則我們就再也出不去了！”

裴修又問：“老師會幫我們嗎？你能帶我們走嗎？”

李老師面露難色：“我一個人不行的，我必須去找警察叔叔們來，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一定可以救你們出去的！”

裴修在心底裏輕嘆了一聲。

有困難找警察是每個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想法，這在大部分時候也確實沒錯。

可在這裏，這一招行不通。

一旦村民發現有警察靠近村子，他們就會一擁而上進行阻攔。

無知令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麽犯不犯法，他們只會說：“人是我花錢買來的，就是我的！天王老子也不能搶！”

他們不僅不會怕警察，反而極有可能用暴力去應付，傷害甚至殺害來救援的警察們。

而一旦到了那種地步，村民們都將無比警惕，會紛紛把自家買來的人口鎖起來藏起來，想要再逃走就難上加難了。

裴修和左青必須避免那種情況出現，所以不能冒險讓李老師去求助警方。

聽到李老師那麽說，裴修便說出了早就想好的說辭：“找警察叔叔沒有用的，我聽大壯哥說過，以前就有人報警，可村裏的人打死了兩個警察，剩下一個也受了重傷，一個人都沒救出去。那些差點被救走的人也被關進地窖裏了，到死都沒見過太陽。李老師，如果你要讓警察來救我們的話，那就請你不要管這件事了。”

李老師楞了會兒：“你這孩子……真的只有六歲嗎？”

裴修說：“李老師，我想請你幫的忙是在我們逃走的時候幫我們開車。”

“車？”

“村口數過來第三家，他們家有輛三輪車，你會開的吧？”

“不，不太會……不過我可以學，那個很簡單的。”李老師看了看周圍，低聲說：“我說是要去鎮上置辦東西，他們肯定會借車給我的，到時候我就可以學了。”

他停頓了會兒，才反應過來：“等等，你已經有計劃了嗎？”

表情和語氣都顯得很不可思議。

裴修說：“不是我想的，是張紅紅和林大壯，我只是負責請求老師幫忙。”

李老師心裏的驚奇這才消了下去，恍然的點點頭：“我可以幫你們……不過，唉，我要是那麽做了，這村裏的其他孩子可就又讀不成書了。”

“不會的，”裴修說：“我們先逃出去以後再報警，到時候新聞媒體都會關註這個地方，政府會讓這裏變好的！”

李老師盯著他看了一陣，問：“張紅紅是誰啊？”

新聞媒體這種詞，絕對不是這個封閉的山村裏的人會說出來的。

裴修笑了一下，說：“老師，該上課了。”

李老師看了眼時間，哎呀一聲：“不好，這都超時五分鐘了！”

當天下午，左青和裴修便開始商量起最後的行動來。

他們必須找一個最好的時機，把所有能考慮到的情況都考慮進去。

首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處理掉村口那家人養的惡狗。

對於村裏人而言，這其實是兩條忠犬。它們像門神一樣守在進村的路口，把所有陌生人都攔在外面，也把所有想逃走的人擋在裏面。

除了它們所熟悉的人之外，誰想通過那裏，就得做好被獠牙撕碎的準備。

左青在和小孩子們一起玩的時候聽人說起過，曾經有個被賣到這裏的女人，在某天半夜時已經逃到村口了，卻驚動了兩條惡狗，被它們生生咬下了半張臉。

有個大點的孩子至今還能回憶起當時女人的恐怖模樣，仍然對此心有餘悸。

後來那女人沒活幾天就死了，被草草掩埋在後面的山上，再也沒人去看過一眼。

為了順利逃脫，左青和裴修不得不硬起心腸來，把這兩條惡狗解決掉。

——村裏的每一戶人家中，都有毒.藥。

有鋤草的，也有用來毒老鼠的。

裴修在吃飯時偷偷藏起了兩小塊肉，再在上面塗滿農藥。

在他去上課的時候，左青則看似閑晃地走到那附近去，兩條狗對她不熟，隔得老遠就吼叫不停，齜牙咧嘴地試圖要沖上來咬人。她看周圍沒人，遠遠把肉甩過去，轉身慢慢走了。

離開的時候絕不能跑，一旦跑起來就會刺激到狗，導致它們迅速撲過來。

她沒有留在附近觀察，直接回了郭家，若無其事地幹農活。

等到第二天，才從其他小孩嘴裏得知那兩條狗已經死了。

它們的主人扶著門大罵了兩個小時，把毒狗的人祖宗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罵夠了以後就回家把兩條狗收拾了，燉成了一大鍋狗肉湯。

農村的狗被毒死其實是一件很常見的事，因為很多人都會在地裏放些撒了毒藥的誘餌，一般是毒老鼠或者其他破壞莊稼的動物的，但有時候狗也會誤食。

所以即使這家人破口大罵了許久，最後還是不了了之了，並沒有繼續深究。

接下來，左青開始到馬小狗家附近走動觀察。

那個女生還是被他鎖著，他家是橫向的三間房加旁邊一間豬圈，從老遠就能看見最左邊的房間被一把很大的鐵鎖鎖著。

如果是正常情況下，這把鎖對左青和裴修來說不算什麽，他們隨便拿塊石頭就能給砸爛把人放出來。

可是現在，他們倆連大塊的石頭都別想舉起來。

所以，要先想個辦法讓馬小狗放人，或者拿到鑰匙。

左青觀察了小半天才看到，他的所有鑰匙都串在一個鐵圈上，就掛在他的褲腰上面。

這樣的話，要拿到鑰匙就有些困難了。

而馬小狗顯然對這個媳婦很不放心，也不太可能放她出來。

左青當晚和裴修商量了下，最後決定，把救女生和逃離的時間，定在同一個夜晚。

次日上午，裴修便把計劃告訴了李老師——請他在明天下午放學後去借三輪車，並在當晚將車停到村外第一個拐角處，等著他們趕來。

同時他將這個消息告知了林大壯，而左青則去找張紅紅，還有三歲多的小孩王飛。

她告訴王飛，明天下午她要上山去摘最好吃的果子。

王飛懵懂的問她是什麽果子，她瞎編了一個，問他要不要一起去。

小孩什麽也不懂，只從她的描述裏知道那果子比他吃過的所有東西都好吃，於是咬著手指答應了。

左青跟他約好明天下午帶他去，而在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把他帶進了大山裏，從山林中一直往前走，走到靠近村口的地方去。

她沒有把他帶下山，因為離計劃開始的時間還有很久。

但這個三歲多的孩子肯定不可能在半夜一個人偷偷出門，他們只能先一步把人藏起來。

而這，也正是他們計劃的一環。

——天黑之後，王飛的父母一定會發覺孩子不見了，並開始四處尋找。

他們首先會去其他孩子家一一詢問，使那些人開始幫忙一起尋找，進而變成整個村的人一起找。

到那時候，就是村子裏最熱鬧也最混亂的時間。

而趁著這一切發生之前，裴修已經和林大壯悄悄去往了馬小狗家，張紅紅則借口要上廁所，從睡房溜出來，一瘸一拐地趕往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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