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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聚散匆匆意淒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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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夢齊以眼角餘光敏銳地掃視著鬼虛影,但鬼虛影依舊不動聲色,絲毫不見異常。天渺想要開口質問,奚秋弦微微一擡手,示意先不要提及此事,他這才隱忍了下去。

“何盟主早先在冰洞山的時候還說對我並無惡意,現在一路追擊,豈不是出爾反爾?”奚秋弦眉梢眼角盡是譏誚。

何夢齊望著他,緩緩道:“奚公子只要將銀笙交出,我今日便不會再為難你。”

“銀笙?”奚秋弦的眼神為之一凜。銀笙是跟著鬼虛影走的,而現在鬼虛影回到了何夢齊身邊,銀笙卻不見蹤影……按照何夢齊的話來看,她並沒有落入暗夜盟的掌控之中。但卻不知去了何處……

他略一思忖,隨即直視著何夢齊道:“銀笙不過是個初出江湖的小姑娘,與暗夜盟並無仇怨,你為何對她緊追不放?”

何夢齊淡淡一笑:“她雖初入江湖,但與她有關的人跟暗夜盟有些淵源,所以我才要找她。其中道理不需一一告訴你,你現在自身難保,還為她考慮這些?”

奚秋弦雙眉微蹙,何夢齊又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奚公子,我說的條件對你來說很是簡單。交出銀笙,今日讓你全身而退。否則的話,非但是你,你的所有手下都要葬身於此!”

“銀笙根本不在我們這裏!”天渺忍不住叫道。

何夢齊卻不屑一顧:“她一直都跟隨於你們身邊,我難道會被哄騙?”說罷,袍袖一揚,鳳千魅見狀隨即打了個唿哨。兩邊山間樹影晃動,隱隱傳來刀劍出鞘之聲。

先前折損的人馬,只不過他帶來的一小部分而已。

天渺緊握劍柄,想要詢問奚秋弦應該如何是好。奚秋弦望著前方,沈默片刻,向何夢齊道:“銀笙確實不在我身邊,你讓其餘人走,我可以留下。”

神獄屬下大驚失色,鬼虛影不禁瞥了他一眼,但很快便又恢覆了原來的冷淡。何夢齊微微一怔,繼而又揚眉:“你留下?”

“是。你殺了他們,也毫無作用。若是銀笙真的想找我,她就一定會來。”他冷靜地道。

“少爺……”天渺抓住他的臂膀,奚秋弦卻拂開了他的手,低聲道,“不要優柔寡斷。”說罷,竟顧自吃力地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何夢齊身前。

何夢齊一直盯著他的身子,此時不禁微笑道:“沒想到奚公子傷得連站都站不穩了。只是你素來狡詐,誰知是否裝病,我怎敢輕易信你?”

說話間,本來笑意滿滿的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寒意,不等奚秋弦回答,猛然出掌直擊向其肩頭。奚秋弦雖站立不住,但掩在袖間的手指微微一動機關,三道銀索便自腕下飛射而出。

索端利刃劃過何夢齊袍袖,頓時絲縷飛散。何夢齊手腕一轉,將三道銀索盡抓於掌中,奚秋弦擰眉想要收回,銀索繃直如鐵絲,竟紋絲不動。

天渺與其餘人等皆護佑在他身側,何夢齊冷笑一聲,掌心發力,一股灼烈內力自銀索末端直湧向奚秋弦心脈。天渺等人見勢不好,急忙出劍斫下,但劍鋒碰及銀索之時,只覺一股內力震蕩回旋,竟將眾人生生震退一丈開外。

奚秋弦自身已無內力,而銀索被何夢齊扣在掌間無法收回,他只得迅疾側身借以化解洶湧而來的內力。何夢齊右掌一送,三道銀索如流星般朝著奚秋弦飛去。這一收一放之間,奚秋弦失了力道,被這一陣強力所震,不禁連連後退。

何夢齊飛身追出,卻聽山林間有人沈聲道:“你若再動武,先前的蛇尾針只會越鉆越深。”

“師叔?!”奚秋弦聽到這聲音,不禁擡頭望向那邊。山崖上人影閃動,神醫掠過古樹飛速而來,沿途有暗夜盟的手下想要攔阻,他猛地停下腳步,高聲道:“你們盟主的性命此時正捏在我手中,看誰還敢上來生事?!”

何夢齊收勢站定,盯著神醫的身影道:“只怕你太高估了那蛇尾針的力道,我眼下已經好轉,你休想再以此來要挾!”

神醫站在山巖上,冷冷道:“你若不信,只管再發動內力試試。此針毒性雖不強,但細如牛毛,早已鉆進你經脈之間。你越是用武,它鉆得越快。”

何夢齊擡掌一看,掌心的傷口小得幾乎看不見,也不覺有什麽異物在體內,不禁譏笑道:“老頭,你倒是會危言聳聽。”

“既然如此,就讓我來使你明白其中厲害!”神醫說罷,飛身越過樹梢,如白鶴般淩空而下,右臂一震,便擒向何夢齊頭頂。何夢齊抽身急退,雙掌連環出擊,與神醫招招對接。但聽得風聲疾勁,兩人不知不覺間已經交手接近十招。神醫身形靈敏,掌風犀利,而何夢齊飄若游龍,指掌間多出幾分悠閑之意,實則蘊含殺機。

天渺等人扶著奚秋弦站在一旁,眼見神醫雖還能抵擋何夢齊的招式,但卻也占不到上風,不禁為之擔心。而鳳千魅正想趁機上前,鬼虛影卻深深瞥了她一眼,她被這目光所震,又只得按捺不動。

此時神醫旋身出腿,何夢齊雙掌擊出。他一掌擊中神醫胸口,正待再起一掌將其擊斃,卻忽而臉色一變,原本已經蓄力待發之勢猛然停止。神醫趁勢飛起一腳,正中何夢齊肩頭。

“砰”的一聲,何夢齊身形微晃,後退數步。鳳千魅急忙上前攙扶,何夢齊臉色發青,緊緊握住右掌,咬牙向著神醫道:“把解藥拿出來!”

神醫亦咳了幾聲,喘息道:“給你解藥也無用,我之前就說過,唯有將蛇尾針逼出經脈才可保命。你若是想活,就趁早離開此地!”

“盟主不可強行運功。”鬼虛影低聲道,“他們現在也已重傷,您先行撤退療治傷勢要緊。”

鳳千魅聽他這樣說了,便也應和勸解。正在此時,忽有紛雜的馬蹄聲朝這邊迫近。眾人回頭一望,但見一列人馬沿著河流迅速趕來,為首之人長發飄揚於晨風中,深藍長裙簌簌舞動。

天渺驚喜萬分:“姐姐!”

神醫冷冷一笑,向何夢齊道:“怎麽樣?是不是還要留下拼個你死我活?”

何夢齊狠狠盯著神醫與他身邊的奚秋弦,這才在鳳千魅的攙扶下回到了馬車前。“老鬼,你受我一掌,只怕也難逃一死!”臨走前,何夢齊猶寒意惻惻地回頭望著神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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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何夢齊的離去,暗夜盟的部屬也從山間悄然消失。而這時天淑帶著的人馬已經到了近前,她一見奚秋弦,便大吃一驚:“少爺,你臉色竟那麽差!”

奚秋弦低聲道:“你怎麽來了?”

“我爹娘不放心你出來,便讓我帶人過來接應。沒想到果然還是出事了!”天淑一邊說著,一邊掃視四周,見神醫正在他人的攙扶下緩緩坐下,但卻惟獨不見銀笙的身影,不禁有些詫異。

“那個丫頭呢?”她小聲問天渺。天渺楞了楞,看看奚秋弦,沒敢回答。奚秋弦似乎沒聽到她的問話,搖搖晃晃走到神醫面前,竟要屈身下跪。神醫正在閉目打坐,身邊人急忙將奚秋弦攔住。

奚秋弦卻執意推開眾人,重重跪了下去。膝蓋處一陣生疼,他強忍著,依然挺直了身子。

“師叔,你傷得可重?”他低聲道。

神醫沒有睜開眼睛,唇色有些發青,過了片刻才道:“死不了。”

奚秋弦垂著眼簾,啞聲問道:“采萍呢……”

神醫花白雙眉微微一蹙,緩緩睜開雙目,註視著他道:“是我平日只顧鉆研醫理,沒有好好教她武功,若不然,她恐怕也不會這樣……”他頓了頓,又擡目望向山巒,“照理說來,我本該為她報仇,但為了你安危考慮,我並沒有與何夢齊以死相拼……秋弦,我能做的都已做完,你以後不必再來這裏了。”神醫說罷,徐徐起身,也不看跪在面前的奚秋弦一眼,獨自又朝著那山道行去。

“師叔!”奚秋弦悲聲喊著,神醫步伐沈重,卻沒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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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盟的人馬繞過山巒回到了河岸邊,何夢齊從馬車上下來,又回身從車內抱出了一個正在昏睡中的女子。紅裙委地,長發及腰,此時的何夢蕓顯得很是寧靜溫婉。他正待舉步走向停靠在岸邊的船只,卻覺臂間一陣劇痛,險些抱不住何夢蕓。鳳千魅與鬼虛影見狀,急忙上前攙扶。

何夢齊深深呼吸著,堅持著自己將何夢蕓抱到船上,隨後才緊閉了艙門。過了片刻,裏面傳來他低沈的聲音:“我要運功療傷,你們在外守護。”

“是。”兩人應著,輕輕退後幾步。鬼虛影沈吟了一會兒,向著船艙方向道:“盟主,那老鬼處定然有解藥,屬下去幫你奪來,緩解盟主痛楚。”

何夢齊冷冷道:“不必了,我自會解除毒性。”

“但老頭子不是說什麽針已經刺進了您的……”鳳千魅還沒說完,何夢齊已經低聲斥道,“他是危言聳聽,你也相信?”

她只得道:“屬下只是關心盟主安危。”

此時船只漸漸往下游行去,鬼虛影站在船頭回望山色,微一思忖,低聲道:“盟主,您受傷之事最好不要讓更多的人知曉,否則萬一引來其他門派,我們此行就會平添麻煩。”

何夢齊本來已經不願再多言,聽到這裏,不由道:“你的意思是還要返回去?”

“此事由我來辦,盟主盡管在船上養傷。”他低垂著雙目,聲音略帶喑啞。何夢齊沈默片刻,沒有反對的意思。鳳千魅不禁望著身邊的鬼虛影,他朝她盯了一眼,隨即返身掠向岸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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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後,他沒有直接趕往神醫所在之處,而是鉆入了山林。左折右彎,攀著山巖縱至半山,有一處地形低窪之處,從上面望下去只覺滿眼碧草,分不清到底何處是平地何處是凹陷。在確定身後無人追蹤後,鬼虛影飛身躍下。腳下是厚厚綠茵,他撥開草叢,銀笙正靜靜睡在其中。

他運指解開其穴道輕聲喊了幾下,銀笙這才緩緩醒來。剛睜開雙眼,她便驚慌不已:“哥哥!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鬼虛影抱起她,低聲道,“阿笙,我不能留在你身邊了。”

銀笙一驚,之前她眼見哥哥追著鳳千魅遠去,她因擔心他誤入圈套因而也緊隨其後,但山林茂密,她追出一程後便看不到前面兩人的身影。銀笙在山間尋找哥哥的蹤跡,待聽得不遠處有動靜而要趕過去之時,卻覺背後一麻,當即失去了知覺。醒來後,便已經是在這裏了。

“發生什麽事了?!”她想要站起,卻被鬼虛影按住。他望著她,道:“我另有要緊的事要辦,你跟著我會有危險。”

銀笙至今都不清楚在自己昏迷的這段時間內又出了什麽事,她使勁揉按著太陽穴,惟覺疼痛難忍。“哥哥,你不要輕率地去找何夢齊……”

“我不會那麽魯莽的。”他說著,回頭望了望,又道,“聽我說,奚秋弦他們還沒有離開此地,過會兒必定會來找你。你就說自己被人偷襲後失去了知覺昏倒在此,而我在那之前已經與鳳千魅一起離開,不要多說其他的。”

“為什麽要這樣說?!”

“別問那麽多,有些事情不能被外人知道,明白嗎?!”鬼虛影抓著她的手臂,迅疾道,“無論他們怎麽問你,你都不要說起我重新回來找你的事。還有,你要記得說,在你昏迷之前,曾經聽到鳳千魅向盟主建議說要殺了神醫滅口。”

銀笙怔怔地看著他,心裏隱隱浮現不安。

“盟主暫時不會再來,你馬上跟著奚秋弦回巫山。”鬼虛影說罷,一把抱起銀笙,縱身躍上平地。銀笙在他懷中感覺不到以前的那種安穩了,相反,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人似乎離她越來越遠。

“你不相信我嗎?哥哥。”她低著眼眸,聲音暗啞,“是因為我不是你的親妹妹?不是爹娘的女兒?”

他腳步一滯,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道:“不是,無論怎樣,你都是我的阿笙。”

“那你為什麽瞞著我很多事?你讓我怎麽跟阿弦解釋?”她難過道。

他皺眉,“我方才跟你說過的話,你只要牢牢記住就可以應付他。”

“可我不想應付他!我遮掩得再多,只會讓他更不相信我了!”銀笙咬著唇,又想起了在冰洞山發生過的事。鬼虛影一怔,將她輕輕放下,撫了一下她的發鬢,“阿笙,有的事情在世上越多一個人知道,就越多一分死亡的危險。我不是不信你,也不是不信他,但他是神獄之主,手下眾多,只要其中有一個人洩露了我們的秘密,你我都死無葬身之地!我只是要你向他說個小小的謊而已,我相信他不會懷疑你的。”

銀笙的心有些發涼。

此時自遠處傳來草木簌動之聲,似是有不少人正往這邊而來。鬼虛影抱住她,附在她耳邊道:“別忘記我說的話,想辦法跟他回巫山才能保證自己安全。”說罷,忽而松手返身掠向後方。

銀笙情不自禁地往他去的方向追了幾步,卻聽身後有人叫道:“銀笙姑娘,原來你在這裏!”

她驚而止步,回過身去,只見天渺等人正滿頭大汗地趕來。隨後,人群朝兩邊散開,奚秋弦在天淑的攙扶下吃力地登上石階。不知為何,銀笙這一次看到他,竟沒有以前的那種欣喜之意,相反,一絲不安在心間蔓延擴散,逐漸洇染成層層烏雲。

他同樣不像過去那樣面帶微笑,甚至都沒有力氣擡頭看她一眼,只是低垂著眼簾,望著蒼碧的地面。

神獄的人以覆雜的眼神望著她,銀笙有些手足無措,在等待奚秋弦開口卻無果的情況下,她鼓起勇氣走上前一步,小聲道:“阿弦……對不起,我沒有按照你說的話去做。”

他這才緩緩擡起頭,墨黑清澈的眸子望著她,有幾分涼意。

“鬼虛影呢?”奚秋弦的聲音聽上去很疲憊。

銀笙的手不由自主地縮了縮,過了片刻,才道:“哥哥他,不見了。”

“不見?!他明明……”天渺忍不住想要說出之前看到的一切,但奚秋弦卻側過臉道,“天渺,師叔去了哪裏?”

天渺一楞,“他好像是抱著采萍回那小屋的遺址了……”

奚秋弦點點頭,又望著銀笙道:“你隨我去那裏。”

銀笙尚不知所以,可奚秋弦那種無悲無喜的神色卻讓她心神恍惚。以前的他喜形於色,有時甚至如不經世故的孩童一般,而此時站在面前的阿弦,卻好似清水澄定,至靜至沈,看不出任何情感。

“采萍,采萍她怎麽樣了?”銀笙吶吶道。

奚秋弦沒有說話,轉身往來時路走去。陽光雖艷,他的背影在樹影下卻染上了幾分暗綠。這種異常的安靜與冷淡讓銀笙不知到底應該如何,她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走了幾步,似乎是察覺到她未曾跟隨,腳步一頓,低聲道:“她死了,銀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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