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秋意颯颯歲將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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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天天的過,巫峽的水依舊清泠,巫山的雲也依舊飄渺。

以前奚秋弦雖也不常下山,但有許多時間是要花費在練武之上的。而現在沒了內力,僅僅依靠腕下機括射出的銀索徒有其表,但凡對方稍一發力就能將之擒住。奚秋弦與天渺對練了幾次,雖然天渺有意不使出全力,但奚秋弦顯然能感到自己引以為傲的銀索已經全無威脅。

“我有些累了,今日不練了。”他淡淡地笑了笑,推著輪椅自己回了院子。庭院角落的翠竹越發修長,陽光下竹影秀美,如佳人靜立不語。他停在院門口,擡腕啟動機括,銀索迅疾射出,但還沒碰到竹葉便忽然下墜。

“叮叮”數聲,銀索盡頭的菱形薄刃跌落在青石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奚秋弦怔了許久,慢慢收回了掉落於地的銀索。到了屋前雖沒有門檻,但要經過一小段上坡,他咬著牙用盡力氣,才將輪椅推了上去。

直至回到房內,雙手還在微微發顫。他破天荒地還未到休息之時便取下了手腕間的銀索,默不作聲地纏繞起來,放進了床邊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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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天淑來看望奚秋弦,還未進屋就聽到裏面忽然傳來沈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麽倒地一般。她慌忙奔進去,卻見他正雙手抓著床欄要站起來。不知何時他已經給自己又裝上了假肢,衣衫下擺露出的雙足很是僵硬,任由他拖著也一動不動。

“少爺,你怎麽摔倒了?”天淑趕緊扶著他,費勁地將他拉了起來。奚秋弦跌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望著自己的雙足,不說話。

天淑不放心,蹲了下去,想看看他的雙腿有沒有摔壞。他卻遮住了,低聲道:“不要緊,只是撞到了床角所以絆倒了。”

天淑擡頭望著他,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很快便移開了。

“那我去拿些跌打藥來。”她站起身走向房門外,卻聽到奚秋弦在身後道,“天淑,為什麽我連走路都不成了呢?”

她心裏發墜,回頭見奚秋弦撐著床沿坐在那兒,眼神不似以前明亮,卻好似在問一個最認真的問題。她楞了一會兒,道:“因為少爺的身體還沒有覆原,自然走路也吃力了,等過些時候就會像以前一樣了。”

他靜靜地望著前方,像是聽到了,又像是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天淑去取跌打藥的時候被父母看到了,丹娘知道此事後又急匆匆趕到奚秋弦那邊,懇請他不要逞強再傷了自己。他出人意料地沒有堅持己見,重新又卸下了他的“腳”。

丹娘寬慰地離去了,他獨自一人點亮了燈火,還是像以前一樣伏在桌前畫著各種舞劍的人形。筆端烏墨不慎滴落,洇在宣紙中間,泛出一團墨跡,汙濁了本來完美的圖形。那裏本是少女飛身掠起旋轉出劍的動作,現在卻被染成了一片烏黑。

奚秋弦擱下筆,撕下那張紙,慢慢揉成團,扔到了一邊。

那天晚上他沒法再畫下去。

睡覺的時候,他撐坐到床上,下半截空掉的褲管垂在床沿邊。不知為何,他卷起了褲子,借著燈火看著自己漸漸露出的雙腿。本來膝下就所剩無多,之前一段時間奔波不斷又總是廝殺,兩條殘腿末端從未愈合過。如今經過這些天的休養,外傷是漸漸好了,但留下了很多傷痕。

他看著凹凸不平的雙腿殘端,忽然發現它們是那樣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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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他不再不顧身體地強行練習站起,甚至都不怎麽去松林邊練武。腕間的機括被取下後束之高閣,奚秋弦的心思似乎只放在寫字畫畫之上,總是在桌邊一坐就是許久。

丹娘曾不放心地過去看他究竟在幹什麽,他道:“我想把巫山劍譜都畫出來,這樣別人會看得明白一點。”

“少爺雖然不能練劍,但以後有了孩子,可以再傳授給他。”丹娘安慰他道。

他只是笑了笑,沒有回應。

丹娘夫婦在私底下曾對神獄中人下了死令,不得將少爺現在的狀況外傳一分。巫山奚家曾有過不少仇敵,巫峽又地處川蜀重地,萬一有人趁勢攻擊神獄,只怕是要引來大禍。

天渺在外奔波,秘密地打探神醫下落,但終是一無所獲。不過某一天他匆忙回來,告訴父母一件事情。洛陽鹿門寺遭遇竊案,供奉的數枚血舍利在一夜之間盡數被盜,看守的僧人發現竊賊身影後追擊出去,反被其打成重傷。

據稱,那竊賊是個身披黑鬥篷的人,身邊還跟著一個少女。

“是銀笙?”天淑皺眉,“當日少爺替她弄到一枚血舍利,沒想到她竟然還跟著師傅去鹿門寺搶奪,真是枉費了少爺的一番心意!”

“她現在大概是只能跟著師傅沒處可去了。”天渺嘆了一聲。高氏夫婦聽他們說起過銀笙,也知道了少爺與她之間的事情,如今又聽到她的消息,不禁沈了臉。

“不要再讓少爺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丹娘壓低聲音叮囑兩人,“他現在身子很弱,萬一再要強撐著下山,到時候都沒人能救他!”

天淑努嘴道:“自然不告訴他。我看他現在也不再提起銀笙,想必是對她失望了。”

天渺見父親坐在一邊默不作聲,不禁道:“爹,少爺的身體好像越來越虛弱,這是為什麽?”

高棟遠喟然道:“他自幼體弱多病,若是沒有神醫的精心療治,加上夫人不斷將內力傳給他,只怕是難以活到成年……現在失了內力,那些病癥可能就壓不住了……”

天淑一驚,“那我們能不能以內力來幫他覆原?”

“我們的內力與奚家的不同,擅自去救反會壞事。”高棟遠緩緩站起,蹙眉道,“當初夫人曾與神醫共同想辦法救治少爺,故此神醫倒也知道巫山心法的大概,除此之外,只怕是再無人熟悉巫山心法了。”

丹娘不禁暗自垂淚,天淑天渺黯然無語。過了半晌,天渺才遲疑著道:“其實,不一定只有神醫才了解巫山心法……”

“你是說?”天淑揚起黛眉望著他,忽而又正色道,“剛才娘說過的話,你難道忘記了嗎?”

天渺焦慮道:“現在神醫下落不明,少爺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我能夠想到的就只有她了。”

“你覺得這樣的情形下還能讓她再到巫山?她是鬼虛影的妹妹,處處維護他,甚至幾次三番欺瞞少爺!只要她存有一絲異心,或者是暗夜盟的人始終跟著她,那我們這就是引狼入室!”天淑咄咄逼人,眼神犀利。

天渺還待爭論,高棟遠斷然道:“天淑說的對,少爺現在的狀況不能被外界知道。別說是鬼虛影的妹妹,就算她與暗夜盟沒有關聯,也不能輕易讓一個外人進入神獄了。我會再派人尋找神醫,天渺,你不要擅自做主。”

天渺無奈,只得應道:“知道了。”

他們一家人之間的談話沒被其他人知道,包括奚秋弦。在少爺面前,大家依舊熱鬧,試圖讓他重拾以前的心情。奚秋弦自然明白他們的用意,於是他便時常聽著他們閑談,跟著他們快樂,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

“入冬之前,我就能將巫山劍譜都畫完了。”他還微笑著對大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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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夏天終於過去了,不知是哪一天起,漫山的碧葉間漸漸有了淡淡的金黃之色。而炎熱的風,也消散了溫度,或許是某個清晨開始,吹過臉頰的風,便多了幾分寒意與蕭瑟了。

雖然高棟遠從各地請來名醫為奚秋弦療治,甚至不惜重金購來珍貴藥草,但隨著氣候一天天轉涼,他的咳喘還是又發作了起來。每每入夜,天淑都能聽到他強壓著咳嗽,費力地呼吸。

“少爺,你不要硬忍著,這樣會更難受的。”她端去藥湯的時候,見他側臥著,用力揪著衣襟想忍著不咳出聲來。

“會吵到大家的……”他一句話未完,便終於忍不住劇烈地咳了出來。天淑顰眉站在一邊,見他身形消瘦,指節都有些突出了,不禁眼眶微微發紅。

他咳了許久,仿佛耗盡了力氣,動都不能動了。天淑見他身上的被子往下滑落了,便俯身替他往上拉一拉,卻見他手中握著的是新近裝訂好的劍譜,而眼角竟有些濕潤。

“少爺,怎麽了?”她怔了怔,想伸手替他拭去。但他卻閉上了眼睛,低聲道:“沒什麽,咳得厲害,眼睛發酸。”

她酸楚道:“那就不要再勞心費力去看什麽劍譜畫冊了,等身體好了再看也不遲。”

他背對著她,沈默了片刻,道:“當日在古墓裏很是匆忙,我總覺得有幾個招式沒有記住,畫出來的樣子也不像……”

“這畫冊很重要嗎?”天淑不解其意,憂心忡忡道,“雖然夫人生前很希望能將劍譜收齊,但現在也沒人催著您趕時間完成,您又何苦這樣?”

“可是我覺得時間不多了啊。”奚秋弦輕聲道。

天淑怔然,站了好久也不見他轉過身,忍著淚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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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去找銀笙吧。”她回到所住的小院,看到父親後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高棟遠一怔,皺眉道:“你怎麽忽然變了主意?”

“再這樣拖下去我怕少爺撐不過年底了……”她的眼前模糊一片,聲音微微發抖。高棟遠沈聲道:“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在關註暗夜盟的動靜,何夢齊最近深居簡出,或許之前因受了蛇尾針的傷也影響了功力。但少爺的傷要比他重得多,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天淑抹去眼角的淚水,“我私下去打探銀笙的下落,不會被暗夜盟發現。”

“她是跟在煙波客身邊的,眼下不知去向,你怎麽去找?”高棟遠不悅道,“而且我聽天渺說過,煙波客對神獄很是反感,她怎會讓銀笙跟你回來?”

“不試試怎麽行?”天淑著急起來,“難道我們就這樣等下去,一點希望都沒有!”

高棟遠沈默不語,似是也沒有別的辦法。天淑又道:“要是銀笙真的還與暗夜盟有聯系,大不了我負責到底!”

高棟遠瞥了她一眼,“你負責?”

“她要是不肯救少爺也算了,若是以此為機會帶著鬼虛影做什麽有損神獄的事,我第一個先殺了她!”天淑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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