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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人在巫山十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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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陰雲未散,這一行船隊緩緩駛離此方,沒過多久,風聲愈緊,豆大的雨點便打了下來。藍衣少女關上窗子,走到雕花床榻前看了看銀笙,見她精神不振地倚坐在床頭,便道:“這船上沒有給你換的衣服,等回了巫山再說。”

銀笙手中還緊緊握著裝有血舍利的竹管,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長發也濕漉漉的,自覺很是狼狽。見這少女雖不比自己年長多少,但姿容冷艷,神態孤高,更不敢多問她什麽。

少女取來手巾替她擦了擦長發,道:“到了船上還緊抓著什麽血舍利,以為我們都很稀罕這東西?”

銀笙擡頭道:“你怎麽知道這是血舍利?”

少女嗤笑道:“那夜你與鳳千魅在山上交手,天渺幫你擋住她,在暗處射箭的就是我了。若是沒有我們一直跟著,只怕你要連累少爺吃苦。”

“你們一路都跟著?”銀笙恍然,但很快又有了疑惑,“那為什麽一直隱藏起來?”

“喏,少爺一開始就不讓我們現身。”她指了指門口,轉身走了過去,開門朝外面道,“可以進來了。”

門外腳步聲響,奚秋弦帶著天渺走進屋來。銀笙本已脫光了衣衫,只以被子遮蓋著自己,見他們進來,忙不疊要往下鉆,卻不防左腳一動,痛得直皺眉。

“給她重新包紮了?”他坐在床前問那少女。

“都換好藥了。”少女取過桌上的藥瓶給他過目,又抱著銀笙換下的那身黑衣走向門外,“我去替她洗凈晾起。”

“還洗什麽,那麽難看,扔掉算了。”奚秋弦隨意道。

少女應了一聲,銀笙卻急道:“扔掉了我穿什麽?!”

“去巫山後讓天淑借你一身新衣服。”奚秋弦笑盈盈道。

“那我也得穿了衣服才能出去見人啊!”銀笙羞紅了臉,捂在被子裏。

天渺竊笑道:“少爺,你將她衣衫扔了,她怎能下床?”

他嘆了一聲:“好吧,暫且再穿一天,明日便可到巫山。”

他與天渺顧自在這說笑,天淑卻不樂意地拿著銀笙的衣衫出了房門。天渺見她走了,才俯身悄悄道:“少爺,天淑好像不開心。”

“她不是每天都不開心麽?除非我們比她更作天作地,她才會正常一些。”奚秋弦無所謂地道。

天渺笑了笑,奚秋弦見銀笙還是窩在床上不吭聲,便朝她道:“救你上船的人來了,你怎麽害起羞來?”

銀笙裹緊了被子轉過身來想要道謝,見奚秋弦身後的青年正是先前曾在小鎮上跟蹤她的藍衣人。他的眉眼與天淑很是相似,只不過肌膚略微黝黑,銀笙不禁道:“你跟那個姑娘長得真像!”

“那是自然,她就比我早出娘胎一會兒。”天渺道:“你現在知道奚少的身份了,這一路看你提心吊膽的,我真是好笑。”

銀笙垂眉斂目,奚秋弦見她又悶悶不樂,便讓天渺先退了下去。待得屋內只剩兩人,他才倚在椅背上,淡淡道:“這是怎麽了,還沒緩過神來?”

銀笙失落道:“你應該一開始便告訴我實情,我還一直擔心到了巫山會更糟糕。”

“那日你突然之間上了我的馬車,我並不知你所說的是真是假,又怎會將自己來歷都告知於你?後來見你對江湖門派一無所知,心道說了也是白費。再往後,不是也對你說,那綠衣女子等人並不是神獄的嗎?”奚秋弦振振有詞道。

銀笙啞口無言,竟不知如何反駁,怔了一會兒,才又問道:“那暗夜盟的人為什麽要冒充是神獄的?”

“高勝同始終不肯加入暗夜盟,便成了他們的眼中釘。鳳千魅大約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既奪走血舍利,又能嫁禍給我們神獄。你見著我的時候,我恰好是從別處治病歸來,路經渡口正等天渺天淑來接,卻不料被你攪亂。”

銀笙赧然,轉念一想,忽又揚起臉道:“可是,可是你先前還對我說,你是在巫山大寧河畔救下了那個受傷的僧人,一路追到了渡口……”

他略微一怔,繼而笑道:“那不是為了讓你相信我才隨口編的謊話嗎,你倒記得真切。”

“你……嘴裏沒幾句真話,我不知怎樣才能信你了!”銀笙生氣了,閉上眼睛轉過身去。

奚秋弦嘆了一口氣,起身敲敲床欄,“不信就不信,我走了。”

銀笙睜開眼,瞥見他左掌纏著重重白紗,有血色染紅,不禁又軟了幾分,小聲道:“你的手傷得怎樣……”

“流了些血而已。”他似乎還帶著小小的不悅,轉身便走。銀笙想要坐起來,無奈身無寸縷,只能望著他的背影道:“你生我的氣了?”

“我有那麽心胸狹隘?”奚秋弦只微微側過臉回了一聲,便拖著沈重的步伐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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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迅疾,敲打著窗戶許久未止,銀笙便在這風雨瀟瀟中度過了在這高大樓船上的夜晚。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船只,充其量,也只是在尋找血舍利的路上見過一些畫舫,便已覺得華麗異常。如今身在此處,雖床褥齊全擺設精巧,但她卻不由自慚形穢,睡在床上都覺不安,生怕碰壞了什麽。

夜晚間天淑帶人給她送來飯菜,此後便再無人進來,屋內寂靜一片,唯聽雨點滴答,江水滔滔。

她枕著繡枕漸漸入睡,忽又聽屋外傳來天淑不悅的語聲。“要不是你耽擱了時間,少爺早被接回巫山,怎會遇到那個丫頭?”

天渺低聲辯駁道:“當時急著救那個和尚,我又怎料得到後來的事情?”

“以後不能讓他單獨出去,免得惹來一堆麻煩!回巫山後,你要好好伺候少爺,他自己隨性大意,你難道不知他禁不起折騰?”

“知道,但他又不聽我的……”天渺不服道,“他連你的話都不放在心上,你也清楚,卻還來說我。”

“別頂嘴,反正他要是累著了病倒了,唯你是問!”

“那你還不如巴望著那個銀笙姑娘早些平安離開,不然的話,你等著看好了……”

銀笙聽到此,心裏不是滋味,但那姐弟兩人說話間已經遠離,話語聲漸漸模糊不清。銀笙悶悶地轉過身,對著簾幔兀自發怔,心緒更是沈重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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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雨過天晴,船隊重又啟程。窗外青山綿綿,江流宛轉,船行其間左折右彎,滿目滄清澄澈,又倒映著黛青山影純白雲痕,如畫卷徐徐而展,筆筆工巧,又如佳人薄施粉黛,淺笑含情。

臨近午間,船兒漸漸放緩行速,最終停泊於靜謐江面。銀笙已穿上了自己的衣衫,扶著床欄便站了起來。天淑推門而入,道:“到巫山了,要我扶你出去嗎?”

銀笙平靜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得動。”說罷,便自己慢慢出了房間。這房間是在二樓之上,她扶著舷梯一步一頓地下樓,天淑跟在其後。才到一半,奚秋弦與天渺從底層房內出來,見到此景,他不由蹙了眉,道:“天渺去背她下來。”

天渺應了一聲便要上前,銀笙卻緊握著欄桿,急道:“我慢慢走就可以。”

“逞什麽能?”奚秋弦冷著臉說了句,天渺還是快步上樓,不顧銀笙的反對將她背了下來。上了船頭,銀笙為刺目陽光所耀,幾乎睜不開眼。

“姑娘,要當心了。”天渺說罷,飛身上岸。這江畔有一山峰佇立於白雲之下,雋秀婀娜,如披覆碧羅衣裙的少女一般。天渺背著銀笙沿著上山幽徑疾走,銀笙不見奚秋弦跟來,不禁道:“你家少爺呢?”

“他先留在船上,馬上就有人送他上去。”天渺爽快道。

銀笙一怔,不禁問道:“他的腳是不是受過傷?”

“呃,那倒也沒有……只是上山下山不太方便。”天渺簡單應答了兩句,便低頭前行,不再說這方面的事情。

過不多久,前方綠蔭後樓閣隱現,如雲間仙境。天渺背著她到得近前,銀笙擡頭便見一道白玉般的石階直貫山頂,遠處巨石臨江,大半淩空,竟能不墜下去。在這巨石上龍飛鳳舞地鐫刻著文字,銀笙不認識如此潦草的字體,紅著臉問道:“那是什麽?”

“天降苛罰,諸神皆滅。眾生伏罪,墜我深獄。”

“……為什麽聽上去那麽嚇人?”銀笙望著那些赤紅的字跡,不由心生寒意。

“那你就要問少爺了。”天渺一笑,背著她踏上那白石長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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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峰頂時,恰有雲層湧來,陽光為之消褪,雪白雲朵與山間煙霧縈繞交織,使眼前的亭臺樓閣綽約有致,好似輕紗拂過的夢。

雲霧間小徑幽深,有數名容顏俏麗的丫鬟迎上前來,天渺將銀笙背進一處院落,朝眾丫鬟道:“她左腳受了刀傷,還中過毒,你們要好生照顧。”

丫鬟們應允,忙裏忙外地給她鋪床倒水,天渺朝銀笙頷首示意,便又出了房間。銀笙躺在床上,見外面的雲霧漸漸濃郁,拂過窗前竹葉,簌簌落落,如絲如縷,一時間真覺得自己是到了人間聖境。

不多時,有人替她拿來一身黛綠色衣裙,道:“姑娘暫且換上,若是不合身的話,我去幫你改一下。”

銀笙道了謝,換下了先前那男人樣式的黑衫,又將頭發攏在肩後,雖不施粉黛,總算是還原了女孩子本色。那丫鬟含笑望著她,拿來鏡子擺在她面前,道:“看上去衣衫正合適,不過在這裏不能塗抹胭脂香粉,可不是我不給你喲。”

銀笙楞了楞,見她與其餘幾個丫鬟果然都是素顏朝天,幸虧天生麗質,宛如清水芙蓉。

另一丫鬟道:“正是,因少爺不能聞這些香味,所以你身上若是有的話,也得先放到一邊去。”

“我本就不塗抹那些。”銀笙略顯尷尬道。

“那就好了。”丫鬟說著,便又忙著去給她準備午飯,只留了一人在旁伺候。過了片刻,聽得小徑上有人走來,丫鬟挑起竹簾出去迎接,銀笙擡頭望去,見是奚秋弦來了。他已換了身衣衫,素白底子淺紫鑲邊,手裏多了柄湘妃竹白紙折扇,一進屋,便微微一怔,繼而負手道:“果然換了衣裙還像樣。”

銀笙微微臉紅,低頭不語。他屏退了丫鬟,道:“你先住在這裏,等過兩天就帶你去見那僧人。”

“他就在巫山?”

“是啊,當時我並不在這裏,是天渺天淑他們兩人外出接我時,看到了受傷的僧人,便將他救回了巫山。後來他們找到我,便將此事告知,否則我又怎會知道那僧人傷在何處,還知道了你的存在?”

銀笙看看他,道:“總算老老實實說了一大段話。”

他啞然失笑:“你這算是在誇我?”

銀笙又不語,奚秋弦故意道:“若是明天那僧人不肯將血舍利送給你,你可有別的打算?”

“我……”銀笙怔住了,憋了半天才道,“那我就求他,直到答應為止。”

“我還以為你說要搶。”他微笑了一下。

“我要是想搶,還會跟你回來?”銀笙不悅道。

“你就算想逃,又怎逃得出我的手掌?”他頗為得意地坐在她床邊,展開折扇徐徐扇著風。

銀笙瞥了他一眼,“一路上我怎沒見你拿過這扇子?”

“咦,你倒瞧得仔細,是剛才上山時,邊上人給我扇著,我便隨手拿了來。”

銀笙聽了,不免一抿唇,眼睛彎成月牙。他歪過頭看看她,笑道:“難得見你笑,你有什麽可高興的,說來聽聽?”

她起先不說,奚秋弦更是好奇心強,催著她要她說。銀笙只得道:“你剛才說了那話,我腦子裏便想到你一路走著,周圍跟著一大群人,少爺長少爺短地喊著,連扇子都有人替你打開,真是紈絝子弟……”

他一蹙眉,合攏紙扇,道:“怎把我想成那樣的惡少?”

“我只是自己亂想了想,你自己要我說的……”銀笙小聲道。

“你倒是會想,改成說書人算了。”他嘆了一聲,道,“其實我連上山都不是自己走的,專門等著他們拿軟轎擡我,你可曾想得到?”

銀笙楞了一下,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忍不住淡淡微笑道:“說你什麽好呢,銀笙?”

“我又怎麽了……”她茫然。

“沒什麽,只覺你有些意思罷了。”他又展開紙扇,輕輕扇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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