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兩天裏, 裴修漸漸從林大壯口中套出了更多信息，順利查到了近幾年被拐賣到村裏的人員。

除了那個女大學生外，還有另外兩個人。

一個是三年前被賣過來的女孩, 當時只有十六歲, 買她的男人已經五十了。

因為她好幾次試圖逃跑，男人最後將她的右腿打斷, 也沒送去治療, 導致她現在成了瘸子。

這個人左青是見過的——她總是一瘸一拐地端著盆子到河邊來洗衣服, 會跟其他女人說笑, 看起來好像已經徹底斷絕了逃走的念頭。

不過她不像那個十四歲就即將生產的女孩, 她是多次試圖逃跑的, 現在放棄的原因很可能只是因為腿瘸了。如果再有逃脫的機會，她很可能還願意嘗試。

另一個目標是個三歲多的小男孩。

據說年紀越小的孩子賣價就能越高, 像這種只有三歲的小孩幾乎還不能記事，買回來養一段時間就跟親生的沒兩樣了。

所以能買得起他的, 就是村裏最有錢的那一戶。

在買孩子之前，其實他們有過一個親兒子。

這家人原本算是村上最與眾不同的, 他們的思想比其他人要開放一些, 知道知識改變命運這個道理, 所以願意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出去念書。

他們花了半輩子精力供養了親兒子考大學，可惜的是，這個唯一的兒子在大學期間意外猝死了。

而此時夫妻兩人年紀也大了，無法再生育另一個孩子，所以就花錢買了一個三歲的小孩。

用來買孩子的錢，正是親兒子猝死後，學校出於人道主義給他們的一筆賠償款。

這孩子是過年那會兒買來的，到現在似乎還沒滿四歲, 有時候會跟著村裏的大孩子到處跑，從他們嘴裏學到許多罵人的臟話，弄得渾身臟兮兮的，與村裏土生土長的孩子們沒兩樣。

毫無疑問，這個小孩是左青和裴修目標中最難解救的一個。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拐的受害者，完全融入了他的“家庭”，可能腦海中早已沒有親生父母的印象了。

如果他們要帶他離開這裏，對他來說就是一群人要拐走他，把他從父母身邊奪走。

他肯定會大哭大鬧，引來村中居民和猛犬，導致最壞的結果出現。

其實別說是這樣的小孩了，有一些人在幼年被拐走，長大後才被尋回的，他們已經長大到足以辨別善惡是非，卻還是輕易原諒了買走他們的養父母，甚至有人會選擇繼續和養父母生活，並認為自己和親生父母之間已經疏遠成了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他們永遠體會不到，在他們失蹤的那些年裏親生父母是如何度日如年。

最後左青和裴修確定了所有有可能的目標人選。

那個懷著孩子的十四歲女孩、至今被關在屋子裏的女大學生、已經被拐多年的林大壯，以及林大壯透露給他們的這兩個人。

總共五個，但他們不必全部解救。

其中最冒險的就是十四歲那個女孩，也許是從小在這裏生長讓她輕易接受了買賣人口的事，也可能是被老劉洗腦得太厲害，總之後面左青又看到她兩次，她都是樂呵呵的，看樣子一點兒也不覺得這樣的生活有什麽問題。

可能如果兩人花時間慢慢跟她溝通交流也能讓她明白這是不對的，但萬一她不明白呢？她會反過來把兩人計劃逃跑的事情告訴其他人。

所以在開始接觸目標之前，二人就直接放棄了女孩這個目標。

接下來就是分頭去接觸其他人了。

由於裴修和林大壯都在讀書，所以這個目標自然歸他，另外三歲多的小孩也由他負責接近，剩下瘸腿的女孩交給左青。

另外還有女大學生被鎖在屋裏出不來，就只能暫時先不管，慢慢找機會。

這天上午，左青就端著一大盆臟衣服去了河邊，見石板處已經有兩個人了，卻沒有瘸腿女孩的蹤影，她便把東西放在樹下，到下游坐著脫了鞋子直接泡起腳來了。

身後有幾棵柳樹，陽光也很溫和，曬在身上暖洋洋的特別舒服。

河水輕輕包裹著雙腳緩緩流淌，像是一次高級的按摩，令人無比享受。

不遠處兩個洗衣服的婦女正在說笑，笑聲既爽朗又暢快，聽起來就讓人心情愉悅。

明明應該是這樣美好的村莊，怎麽私底下就藏著那麽見不得人的臟東西呢？

左青靠著樹幹打了個呵欠，一擡頭看到樹葉上吊著只小青蟲，就垂在腦袋上面不遠的地方，嚇得她趕緊跳起來遠離了這個位置。

回頭一看，剛好看見那個瘸腿女孩慢慢走過來。

她腿似乎傷得很厲害，走路時跛得很嚴重。

左青是第一次仔細觀察，看到之後就忍不住皺了下眉毛。連走都走不好，逃跑的時候一定更困難，這審判還真是會給他們增加游戲難度。

這個女孩的名字沒有人知道，林大壯告訴裴修的時候也沒提及名字，只說是“趙老三家的”。

左青等到她慢吞吞走過去，有些艱難地放下臟衣盆跟其他兩個婦女打招呼，才走上前去作勢準備洗衣服。

兩個人的交談變成了三個人的，左青在一邊沒說話，聽著她們談一些亂七八糟的閑話，多是吐槽自家男人的，其次就是村裏的八卦，比如哪家的女人愛打牌，在牌桌上跟另一家的男人看對眼上床睡了，他們的那口子都不知道這事。

再比如哪家的母豬又生了多少只崽，某天夜裏誰起夜的時候撞了鬼等等等等，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說著說著，她們的話題又轉到了支教老師身上去。

年紀最大的那個婦女嗓門也最大，毫不避諱的說那個李老師長得好看，她要是年輕二十歲肯定半夜去敲他門兒。

另一個婦女聽了就哈哈大笑，說她不害臊，一轉頭又說她其實也這麽想。

兩人樂得不行，瘸腿女孩也跟著大笑，卻並不附和。

左青只覺得她們像兩只樹上的蟬，滋兒哇的叫個不停，吵得人頭都大了。

終於，兩人洗完了衣服，端著盆有說有笑地一起走了。

這裏一下子清凈起來，只剩下她和瘸腿女孩兩人。

女孩沒主動說話，低著頭用力地搓著一件藏青色男式衣服。

左青偏著她看了會兒，問她：“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呀？”

因為身體縮小到了五六歲，用這種賣萌似的語氣說話也一點都不違和，反而還挺容易博得別人好感。

左青意識到這一點，就故意這麽說話了。

女孩聽到她問自己，楞了一下，才說：“張紅紅，我叫張紅紅。”

村裏的人不會叫她名字，通常都是叫“趙老三家的”。

從她被買來至今，沒有任何一個人叫過她的名字，就連那個趙老三，都不知道她叫什麽。

他只問過她姓什麽，然後說：“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媳婦了，以後你就跟我姓趙！”

說完之後，他強.奸了她。

從那一天開始，“趙老三家的”就成了她的名字，令她惡心透了，卻無能為力。

所以，左青也沒有想到，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問題，竟然讓她哭了起來。

她回答完名字以後，忽然間就崩潰了，先是用力捂住了嘴巴，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滾落，接著她就不再忍耐，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

她仰起腦袋，正對著天空中那個金燦燦的太陽，張大嘴巴哭得聲嘶力竭。

她像是要把這幾年受的委屈都喊出來，每一聲都用盡了所有力氣，聲音大得傳遍四周，連遠處地裏的人也擡頭望了過來。

左青從沒見過別人哭成這樣，一時有些發楞，看了好一會兒才出聲阻止。

可她的聲音被張紅紅的哭聲徹底掩蓋了，她伸手去輕輕推她，她也像沒感覺到，依然在盡全力發洩著。

左青就不再阻攔了，一邊洗衣服一邊等著她哭完。

幾分鐘過去，張紅紅終於收了聲，一屁股跌坐在滿是河水的石板上，嗚嗚的傷心痛哭。

她伸手在臉上胡亂抹了幾下，把眼淚鼻涕抹得滿臉都是，用濃濃的鼻音問左青：“嚇到你了嗎？”

左青停下手搖搖頭，轉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把一件洗過的衣服拿起來去擦她的臉，嘴裏輕輕說道：“哭是沒用的，張姐姐，你願意和我們一起逃出去嗎？”

張紅紅啜泣的聲音一下子頓住了，她驚愕地盯著左青看了一陣，楞楞道：“你說什麽？逃……逃出去？”

左青用力點了下頭：“逃出這個鬼地方，回我們自己的家。你明白的，你是張紅紅，不是趙老三的媳婦。”

她此時的聲音又軟又糯，說出的話卻像個大人。

這樣的反差，在張紅紅聽來，顯出了一種奇特的希望感——她覺得這個孩子一定是老天爺派來救她的，否則為什麽一個小孩兒會說出這樣成熟的話呢？

可是……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像是憎恨它似的伸手用力一錘：“可我這個樣子，怎麽可能逃出去呢？”

左青說：“先不管能不能，你只要說想不想。”

張紅紅一下子擡起頭盯住她的眼睛，目光裏透出無限的堅定：“當然想了！這一輩子，只要能給我一點點機會，我就一定會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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