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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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尋書他們來之前,江瞳和莫衡已經跟拷問犯人似的,來來回回問了許多遍。

“你們戰隊新人手速可以,就是不太聽指揮,他在你們戰隊也這樣?”

“三水啊,你是怎麽想到招一個不聽話的隊友的?”

洛汀洲反問:“我的隊員為什麽非得聽你們的話?”

身邊二人聽得一怔。

莫衡張了張嘴,問道:“三水你不覺得自己對他過分偏袒了麽?”

“不覺得。”說著,又偏袒了一句,“而且他在隊裏特別乖。”

“但我看他怎麽特別喜歡招惹你啊,你們,嗯嗯?”

“嗯什麽?好好說話。”

洛汀洲直到這會兒才知道,原來男生也可以這麽八卦。

莫衡:“能讓你來求我們替他說話,這關系怎麽看都不一般吧?”

“換任何一個人我都會這樣。”

“不,你不會。我從來就沒見過你這樣對誰。”

“你沒見過的我多了去了。”洛汀洲嗤了一聲,“今晚你倆就跟我們家新人杠上了是吧?”

江瞳笑道:“那畢竟是接替了周軒核心位的新人,不杠他杠誰?怎麽了,連說都不讓說了?這麽寶貝?”

洛汀洲:“……”

和老友聊天就這點不好,拿不出面對隊員的威嚴,也說不出重話。再者,江瞳的厚臉程度,堪比長城,即便洛汀洲真開口罵人,也會被他笑嘻嘻地轉移話題。

“不過話說回來,三水你的確對你們新人好過頭了,簡直言聽計從。”

耳邊江瞳又說了什麽,洛汀洲心裏煩,順著江瞳的話懟了一句:“什麽關系不簡單?他是我徒弟。”

緊跟著響起的,就是不知何時推門進入包間的郁輕那句:“小傅是隊長徒弟?”

洛汀洲和默默綴在隊伍末端的男生對上眼。

咯噔。

那一瞬間,洛汀洲知道,自己或許完了。

他一直想隱藏起來的事情,還是被不該知道的人知道了。

兩年半前,Free網游。

洛汀洲練了個海妖號,百無聊賴地在海岸邊掛機。

廣闊無垠的大海泛著粼粼波光,遠方天水一色,天與海的界限無比模糊,淺白和淺藍渲染出寧謐安詳的色調。

僅僅是眺望,就能讓人的心靜下來。

周圍有玩家在做任務,但都安安靜靜的,因為誰都知道這裏有一位兇猛的海妖玩家。這人明明才八十級,還是個治療系海妖,可偏偏能用那條尾巴鎮壓所有等級比他高的玩家,還特麽打不死!漸漸地,大家都默認了不去招惹他,安靜地做任務,安靜地離開。

這一天,洛汀洲像往常那樣掛機,漂亮的藍色魚尾在淺灘擱淺,海浪將白色泡沫沖上海岸,層層疊疊的泡沫急速掠過藍色魚尾,又急速褪去,仿如散落在魚尾上的珍珠逐漸消弭。

尾巴尖豎起,有一下沒一下地拍打著水面,虛擬陽光熾烈卻感受不到溫度,只能看見被尾巴拍打濺起的晶瑩水珠劃過空中,留下斑斕的弧線。

海灘、日光、微風、人魚。

一切都美好得像副畫。

然而。

岸邊揚起的沙塵和叮叮咚咚的聲響讓拍水的尾巴稍稍凝滯。

下一秒,沙塵中就露出一道狼狽的身影。

看服飾,是名刺客玩家。

洛汀洲不知道這刺客玩家幹了什麽,惹得屁股後面跟了一大群野怪,其中還有一些綠名NPC。

刺客跑到洛汀洲身邊,想也沒想,直接跳水。

嘩啦啦。

濺起的水花鋪天蓋地潑在洛汀洲的角色身上,仿佛淋了一場瓢潑大雨。

海妖海藻一樣的發絲黏在額頭和兩頰,那張漂亮精致但沒有表情的臉顯得有些狼狽。

“嘖。”

突兀闖入的刺客,像是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將安逸平靜的畫面破壞殆盡。

洛汀洲滿心不悅,輕輕敲了一下鍵盤。

游戲中的海妖尾巴一揚,將刺客摔回地面。且因為拍的角度絕佳,這一尾巴直接拍到了刺客臉上。

刺客下水脫戰的想法告吹,被小怪和NPC圍毆。

歿。

NPC和小怪散去後,洛汀洲看著人死了卻不覆活,癱在淺灘一動不動的模樣,難得升起一絲憐憫。

……好歹是自己的原因才讓小刺客死於非命,小刺客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死了就開麥罵娘,這一點倒是拉回不少印象分,剛才潑了自己滿身水花這件事忽然就不重要了。

洛汀洲操縱角色上岸,魚人族上岸的瞬間自動變出雙腿。

他走過去,蹲在那具屍體旁邊。

“小萌新,你幹啥呢?”

窸窸窣窣的電流響起,小萌新開麥了,一開口就是震驚口氣:“你居然不是NPC!!”

聲音聽起來很嫩,洛汀洲琢磨一番,問:“小學生?”

“你瞧不起誰呢?”

“那你沒看見我頭頂那麽大倆個ID嗎?”

“NPC頭頂也有名字啊。”

小萌新喋喋不休:“而且你一動不動,誰知道你是玩家?”

又說:“我以為是什麽野怪,靠近一定距離就會攻擊玩家。”

所以,這才是他沒開麥罵娘的真實原因?

洛汀洲玩游戲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被當做NPC,新鮮得很。

輸了比賽的煩躁,被禁賽兩月的郁悶,以及發現自己的位置有人頂替的陰郁,全都在這一刻消失不見。

“小萌新,你要師父不?”

這句話,拉開了一段跨越兩年多時間的故事。

“師父,我打本被人踢了,他們說我太菜,不配拿裝備。”

“欺負我徒弟?削他。”

“師父,我是不是真的很菜啊,和人單挑堅持不了十秒鐘。”

“……那是真的挺菜。”

“??”

“我的意思是,菜就多練。”

“練到什麽程度?”

“就……周軒那個程度吧。”

“聯盟第一刺客,師父你要求好高。”

“你既然拜入我門下,自當遵守門規。”

“師父醒醒,9102了。”

“師父,區服爭霸賽開始了。”

“想去?”

“嗯。”

“省省吧你,就你那彩筆技術,後跳摔下懸崖,獨你一份兒。”

“但有師父在。”

“那行吧,就去玩玩。”

“師父,我看了你發給我的比賽視頻,三水好帥。”

“那當……咳咳,哪裏帥?”

“奶人的時候,每一次都分秒不差,他是聯盟技術最好的奶媽。”

“你才玩兒游戲幾天?看了幾場比賽?”

“可我就是覺得他帥。我也要練個海妖。對了,師父你玩海妖是不是也是學他?你們有的習慣還挺像的。”

“胡說八道,三水忙著訓練,哪有時間跟你嘮嗑?”

“可是師父,我就喜歡他。”

“喜歡就……喜歡唄。”

“師父,我做了個Free的游戲剪輯,發你看看?”

“行,你加這個wx。”

“……”

“師父,三水禁賽時間過了,這賽季他的操作一如既往的秀!”

“就這麽喜歡他?”

“他是聯盟第一奶媽!”

“師父,網上好多人罵三水,輸了比賽明明和他沒關系。”

“你看出來了?”過了兩分鐘還沒收到回覆,“人呢?”

“剛剛反黑去了。”

“什麽東西?”

“三水的粉絲組織成立的反黑站,專門卡那些黑子的賬號。”

“你很閑啊?作業做完了嗎?”

“那些題太簡單,不想做。”

小孩聲線清朗,傲而不自知。

而屏幕前,洛汀洲揉亂一頭粉毛,不知道該怎麽回覆。

他的禁賽時間過了,高強度的訓練和賽程安排讓他幾乎沒有時間上游戲去看小徒弟,只有每日訓練結束,以及中午的一小段時間,能有時間用房間的筆記本上上游戲,即便是這樣擠時間,也不是每次都能和小徒弟碰見。

洛汀洲開始覺得麻煩了。

最初的新鮮感過去,這段牽絆深刻的師徒關系讓他有些疲於應對。

比賽是真的繁忙,壓力也是真的大。

每一場比賽都是頂著現場觀眾的罵聲入場,發揮好了,才能換來溫柔的鼓勵。

這顆心裏裝著的東西太多,已經快要放不下一個略顯聒噪的小徒弟。

隔了一段時間再上線,小徒弟很快發來組隊申請。

“師父,你最近怎麽不上線了?”

“工作忙,自己玩兒。”

“……好。”

“師父,你最近心情不好?”

“你又看出來了?”

“我有眼睛。”

“師父,聽說戈戎湖底有銀魚,捉到銀魚能許願。”

“那是游戲官方騙人呢。沒有銀魚。”

“我不信,你說這是個講邏輯的游戲,任何一則傳說都有跡可循,我找來給你看,希望你再無煩心事。”

三天後,小徒弟在微信上跟他說:師父,我沒找到銀魚。

洛汀洲輕嘲。

都說了是游戲官方騙人,真是個傻子。

然後,再沒有然後。

緊鑼密鼓的賽事讓他徹底遺忘游戲中那道等待的身影。

聊天界面的時間停留在一個月前、兩個月前……一年前。

等到某個時刻,洛汀洲再次點開聊天界面,看著那無限拉長的間隔時間,恍然中好像看見了小徒弟獨自一人在春日的和平州主城等待的身影。

難以遏制地,生出愧疚。

幾個月的時間還不足以讓一個人徹底了解另一個人。

洛汀洲不知道小徒弟姓氏名誰,家住何處,有過怎樣的遭遇。

但他知道游戲裏小徒弟只有他。

小徒弟說過,師父不上線的時候,他除了探索游戲之外,就是掛機。

完全沒有和其他玩家結交的意思。

他只有他。

但他選擇離他而去。

罪惡和愧疚如一把鈍刀,切開洛汀洲鮮血淋漓的心臟,等到傷口愈合後,這顆心就變得又硬又狠。

沒有誰離不開誰。

他想。

再說,網游嘛,一個人的突然出現和莫名消失不都很正常?小徒弟那麽久沒聯系他,怕是也早就忘了吧。

就這樣平靜地離開吧。

反正他們現實中不會再有交集的。

洛汀洲離開聊天界面。

這是唯一一次,他當了逃兵。

而如今,他不會再讓任何借口,阻擋在前進的道路上。

作者有話要說:  隊長:你們都說小傅撩,我不服,下一章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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