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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心事未言清夜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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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秋弦怔了怔,他總覺得銀笙自從被擄走後就有些奇怪,此時見她莫名其妙又不高興起來,他更不知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麽。他坐了一會兒,見銀笙還是默不作聲,便想要過去看看。可這兩天來始終在跟著她走山路,雙膝之下早已磨破,原先是因為急著找她才忘記了痛苦,此時再想要站起只覺疼痛難忍,竟撐了兩次才站起身來。

身子早就發虛,加之傷處刺痛,奚秋弦搖搖晃晃地走到墻角前,望著她小小的身影,想要俯身卻無法支撐住自己,只能強忍著站在她背後,道:“阿笙,你怎麽了?”

銀笙聽得他的聲音有些喑啞,不由轉過身來。桌上的火折子一閃一閃,光線自背後照來,她感覺他似乎在微微發抖。

銀笙楞了一楞,可還沒等她回答,奚秋弦卻往前走了兩步,咬著牙想要坐在薄薄的床板邊。只是床板僅以幾塊磚石墊起,位置極低,他勉強彎腰撐住床沿,但就這一下,雙腿已不聽使喚,整個人幾乎是跌坐了下去。

銀笙嚇了一跳,急忙扶著他臂膀,“你還是傷著了?為什麽之前不說?”

他搖搖頭,垂著眼簾道:“還好,只是走路痛。”

銀笙想到之前他跟著自己東奔西走,自己卻只顧著尋找師傅,還以為他可以承受……她低著頭沈默不語,忽而轉身下床就往外走。

“阿笙,你幹什麽去?”奚秋弦不禁問道。

“去采些苦藤來,上次給你用過的。”她只留下簡單一句,便匆忙開門跑了出去。

******

銀笙捧著許多苦藤枝葉回來的時候,屋子裏的火折子都快熄滅了,奚秋弦還獨自坐在床板上,衣衫灰灰白白,很安靜的樣子。

她從墻角竹筐裏翻出石臼石杵在那研磨,他沒有做聲。銀笙忙著做事,也沒去主動跟他說話,完工後,才捧著石臼蹲在他面前,看看他的腿,“阿弦……”

“嗯?”他挑起眉看她。

“把這個拿下來……”她指指他的膝下,頓了頓,又道,“我要給你抹藥。”

他坐在那,沒吭聲,不知在想些什麽。

“你不願意嗎?”銀笙有些失落,將石臼放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搗著裏面的草汁。他望著她額前細細的發縷,似是想說些什麽,但還是忍住了。過了片刻,他才擡起眼道:“那去把火折子熄滅了。”

“烏漆麻黑的怎麽上藥啊?”銀笙不高興起來,大著膽子就去扯他的褲管。奚秋弦感覺有些尷尬,想去抓住她的手,她卻像一尾小魚那樣溜走,又換了個方向扯扯,托著腮道:“你以為我喜歡看麽?”

“……不喜歡看還看?”他用長衫蓋住了雙腿,負氣道。

“那你不要抹藥,就等著爛掉!”她故意惡狠狠地說著,還特地咬咬牙齒。

奚秋弦氣焰滅了不少,坐在床沿上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才彎下腰從靴筒裏撩起褲管,道:“不要害怕啊。”

銀笙點點頭,抱著雙膝蹲在他面前。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從靴筒上方露出的小腿都是假的,就是上次在船上時見過的那種,外面呈現出青黑色。頂端一直延至他雙膝,膝蓋上也有皮制的護膝與綁帶,將兩截假足牢牢地固定住了。她不敢吱聲,心懷緊張地看著他很熟練地解開層層綁帶,然後按住膝蓋,將殘餘的小腿慢慢地從那假腿的凹槽中取出。

膝下長度大約只有兩三寸,以白紗包裹了好幾層,有微微的藥草氣息。

他現在就這樣坐在銀笙面前,垂著雙腿僅剩的部分,低著頭,長長黑黑的睫毛剪落濃濃陰影,顯得有些孤單的樣子。

銀笙手心有點冒汗,鼓足勇氣才伸出食指碰了碰他右邊的小腿,他立即往回縮了一下。

“不要害怕啊。”她學著他的語氣說了一句。

他的臉竟紅了一下,道:“不是害怕,有點疼。”

銀笙抿起嘴唇,想要將白紗解開,但又找不到入手之處,還是他自己往後坐了一點,低頭緩緩解著白紗。雖然屋內光線黯淡,但銀笙還是很快就發現白紗內沾著淡淡血痕。

奚秋弦亦是緊緊蹙著眉,動作很慢。銀笙猶豫了一下,替他托著殘餘的小腿,低聲道:“早知這樣,我就一定不讓你上山。”

“我要是沒來,現在你還不知道是怎麽個樣子……”他忍著痛,將最後一層白紗揭開。膝蓋之下與假腿摩擦的地方果然血跡斑斑,雖然昨日已經上過藥,但今日來回奔波,早就不堪承受。

銀笙心裏難受,看看地上的石臼,猶猶豫豫道:“抹上草藥會不會很痛?”

“長痛不如短痛。”他蒼白著臉,竟還笑了笑。

銀笙下定了決心,便以手指沾著已被搗爛的苦藤葉子,小心翼翼地抹在了他那傷處。甫一觸及,他的小腿明顯地動了動,想必是接觸到葉水,刺痛了傷口。

銀笙蹙著眉頭,伏在他腿邊,輕輕地吹著,想讓藥汁快些幹透。奚秋弦卻用手撐著往邊上挪了挪,道:“別吹,癢。”

“剛才還說痛呢……”她不樂意地道,低頭看看他的腿。

她雖跟師傅練武多年,也受過不少傷,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生生截斷的肢體。好在除了那些磨破的傷處,其他地方並不是很可怕,只是隱約可見一些舊傷痕。銀笙呆呆地看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問道:“阿弦,你每天走路是不是都很疼?”

奚秋弦楞了楞,低聲道:“走得不多的話,還好。那麽多年一直這樣,習慣了。”

他語氣平靜,但銀笙的心情卻很沈重。

想到初識他時看到他走路微微搖晃的樣子,想到他在與暗夜盟的人交手時那幹凈利落的身姿,想到他回巫山時只能坐著坐輦上山,又想到這些天來他始終不離她左右……

他每走一步,或許都在忍耐著常人無法想象的痛楚。

但是他一直是微笑的,滿不在意的。

她的眼淚漸漸漫出,晶瑩澄透,劃過臉頰,滴落在他的雙膝上。

“怎麽忽然哭了?我說了一般不會很疼的。”奚秋弦詫異著擡起手,替她拭去眼淚,微微俯□,從側面望著她,“阿笙,你不要自己亂想。”

她的眼淚卻止不住。

他無奈,伸手捧著她的臉頰,故意笑著逗她:“阿笙,阿笙,你是個愛哭鬼。”

銀笙嗚嗚咽咽地扭過臉,他慢慢挪過去,從背後抱住她,伏在她耳邊,小聲道:“說真的,你不要哭了……你一哭,我心裏就會難過。”

她這才強忍著眼淚,轉過臉看看他。他本來黑亮流麗的眼眸裏似是也有一層淡淡的霧。

銀笙微微低頭,像以前在小溪畔那樣,輕輕抵著他的前額。他抱著她,安安靜靜,呼吸平和。

******

火折子最終還是熄滅了,屋裏只餘淡白月光。

銀笙借著月光替他再上了一遍藥。他摸摸床邊,嘆道:“這麽窄,你平時睡覺不會掉下來?”

“掉下來也不會摔壞,又不高。”她顧自說著,很小心地摸摸他小腿上沒受傷的地方,“這樣不疼吧?”

奚秋弦微笑道:“苦藤真有用,現在已然不疼了。”

“騙人。”

“……說了不疼還是我的錯?”

“我自己也抹過,哪可能那麽快就生效?”

“為的是讓你放心嘛。”他笑盈盈地道。

銀笙楞了楞,他見她還呆呆地蹲在床邊,便道:“一直蹲著不累嗎?我發現你好像很喜歡這樣。”

“這樣望著你,你坐著也比我高,我喜歡。”她傻楞楞地笑了笑,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說些什麽,但是就是喜歡這樣看著他,看著比自己高的他。

“阿笙,你是傻的嗎?”奚秋弦怔了半晌,想要笑她,但心裏卻有幾分酸澀。

她搖搖頭,指指床板,“你快睡覺吧,已經很晚了。”

“……我睡這?那你呢?”他說著,往靠窗的另一張床望了望,“你是睡你師傅那邊嗎?”

銀笙懨懨道:“不是,我不能睡她的床。”

奚秋弦心情沈重,她卻默不作聲地起身走到屋角箱子前,從中取出一張草席,回到床板前將之鋪在了泥地上,自己脫掉了鞋子,盤膝坐在上面,雙手抓著腳踝,低頭道:“我睡這裏。”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她因坐在地上的緣故,還是矮他一些。

奚秋弦看了她一會兒,探身摸了摸她的頭。

銀笙背過身子,慢慢脫掉了外衣,趁著昏黑的夜色慢慢躺在了草席上。“睡吧,阿弦。”她側過身對著他,“你要是不舒服就叫我。”

“嗯。”他也將白衫脫了下來,用手扶著雙腿,然後躺在了那狹窄的床板上。屋外微風徐徐,雨後草蟲鳴叫不已。寂靜的屋內,銀笙還是側對著他而臥,但是眼睛閉著,似乎已經累了。

奚秋弦撐著身子也朝著她的方向睡好,隱約看到她的身子微微起伏,於是便伸出手想要覆上她的肩膀,但怕驚擾到她,便在她面前停住了。

銀笙好似感覺到了他的動作,雖還是閉著眼,卻擡起手來,輕輕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

夜深人靜,孤月高懸。

或許是因為今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情,銀笙雖覺疲勞卻又難以入睡。腦海中一會兒是鬼虛影取下面紗時的樣子,一會兒又是冰洞裏滿地的血跡。她兀自發怔,忽而想到之前匆忙間將哥哥給的青磷粉塞在了臟衣服下面,心裏不由一緊。

那件綠衣還扔在床板尾端,剛才忙著給奚秋弦上藥,後來火折子滅了屋內黑暗,她竟一時忘記收回。

這一驚,讓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她側轉過身子,細細聽著床上的動靜,奚秋弦此時背對著她,似乎是已經睡著了。銀笙輕輕地坐起來,摸黑爬到床尾,將綠衣抓在手裏捏了捏,那包東西還在。

她又躡手躡腳地回到草席上躺好,將青磷粉藏進了懷裏,一動也不敢動。

好在他沒有發現……銀笙默默地望著奚秋弦的背影,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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