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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魚戲蓮葉小樓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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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他們路經一幢小樓,樓前古木蒼翠,又有一池清水,四周皆是白石環繞。銀笙之前去采藥時也曾見過這小樓,但見幽靜古拙,似是無人居住的樣子。如今再度經過,不由問道:“這裏景致很美,可怎麽像是空著的?”

奚秋弦望了那小樓一眼,道:“這是我父母生前住的地方,他們去世後,我也搬離了,便再沒人居住。”

銀笙這才想到自從來巫山後,神獄中部屬侍女眾多,但奚秋弦卻好似並無其他家人。他見她有所思索,便道:“正好路過,進去看看也好。”

銀笙略一遲疑,便推著他往裏去。穿過綠蘿縈繞的院墻,兩人來到樓前,此時晚風吹拂,樹影婆娑,池水清淺而起漣漪,有浮萍點點,隨波蕩漾,如散落水中的綠珠。倏忽間波紋躍動,浮萍下有圓圓水泡冒出,數抹橙紅影子一閃而過,原是錦鯉游過,留下微微痕跡。

“我雖不常來,下人們還會照常來打掃餵魚。”他說著,自己推著輪椅臨近池邊,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枚鵝卵石,朝著水面飛速削過。那石頭速度極快,在水上連連彈躍,濺出了無數水花。

“你看,小時候玩的,現在還沒忘。”他回頭笑道,“要教你嗎?”

銀笙搖搖頭,道:“我學不會。”

“試都沒試過,怎知不會?”

她卻小聲道:“等下次再學。”

“一點意思都沒有。”奚秋弦嘆了口氣,側身支頤,望著水面發怔。銀笙坐在池邊白石上,綠羅裙垂於碧草間。她望著那幽靜小樓,道:“你父母很早便去世了嗎?”

他這才好像回過神來,平靜道:“母親是在我十五歲時去世的,但我沒見過父親……我還未出生,他便離世了。”

銀笙楞了楞,道:“他們一定都是江湖上極有名的人物吧?”

他笑了笑:“還好。我祖父只有一個女兒,他去世後,母親便擔起管理神獄的重任。後來,她在一次外出時遇到了我父親,他對劍術極為癡迷,與我母親交手後占不得上風,便一直鉆研破解之法。沒想到越是鉆研越是著迷,多次比試後竟與母親情投意合,因母親無法拋下神獄跟他走,他甚至甘願離開師門,入贅至我奚家了。”

銀笙托著腮,道:“你父母的故事真像個傳奇。”

“那自然,姻緣天註定。”奚秋弦一笑,指了指小樓,“門沒有鎖。”銀笙跟著他進去,奚秋弦伸手撩起靜垂已久的白玉水晶簾,裏面影影綽綽,青瓷杯彩畫屏桌椅床榻一應俱全,只是一室冷清,望之缺少了生機。

“我小時候就住在這裏。”他進了屋,隨手打開床前銅紋紅木箱子,裏面是各式各樣的小物件,銀色的九連環、憨態可掬的泥人、雕刻精細的小木偶,凡此種種不一而足。銀笙望著它們,心裏卻浮現出自己幼時似乎也曾有過這樣的東西,父親抱著她,母親坐在一邊刺繡,哥哥則拿著泥娃娃逗她笑……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摸了摸最上面的一個泥娃娃,那娃娃梳著丫髻,眉毛彎彎眼如月牙,雙手攏在袖子裏,笑得可愛。

“這個……我好像也有過……”她輕聲道。

“是嗎?”奚秋弦怔了怔,俯身拿了起來,見底部有細細裂縫,失笑道:“被我發脾氣時扔壞了,還好是砸在床上再掉落在地,才沒有摔碎。”他見她目不轉睛望著這泥娃娃,便將之托在手心,道:“你喜歡的話就拿去。”

“不要……”她局促地背過手,卻被他拉住。“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個又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他把娃娃塞給了她,隨後,便展顏笑著,眼眸透亮。

銀笙臉紅道:“又拿你的東西了。血舍利也是你給的……”

“我最愛送人東西,別人高興,我更高興。”他往後微微一移,擡頭看了看她。

“謝謝。”銀笙握著泥娃娃小聲說著,低著頭看自己的影子。

*******

回到他住處前的時候,月亮已爬上銀藍天幕,白天的炎熱直至現在才消減了些,晚風吹過翠竹,帶來幾分涼爽。

銀笙見他屋中昏暗,便不禁道:“怎麽今天沒人來伺候你?”

“這……他們有別的事情要做,又不能只圍著我轉。”他一邊說著一邊推著輪椅進了堂屋,見銀笙站在門前似是想要離去的樣子,不禁道:“餵,銀笙,沒人幫我了。”

銀笙猶豫道:“我可以去叫天淑來……”

“說了她們有事正忙。”他忽然又不悅起來,再沒理她,自己進屋去了。銀笙怕他行動不便又叫不到人,便只得跟了進去。撩開臥房門前的竹簾,見他自己點著桌上的燭臺,橘黃的火苗慢慢亮起,映著他白皙的臉龐,眉眼的輪廓更深。

她輕輕走到桌前,拿起茶壺晃了晃,打開一看,裏面只有冷掉的茶水,“我給你去燒水泡茶好嗎?”

“不用了。”屋內有些悶熱,他又轉到書桌邊,伸手想要推開前窗。但因隔著桌子,一時夠不到,便一手撐著扶手,身子往前探。銀笙急忙奔過去,替他開了窗,皺眉道:“你不怕摔嗎?”

他看也沒看她,滿不在乎地道:“又摔不死。”

銀笙倚著書桌站在他旁邊,見他眉宇間猶帶著賭氣之意,不覺道:“你在生我的氣嗎?我又做錯了什麽?”

奚秋弦擡起眼看看她,道:“我沒有生你的氣。”

銀笙垂頭不語,徐徐涼風自窗外吹進,繚亂了她額前劉海。尷尬中,奚秋弦靜了片刻,又側過身盡力彎下腰,從書架下的藤箱中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道:“這就是我說過的巫山劍法,要看嗎?”

銀笙一驚,正色道:“我不要,這是你們神獄的東西,你怎麽可以隨隨便便拿給外人看?”

他抿著唇,將書冊扔回箱中,道:“知道你不會看才拿出來的。”

銀笙見他又喜怒無常起來,只好四顧屋內,見很是整潔,也沒有什麽可以收拾的,不知道自己還應該留在這裏做些什麽。想了想,看他一直端坐在椅內,便猶猶豫豫道;“你坐了很久,要不要上床……”

奚秋弦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她怔了怔,緊接著道:“我是想,你腿傷還沒好,平躺著會好受些。”

“你扶我?”

“……可以啊。”

他還是很倨傲的樣子,眉尖眼角卻隱隱帶著欣然之色,自己推著輪椅到了床前。銀笙跟在後邊,見他撐著兩側扶手,將身子往前挪了一些,便忙攙著他臂膀。奚秋弦望了望她,又低頭想了想,忽然道:“算了,你回去吧。”

“怎麽了?”銀笙感覺他似是有些落寞,便微微彎腰看他。他搖搖頭:“沒什麽,只是不想到床上了而已。”

“那我還能幫什麽嗎……”銀笙不明所以,只好收回了手。

“沒別的事了,回吧。”他變得意興闌珊,只揮了一下手,便自己推著輪椅回到書桌前,隨手從放滿書的書架上抽出一本,顧自看了起來。銀笙尷尬地在那站了一會兒,見他也不理她,實在是弄不懂他究竟想怎樣,只好向他道了別,便離開了這裏。

******

銀笙在回去的路上略微有些出神,從懷裏取出那個眉眼跟她有點相似的泥娃娃,一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在心底縈繞,帶著些憂愁,又帶著些不安,更多的則是浮浮沈沈起起落落。就好似細雨下的池塘,漣漪不絕,一圈一圈,數不清,也靜不了。

回到屋中,點亮燭火,自枕下取出小盒子,打開後,血舍利就在其間。她屈膝坐在床邊,拈起這殷紅珠子,對著燭火怔怔望,卻又不知自己在想什麽……

入睡前,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腦海中浮現許許多多的往事。久已模糊的幼時,依稀也曾住在這樣的大房子裏,長廊幽深,有無數明燈照亮夜晚。

忽而又是迷迷茫茫跟著師傅在參天古樹間行走,怪鳥從頭頂掠過,發出喑啞叫聲,幽綠的雙眼盯著她,讓她不寒而栗。

瘋狂舞動的烈火,在哥哥身上燃燒,銀笙痛苦地閉上雙眼,竭力想要忘去哥哥的慘叫,忘去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可是,哥哥從來都不曾遠去,在她無數次的夢裏。

“阿笙,唱個歌吧。”朦朧中,哥哥與她一起坐在大柳樹下,她挽起已經破破爛爛的褲腳,光著雙足撩起水花,哼唱起娘教給她的歌謠。“樹繞村莊水滿塘,小小園子高高墻。桃花紅,菜花黃,鶯兒啼來蜂兒忙……”

她邊唱邊笑,望著哥哥。他替她盤著發辮,嘴角帶著微笑。

他還是像最初時那樣,笑顏和悅,眼眸明亮,伸手挽起她散落的長發。他有一雙眼角微微上揚,一笑便愈發溫柔的眼。

和奚秋弦一樣。

銀笙已經很久沒這樣清清楚楚地看到哥哥的笑顏了。現在,她終於再次離他如此近。

******

或許是因為這一夜夢境飄渺,次日一早,當有人在急促敲著門的時候,銀笙還是迷迷糊糊的。敲門聲越來越響,她清醒過來,即刻坐起,應道:“等一下,我馬上起來。”

“銀笙姑娘,你趕緊收拾一下東西,我們要啟程了。”門外是天渺的聲音。

“啟程?!”銀笙驚道,“你是說現在要走?”

“是啊,不過你不用太著急,少爺會等你。”

銀笙手忙腳亂地穿著衣衫,急道:“他的傷不是還沒有好嗎,怎麽忽然要提前出發?”

天渺遲疑道:“我也不知,昨天早晨問他,他還說再等幾天。但今日一早天還未亮,他就叫我去準備船只了。”

銀笙也不理解,天渺通知完之後,便下山去江邊了。她匆忙收拾完畢,將血舍利放入包裹中,急急忙忙奔下山,遠遠就望見江畔山影間停泊著一艘客船,天渺一身深藍勁裝,正站在船頭朝這邊望。

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岸邊,躍上船頭,氣喘籲籲道:“是發生了什麽事嗎?他呢?”

“沒什麽大事……”天渺剛說了一半,身後船艙內便傳來腳步聲。

奚秋弦竟走了出來。

還是跟以前一樣,白衫黑靴,藍緞束發,容貌秀美,神情嫻雅。

“銀笙,你來了。”他淡淡地向她打招呼,好似很平常。銀笙看著站在面前,比自己高一些的他,倒有些不適應了。

“天渺,開船吧。”奚秋弦說罷,便扶著船艙又走了回去,只是腳步有些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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