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沒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連呼吸也被壓低，悄無聲息地聽著下方的響聲。

那踩在枯葉上行走的腳步聲很快接近了這裏，又越過去, 走向了另一邊, 漸漸遠去。

可是很快，遠去的聲音忽然停下來, 再一次響起時, 卻是在往回走。

左青皺了皺眉, 心裏有些不詳的預感。

緊接著, 腳步聲就在樹下頓住了。

夜晚的密林非常黑暗, 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可那個聲音，卻準確地停在了他們所在的樹下。

左青悄悄捏緊從屠宰場帶出來的砍刀, 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盯著下方，卻什麽也看不見。

她只知道, 對方既然停在了這裏，就一定是看到了他們。

“你們, 為什麽睡在樹上？”

忽然間, 一道聲調聽起來非常奇怪的問話聲, 從樹下傳了上來。

這聲音的腔調就像外國人初學其他語言時一樣，有些生疏，咬字不清，語調也十分怪異。

可是，至少不是貓叫。

兩人回過神來後，裴修便開口問：“你是人類嗎？”

“人類……”對方好像笑了一聲，才說：“我是野生人類，你們好像不是。”

每個字都磕磕巴巴的, 仿佛很久都沒有說過話。

不過，“野生人類”四個字還是很容易理解的，應該和人類為主宰的世界中的野生動物一樣。

“我們是逃出來的，那些貓要殺我們。”裴修放緩速度，慢慢地說著。

樹下的人發出一點恍然的聲音，接著說道：“是山的另一面那群貓嗎？很久以前我聽一個逃進森林的人說，它們的屠宰場專為有錢的獸人供應新鮮人肉。你們能逃出來真是太好了。”

裴修問：“獸人？這是對那種貓的稱呼嗎？”

“貓？”他好像楞了楞，才說：“不全是貓，還有更厲害的那些，老虎，獅子，豹子，豬，狗，雞，鴨……很多很多。”

聽到這話，左青和裴修也都楞了一下。

他們這才明白，原來這個世界不止有那樣的怪貓，還有其他的動物種類。

難怪審判任務發布時說的是“禽獸帝國”，也就是並不單指貓一種動物。

也就是說，人類現在成為了最底層，就連人們日常食用的雞鴨都成了淩駕在他們之上的物種？

裴修問出了這個問題，對方聽完十分驚訝——驚訝於他們居然不知道這些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識。

但他還是好心回答了：“當然不是，那個逃出來的人說，人類的繁殖很慢，就算是被圈養起來的，每年也最多生產一次，所以人肉很貴，只有有錢的獸人才吃得起。”

左青想起了在屠宰場聽到的那些女人慘叫，很可能真的是在生產。

裴修問：“你有火嗎？能不能點一堆火，我們下來跟你談。”

“火？”他聽起來有點慌：“不行，不行！如果被私獵者看到，我們都會被抓起來！”

“私獵者又是什麽？”左青問道。

他思考了下措辭，好一會兒才磕磕巴巴的說道：“野生人類是被禁止捕捉的，兩百年前，我的祖先和其他人逃進了森林，從此生活在這裏，後來有靠獵捕人類為生的狼人進入，抓走了好多人。再後來，它們就忽然來得少了，我的祖先發現，有一些獸人在阻止它們獵捕人類，很久以後我們才知道，野生人類已經被禁止捕捉了。所以，你們逃到森林，比外面安全很多。”

裴修說：“可是還有私獵者偷偷來抓人類？”

“是的，那個人告訴我，野生人類比圈養的更珍貴，營養價值高，所以有一些有錢的獸人願意花很多錢買野生人類。”

左青笑了聲——除了人類和動物的地位互換之外，其他的好像都還挺相似。

有些人不就是很愛吃野味嗎？寧願犯法坐牢，也要捕食野生動物。換到這個世界，情況還是一模一樣，只是獵物變成了人類。

“那麽那邊那團火光，是私獵者的？”裴修問他。

“一定是。”他說：“我們野生人類都知道，想生存下去就必須非常小心，就連排洩物都會挖坑埋好，絕對不敢在這麽黑的時候點火。嗯，不過，我們白天也不會用火，這片森林是我們最好的家，我們用火，可能會燒掉它。”

他停頓了會兒，腔調怪異的語氣也難掩哀傷：“可是私獵者不在乎這個，它們只想抓住我們去換錢。森林是我們僅剩的屏障，但是對它們來說，是很礙事的東西。”

左青問：“那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裏的？”

“我剛才不知道，我只是看到那邊有私獵者，想離它們遠一點就走過來了，走到這裏才看到你們。”

裴修問：“這麽黑，你能看得清嗎？”

他說：“不是很清楚，但能看見，我們野生人類都能看見。那個逃出來的人看不見，他說是因為我們在這裏生存太久。”

裴修想了想，又問：“你現在想去哪裏？”

“沒有哪裏，不要被私獵者找到就可以了。”

裴修商量道：“那不如你就留在這附近？我們天亮以後繼續聊好嗎？”

“好。”他似乎很友善，立刻就答應了，然後說：“我像你們一樣爬到旁邊的樹上。”

裴修道：“可以，這樣很好，也許能避免一些危險。”

旁邊多了個他們至今沒有看見的人，左青的困意也消退了許多，反而一直隱隱戒備著，靠在樹幹很久才不知不覺睡過去。

當她在一陣腰酸背痛中醒來時，樹林裏已經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透過林間縫隙可以看出來，外面其實已經天亮了，但裏面很暗。

她扭了扭脖子，關節發出一陣咯咯的輕響，渾身難受得讓她忍不住皺眉。

接著轉頭一看，就見旁邊的那棵大樹上坐著一個人。

由於枝葉的遮擋她看不太清，只是能看到兩條腿懸在那裏，還一晃一晃的。

腿上沒穿褲子，但汗毛明顯比普通人更長更密很多，卻沒達到猿猴的程度。

左青收回目光解開身上的藤蔓，一邊往樹下爬一邊叫著裴修的名字。

他立刻被喚醒，打著呵欠睜開眼睛，看到她後微微一笑。

這時候，旁邊的人問了一聲：“你們醒了嗎？”

裴修一邊解藤蔓一邊回應著，緊接著他們就看到對方非常麻利地下了樹。

手腳並用，在樹幹上攀了幾下就簡簡單單地到了地面。

這邊兩人卻花了多一倍不止的時間，才順利落地。

此時，他們才看清楚這個人的模樣。

他身上幾乎沒有蔽體的東西，只有一條細藤蔓串著一些寬大的葉子綁在腰間擋住關鍵部位，身體其他地方全部裸露在外，長滿了厚厚的棕黑色毛發。

雖然不如猿猴那麽密集，但乍一看真的和猴子沒有太大差別，能分辨它們差異的，大概是頭上那又長又密的、結成一團的頭發。

他的手腳也有變化，指甲非常厚，掌心全是繭。雖然看不到腳底，但應該也是一樣。

而他的兩只眼睛，看起來也有一些不同，瞳孔似乎沒普通人那麽黑，還更加細長。

在兩人打量他的時候，他一直咧著嘴巴對他們笑著，看起來有點傻乎乎的。

露出的牙齒則比常人尖利，仿佛正處於由人類徹底變成獸類的過程中。

他一臉傻笑地對他們說：“你們真好看，不像我們野生人類，很多毛。”

裴修也用笑容回應他，溫聲道：“可我們是被養著吃的，你們是自由的。”

他抓了抓腦袋上亂蓬蓬的頭發，不知道從裏面摳出了什麽來，拿在手裏看了看就要往嘴裏吃。

但他又停住了，轉頭把那東西扔掉，對他們傻笑：“對不起，那個人說吃這個很臟，是不對的。”

應該是虱子什麽的吧……

左青往裴修身後躲了躲。

裴修回頭看了她一眼，無奈的笑出來，回頭對男人說：“我們可能也要在這裏生活一段時間了，能麻煩你教我們一些生存技巧嗎？比如怎麽樣才能弄到食物。”

“哦……你們餓了。”他眨了幾下眼睛，往左邊一指：“那邊有吃的，帶你們去。”

片刻後，二人就看到了幾棵結著不知名果子的樹。

果子是青色的，雞蛋大小，看起來有點像沒剝外皮的核桃，但這卻明顯不是核桃樹。

男人過去摘了幾顆，把其中一顆拿到自己胸前的毛上擦了擦遞給裴修，露出天真的傻笑：“吃。”

左青盯著他的胸毛，低聲噫了聲，裴修卻伸手接了過來，說道：“謝謝你。”

他還想繼續擦幹凈其他的再拿給左青，裴修知道她肯定嫌棄，便趕在對方動手前伸手去接，笑著說：“不用麻煩你，我們自己擦就好。”

他嘿嘿笑了兩聲，把所有果子交給他，自己再去摘了一顆，用手隨便抹了下就往嘴裏塞。

裴修用衣角擦幹凈其他的，遞給左青。

男人一口咬下去，哢擦哢擦的吃得很香。

但左青和裴修吃起來，卻又苦又澀，就像在吃橘子皮。

可這東西至少是沒有毒的，而且水分很足能解渴，他們只能勉強咽下去。

“我們要快點走，私獵者會來。”男人又摘了些果子抱在懷裏，說：“它們會到所有有食物的地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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