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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靜水流深惹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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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笙在奔逃中想要看清這個忽然出現的人到底是誰,但深夜無光,只能看到對方以寬大黑袍罩住了全身,甚至連面容都掩住了。

她一開始還以為是哥哥前來搭救,但身邊這個人身材瘦削,顯然並不是他。“你是誰?!”她驚恐道。

那人一言不發,只是將她牢牢抓住,容不得她有半點掙紮。前方已是蜿蜒的河流,黑袍人一擒銀笙衣衫,手掌如爪,抓著她便掠向河面。風起浪湧,銀笙只覺水波飛濺,黑袍人在她後背上發力一推,她本已要下墜的身形忽又平平掠出,直跌到河流對面。

才剛起身,黑袍人又緊緊扣住其脈門,拖著她撲入前方山林。掠行之中,兩旁樹枝不斷刮著衣衫,銀笙被強行拽著行進了數裏,黑袍人回頭望不到有人追來,這才一松手,將銀笙推倒在樹根下。

銀笙掙紮著想要爬起,卻又被黑袍人一腳踩住手背。她痛得蹙起雙眉,黑袍人後退一步,銀笙喘息著靠在樹幹邊,緊緊盯著那人的身影。

夜風卷動墨黑長袍,銀笙心中忽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此時從她身後方向傳來窸窣輕響,她還沒及回頭,已有一團白影從暗處竄出,撲到了她的腳邊。

“小白?!”銀笙驚愕萬分,情不自禁地想去抱起那只小白狐,轉念一想,忽又擡頭看著靜默一旁的黑袍人。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麽之前會有那只似曾相識的感覺。

“師傅?!”銀笙驚呼起來,“是你嗎?!”

黑袍人緩緩轉過身,她的雙眼掩在鬥篷的陰影中,隱隱閃著寒冷的光。“你還記得我?”她嘶啞著嗓子道。

銀笙緊張道:“師傅,你沒事吧?你不見之後,我找了你很久……”

“然後就跟著那個少年離開了冰洞山?若不是我找到你,你只怕是永遠不會回去了吧?”煙波客冷笑道。

銀笙急忙道:“我們當時是被迫離開,因為暗夜盟的人一直在追殺我們!”

煙波客拂袖,俯身一把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拖了起來,迫近道:“別想花言巧語來哄騙我!你一遇到那個少年就神魂顛倒,今日我要你好好認清自己的身份!”

銀笙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煙波客猛地擊中她的穴道,封住其內力。隨後又緊抓著她,身形掠動,再度往前飛奔。

也不知過了多久,銀笙昏昏沈沈間被師傅扔到了河畔荒草間。她手腳無力,癱倒在潮濕的地上,全身動彈不得。水流潺潺不絕,起初四周只有蟲子鳴叫之聲,但不知不覺間,又有裊裊歌聲自遠處飄拂而來。

那聲音細若游絲,時有時無,伴著水聲風聲尤顯寒涼,似是沁透了冰雪一般。

銀笙躺在草叢中,本來混沌一片的頭腦中彌漫著雲煙往事,這歌聲仿佛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使她的心慢慢平靜。煙波客袍袖一展,飛身掠出了草叢。緊接著,便聽得河面上又傳來械鬥之聲,間雜陣陣慘叫與落水之聲。

她越發不明白師傅要做什麽,正在驚詫之際,煙波客又折身返回,抓住銀笙便掠到了飄於河中的小舟上。船頭掛著一盞暗紅色燈籠,甲板上血跡斑斑,顯然是剛剛經過了一陣廝殺。而此時,燈籠不住搖曳,映著空空蕩蕩的水面,船上的護衛已經全數被師傅扔進水中。

夜風吹動小船往下游飄去,船尾唯有一襲紅影背對著她們,好似之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毫無關系。紅衣女子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尤其孤獨,而即便到了這時,她還在喃喃唱著,雖然無人能聽懂那曲辭,但她卻始終不曾停止。

煙波客踏上一步,黑袍在風中獵獵舞動。她久久盯著紅衣女的身影,冷冷道:“何夢蕓,你倒真是置身事外,好似完全只為自己活著一般。”

何夢蕓像是沒聽到她的話似的,還是癡癡吟唱。銀笙趴在甲板上,身子一陣陣發冷,煙波客俯身看看她,忽而又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父母到底是怎麽死的嗎?今天正好遇到了她,我就告訴你聽。”

銀笙心臟一顫,吃力道:“師傅……難道,他們的死真的與暗夜盟有關?我父母……是什麽人?”

煙波客掃視她一眼,又望著還在吟唱歌謠的何夢蕓,道:“銀笙,想必你已經見過祖師與師公的古墓了,師公的墓碑上刻有兩個人的名字,一個是楚嫣紅,另一個,就是莫楓。”

她此言才出,何夢蕓忽然停住了歌聲。夜風吹過,她的長發徐徐飄舞,鬢邊紅花簌簌顫抖。煙波客有意停住了話語,何夢蕓果然慢慢地轉過了身來。她的臉上又被自己胡亂塗抹了脂粉,慘白與緋紅混雜在一起,頗帶著幾分詭異。

銀笙不敢看她這瘋癲怪異的模樣,朝著煙波客道:“師傅,你怎麽會知道……你一直在盯著我們?”

“你不用問這些!”煙波客咬牙道,“當初我與莫楓一同在山中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要不是他後來知道了巫山劍譜另有一半存放於神獄,就不會離開深山,更不會認識了這個瘋女人!”

銀笙想到奚秋弦曾跟她說過的話,此時再看師傅,那陰厲的雙眼裏充滿了仇恨。何夢蕓始終怔怔地望著面前的這兩人,此時忽然啞聲道:“楚嫣紅,你又要來帶我的莫郎走嗎?他不會喜歡你了,我跟他已經成親,你為什麽還是不肯放過我們?”

“成親?”楚嫣紅嗤笑起來,再踏上一步,迫至她面前,盯著她的眼睛道,“你難道忘記了他早就是我的丈夫了嗎?”

何夢蕓睜大了眼睛,左手撐著船板,身子不住往後縮。“你胡說!他說他只是你的師弟,並不是你的夫君!”她憤怒地叫起來。

“怎麽不是?”楚嫣紅重重地揪住她的衣襟,黑鬥篷一甩,手指直指斜後方的銀笙,厲聲道,“我與他早就有了女兒,是你癡心妄想要拆散我們!最後見得不到莫楓,便又親手將他殺了,這一切難道你都不記得了嗎?!”

女兒!

這兩個字在銀笙耳旁炸響,幾乎讓她的心跳驟然停止。如果說之前師傅說到莫楓與她的關系時,銀笙心中充滿驚訝的話,那麽當她聽到後面的這兩句話時,她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個終年身披黑袍的,臉上沒有笑意的師傅,時常對她呵斥責罰,說她天生愚鈍的師傅,現在竟然成為了她的母親?!

銀笙震驚地說不出話來。何夢蕓卻猛然撲到楚嫣紅的腳邊,嘶聲道:“是你們殺了我的孩子,還逼死了莫郎!我也有孩子的,我也有孩子的!”

楚嫣紅厭惡地將她踢開,回身拉起銀笙,緩緩道:“銀笙,我現在就正告你,你的父親就是莫楓,我與他自幼就在一起習武讀書,成年後在蟠龍谷訂了終身。後來他因要尋找劍譜而下山,不料途中遇到了何夢蕓。這女人狐媚妖艷,妄想要將你父親留在身邊,他不願相從,反被暗夜盟的人追殺,最終死在了逃回冰洞山的路上……”

銀笙渾身發抖,使勁搖頭道:“不,不是,你騙我!我明明記得我住在一個宅院裏,我娘跟你長得一點都不像!他們是死在那場大火裏的!”

“那只是你的養父母,你不懂嗎?”楚嫣紅挑眉道,“我為了要下山尋找你父親,而將你寄養在別人家裏。但不料暗夜盟的人要斬盡殺絕,竟找到方家,將他們偌大莊園付之一炬!”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銀笙根本無法理清思緒,不顧一切地喊道,“你為什麽一直不對我說?!”

“我自己都身受重傷,沒有能力對抗暗夜盟,告訴了你又能怎樣?”楚嫣紅對她還是極其冷漠,似乎全然不顧惜她的痛苦,加重了語氣道,“當我得了血舍利,舊時所中的毒稍稍緩解,才想告訴你真相,不料你又帶著奚秋弦來索求劍譜,甚至還引狼入室,使得暗夜盟的人再度找到冰洞山。銀笙,平素我對你的教導你根本沒往心裏去!現在你的殺父仇人就在面前,你若是還有點良心,就手刃了何夢蕓,為你慘死的父親報仇雪恨!”

說罷,自腰間抽出一柄狀若毒蛇的軟劍,塞在了銀笙的手中。

劍柄冰涼,銀笙雙手發顫,根本握不住軟劍。何夢蕓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看著銀笙,忽然癡癡道:“你是莫郎的女兒?過來,讓我看看你……”

銀笙不敢搭話,楚嫣紅在她後背上暗暗發力。銀笙只覺一股內力洶湧而來,不由自主地便往前沖出幾步。她手中的軟劍為內力所激,驟然震顫不已。楚嫣紅扣住銀笙手腕,擡臂一刺,那軟劍便如閃電般直刺向何夢蕓小腹。

何夢蕓雖然神志不清,但眼見利刃襲來,還是下意識地往後掠去。劍尖劃過紅衣,削斷一縷長發,她本就站在船尾,這一退讓之下,便再無回旋餘地。雖然楚嫣紅聲稱何夢蕓就是殺父仇人,但銀笙因為事情來得太過突然,一時之間尚難以接受,因此只刺出一劍,便緊握著劍柄沒再出擊。

“楞著幹什麽?!”楚嫣紅怒斥一聲,從她手中奪過軟劍,飛身便刺向已經搖搖欲墜的何夢蕓。

何夢蕓長袖飛卷,兩道赤練纏向楚嫣紅手腕。軟劍靈活如蛇,竟從赤練間穿透而出,寒光閃動,朝著何夢蕓當胸便是一劍。何夢蕓飛掠而起,掠過船篷向河岸而去。而楚嫣紅此時已顧不得銀笙,只身一人直追不舍。

銀笙下意識叫著“師傅”,但她卻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兩道身影一紅一黑,淩波掠去,濺起水花片片。

小船在黑夜中漂流,銀笙回望岸上,卻見遠處火把晃動,蹄聲紛亂。她伏身於船篷之下,眼見那些人越來越近,個個皆身穿灰黑勁裝,竟是暗夜盟的人追趕至此了。她的穴道之前曾被師傅封住,此時仍無法施展功力,只得躲在陰影處不敢露面。但那一行人飛騎追近,當先數人拋出帶著鐵鉤的繩索,很快就將船只死死定住。

“上船去,看看夫人是否安全!”有女子在下令,聽聲音就知是鳳千魅。銀笙眼見那幾人手持繩索正用力將船只拖向岸邊,情急之下側身爬到船舷邊,趁著岸上的人不備,猛然間便跳下河去。

她雖很是小心,但落水之聲無法掩飾。鳳千魅坐於馬上,迅疾派人下水查看。銀笙憋著氣游了許久,直至感覺到快要窒息才冒出水面,暗沈沈的水面上隱隱可見對岸火光猶在。她再次大口呼吸,準備潛下水去,不料腳踝處猛地一沈,竟被人從後方死死抓住。

不遠處亦有人高聲喊道:“抓住了!”岸上火把亂晃,那個抓住銀笙的人用力要將她往身邊拽,銀笙拼命掙紮,但隨即又有數人游來,其中一人緊緊卡住她的咽喉,抓著她的頭便往水裏按。

冰涼的水直灌進她的口鼻。從未有過的難受感讓銀笙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一樣。水勢洶湧起伏,她獨身一人在水中奮力想要掙脫那幾雙如鐵鉗般的大手,可是此時她才覺得自己的力氣是如此微不足道。

也曾經有那麽一次,她被激流沖襲,險些要沈下江去。卻有琴匣緩緩飄來,她至今都不知道那是天意還是某人有意,但不管如此,是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有一樣東西,給了她生的憑借。

可是現在,她什麽都抓不住。

……之前那紛紛擾擾的恩怨,如果就這樣隨著自己的沈沒而消失,也許就不會讓人煩惱。

她在最後一刻,迷迷糊糊地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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