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暝色漸濃意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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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要黑的時候,銀笙帶著奚秋弦來到了冰洞山下。殘陽如血,危崖聳天,山頂雲霧環繞,山間又有激流洶湧,瀑聲如雷,震得古樹叢中鴉雀驚飛,在昏暗中掠出一道道灰影。

因天色已晚無法上山,銀笙便帶著奚秋弦找到了一處山洞,將馬兒留在洞外後,兩人撥開藤蔓進入其間。雖是夏天,但自從進了山之後便再無熱意,這洞中更是陰暗潮濕。奚秋弦燃起火折子,銀笙已經很熟練地在相對幹燥的地面上鋪下衣衫,手腳麻利地收拾出一小塊可安歇的地方。

“阿笙真能幹。”他在後邊欣然道。

銀笙跪在地上整理東西,沒有搭理他。他有些失望地走過去,扶著洞壁慢慢坐下,側過臉看著她在火光下幽幽的臉龐,“你累得很麽?連話都不說了。”

“我能說什麽啊……”銀笙低著頭道。

奚秋弦摸摸她頭頂,她便下意識地轉過臉來望著他。燭火在昏暗的洞中搖曳出微小的光亮,她的眼睛黑得像池水中的寶石,又帶著濛濛的霧氣。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吻她,可才一靠近她的臉,她卻略帶驚慌的垂下眼簾。

奚秋弦有些意外,輕聲道:“怎麽呢,阿笙……你還是害怕嗎?”

她搖搖頭,過了片刻道:“不要這樣了,會被師傅發現的。”

他一怔,回頭看看外面,洞口藤蘿低垂,四下寂靜無人。“她不是在山上嗎,怎麽會知道我們在這裏?”

“反正……反正不要這樣了。”銀笙說著,便抱著雙膝埋下了頭。奚秋弦嘆了口氣,站起身來,銀笙見了,不禁道:“你不高興了嗎?”

“哪有。我是去折些樹枝進來點火,這裏暗得很。”他說著,便走到洞口,才想探身出去,卻忽聽不遠處的樹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往這邊靠近。銀笙也不禁起身走了過來,此時那聲響越來越近,洞口馬兒不斷嘶鳴。奚秋弦擡起火折子一照,竟有一頭渾身雪白的小獸從林間奔來,遠遠的嗅到了這裏有人,便猛然撲向洞口。

“阿笙,別出來!”他驚呼一聲,擡手便要射出銀索,不料銀笙猛地拉住他的手,搶在他之前沖了出去。

“小白!”野獸撲來,銀笙躲都沒躲,展開雙臂就抱住了它。那東西也舉起前爪搭在銀笙手上,極為親昵地與她拱拱嗅嗅,還不時發出嗚嗚的聲音。奚秋弦呆呆地站在一邊,看到它又咧著嘴要去聞銀笙的臉,不禁叫道:“阿笙,你當心一點!”

銀笙握著白獸的爪子,回頭道:“這是小白,它不會咬我。”說罷,便帶著那白獸歡快地進了洞口,奚秋弦雖也見過飛禽走獸,但這種雪白的野獸卻還是第一次見。此時定下神來細細一瞧,原來是一只小狐,毛發順滑,黑眼如星。銀笙盤膝坐在地上,小狐就在她身邊拱來拱去,長尾亂晃。

他悻悻然折下洞前樹枝做成了火把,舉著照亮了四周,可又不走過去。銀笙與白狐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一直沒動,不由擡頭道:“你怎麽一直站著?它不會咬你,過來坐。”

“你怎知道它不會咬我,它跟你說的嗎?”他見銀笙此時才想到她,沒好氣地回了一句,顧自拿著火把坐在了山洞口。

銀笙領著小白狐貍走到他身邊不遠處,奚秋弦已經背倚洞壁緊盯著它,絲毫不敢大意。“它經常到我住的地方去,我自然知道它的秉性,你不攻擊它,它就不咬你。”她說著,摸摸小狐貍的頭,又伸手去拉奚秋弦。

他卻還是收回手,瞥了小狐一眼,看到它那尖尖嘴巴,不禁板起臉道:“算了,井水不犯河水,我就在這坐著,你與它敘舊去吧。”

“你就是害怕了。”銀笙嘀咕了一句,只好帶著小狐又回到原處,握著它的爪子與它一同玩耍。奚秋弦枯坐無聊,自己對著火把發怔,偶爾瞄過去一眼,很快就收回眼光,生怕被那白狐發現。過了許久,才道:“阿笙,你是從小就生活在這裏的嗎?”

“不是。起先有家,有哥哥,但是後來沒有了,就被師傅領到這裏。”銀笙撫著小狐的頭,好似已經淡忘了許多苦楚。

“你一直說起你的哥哥,他是徹底失蹤了嗎?你的家原先又在哪裏?”

銀笙楞了一會兒,道:“不記得了,只知道家中有園子,爹爹好像是做生意的,時常給我很多禮物……後來一個中秋節的夜晚,家裏起了大火,還有人從外面射箭進來,園子裏亂成一片,爹叫人把我跟哥哥送出去,此後我就再也不知道爹娘的下落了。”她頓了頓,又道,“我與哥哥流浪了許久,但有一次我因要去看燈會,在人群裏與他走散,回到住的地方也等不到他,這時師傅便來了,說哥哥叫她來帶我走。”

“於是就將你一直帶到這深山?那不是把你給騙來的嗎?”奚秋弦詫異道。

銀笙搖搖頭,“可是她知道哥哥的名字啊,她還知道我的名字。到了這裏,她說哥哥外出去尋我了,可是哥哥再也沒有回來過。”

奚秋弦只覺無語,嘆道:“你小時候就那麽笨嗎?顯而易見就是她騙走了你,你竟還叫她師傅!”

銀笙有些沮喪,垂著頭與白狐相對,緩緩道:“其實怎麽沒想過?但是離開了這裏,我一樣還是找不到哥哥,一樣還是要四處流浪。”

“那你後來也不問問她的來歷,她又為什麽要帶你走,就這樣糊裏糊塗留在了山裏?”

她蹙眉,“問過,但是被打了,之後就不敢多嘴。”

奚秋弦覺得憋悶,正色道:“明天我給你問清楚,她若是再有意隱瞞,我就帶著你走,再也不要回來這鬼地方了。”

“……師傅劍法很厲害……”

“那也不要緊,我還有這個。”他說著,輕輕取下背後的古琴,放在了身邊。

“我說過不讓你擅用內力的!”銀笙著急了,起身來到他面前,抱起古琴躲到一邊。他抿唇笑了笑,挽過她的手握在掌中,才想說話,卻又見那頭小白狐傲慢地慢慢踱過來,亮亮的眼睛睨著他,似乎帶著些不滿,又帶著些藐視。

“……今晚你不會讓它跟我們一起睡吧?”奚秋弦覺得很悲哀。

銀笙點點頭,他悶悶地收回手。她忽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急忙將牽著小白狐的耳朵將它領出了山洞。小白狐很是不悅,回過頭來朝著坐在一邊的奚秋弦瞟了一眼。

奚秋弦還沒明白銀笙為何突然想通了,她已經鉆回了山洞。“好了,讓它回林子睡覺。”她拍拍手上的絨毛。

“怎麽忽然把它趕走了?”奚秋弦詫異道。

銀笙蹲在他身邊,托著腮,認真道:“因為你說過自己不能接觸小動物啊。”

******

小狐貍雖然不在洞內了,但這個夜晚並不像想象的那麽甜美。因為白天一直在走,即便是痛也只好忍著,如今安靜下來,奚秋弦只覺雙腿疼痛難忍。以往在家時,若是不走動,他都是將假肢脫下。今日走了整整大半天的山路,晚上見她在旁,因不想讓她害怕,便也不敢給自己松綁。

捱到半夜,他實在堅持不住,昏昏沈沈睡了過去。但沒過多久,又隱隱約約聽到風中傳來極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掠過樹梢。

奚秋弦警覺地坐起,沒有驚擾銀笙,自己扶著石壁慢慢站起,忍著痛出了山洞。

夜黑風高,孤月一輪。遠處近處皆是黢黑,時或山風刮過,樹葉沙沙作響,除此之外,並無異常動靜。奚秋弦本想再往前走上一段,無奈雙腿酸痛,只得又悄然回去。進得洞內,自己躲在角落裏解開了雙腿上的系帶。沒有亮光,他也無法看到自己的腿到底傷成什麽樣了,只能憑著感覺伸手過去,才一觸及,卻聽到不遠處傳來銀笙的聲音。

“你怎麽了?”她小聲問。

“沒什麽。”奚秋弦忙以衣衫蓋住了雙腿。

她卻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坐在他身邊,遲疑了一下道:“是你的腿疼了嗎?”

“有一點,我自己會弄好的,你去睡吧。”他沒有擡起頭,不想與她多說關於這方面的事。

“是不是……是不是磨破了?”銀笙猶猶豫豫,想去撩起他的衣衫但又不好意思。

他不吭聲,只是自己坐著。銀笙小聲道:“我幫你看看。”

“別看。”他很快地說著,頓了頓,又道,“阿笙,我不想讓你看到。”

銀笙垂下眼簾,“那我不看,這裏也黑得很,你自己把腿松開……我不會害怕了。”

奚秋弦遲疑了一會兒,才慢慢地脫下那雙腿腳。他坐在暗處,白衫蓋住了自己剩餘的小腿,伸手下去摸了摸,想必是走路太多已經磨破,又被緊緊束住,因此格外脹痛。

所幸隨身帶著各種藥粉,便摸索著取出了平素常用的,倒了些在手中,忍著痛倒在傷處。他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銀笙始終都沒有正對著,而是略微偏過了一些,默默坐著。

過了片刻,她才轉過身,屈膝斜坐著,低聲道:“明天你還是騎馬吧。”

“嗯……”奚秋弦倚在洞壁,側著臉望著只能隱見輪廓的她。銀笙小心翼翼地將手放在了他的腿上,“還痛嗎?”

“敷了藥好多了……”他竭力做出輕松的樣子。銀笙心知他在強顏歡笑,心中很是低落,但又不知怎麽才能讓他好受一些。奚秋弦微微側過臉,她與他離得極近,兩人的肌膚幾乎相觸。銀笙可以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呼吸,於是輕輕伏在了他的肩上。

“怎麽才能讓你快些好起來呢……”她很小聲地說著,雙眉緊蹙,是真的真的著急與心痛。

他低下頭,摸著銀笙的長發,心中有些酸楚,不知該如何說。

銀笙仰起臉,黑如點漆的眼睛如安靜的湖水。兩人都沒有說話,他的呼吸輕淺,如春風般拂過銀笙的臉頰。

奚秋弦輕輕地在她額前吻了一下,銀笙深深呼吸,慢慢地貼近了他的臉頰。

昏暗中,他只覺她離自己越來越近,忽然便抑制不住心中的潮湧,一下子吻上了她的唇。

銀笙覺得有什麽東西狠狠撞擊了心靈,而唇間柔軟的相觸,讓她渾身顫栗,想要躲避,卻又仿佛被某種魔力魅惑,竟無法移動。自己的呼吸仿佛都被他占據,深深淺淺,淺淺深深。

他抿著她的唇,一點點一分分,像是小心翼翼地接近,又像是在以動作征求她的允許。銀笙起初還很是緊張,但漸漸的,這甘甜的感覺讓她心醉,她便嘗試著學著他的樣子,也小小地輕輕地抿住他的嘴唇。他笑,咬了她一下,繼而她也鼓起勇氣重覆了他的舉動。但隨即又羞紅了臉,低著頭不肯再叫他咬住自己的唇。

“你把我咬疼了……”他嘆著氣,捧著她的臉龐。

銀笙又羞又驚,擡頭看著他,小聲道:“真……真的嗎?”

“嗯,真的。”奚秋弦輕聲說了一句,便又貼近了她的嘴唇,“你再親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騙人……”

她雖是懊惱,但還是垂著長長的睫毛,淺淺地吻了他一下。

“阿笙。”奚秋弦還是一如既往地那樣輕聲喚她。

“……阿弦……”銀笙很緊張又很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眸,第一次那樣叫他。他怔了一怔,繼而唇邊揚起溫軟的微笑,伸手摸摸她的頭頂。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抱著銀笙,好似擁著最柔和最純白的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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