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幽燈一盞待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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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笙伏在不遠處的草叢中,忽而聽得斜前方有低沈號角聲響起,擡頭尋覓,卻找不到任何人影。再細細分辨,才發覺那號角聲是從前方山間傳來。

不多時,從江面上疾駛來數艘小舟,靠岸後,有多人掠過江灘,騰挪間便上了半山。銀笙屏息潛行,慢慢地朝著那山巒靠攏,不料經過那馬車左側時,忽聽少年低聲道:“你還真想再去自投羅網?”

銀笙一驚,透過雜草望向馬車,黑沈沈的陰影下,車頭並無一人,少年早已進了裏面,此時正透過碧紗窗望著她。

她只得矮著身子蹲行至車窗下,藏在車輪邊小聲道:“那你又為什麽到這裏?”

“這是我回去的路,為何不能走?”少年哼了一聲,繼而道,“你要血舍利有什麽用,連自己的小命也不顧了?”

“給我師傅療傷。”銀笙低聲道,“你可知道那邊山上的是什麽人?”

“先上來,蹲在車輪邊不怕被人發現?”少年說罷,便不再做聲。銀笙小心翼翼地翻上車頭,見四下無人,便躲進了車內。並不算寬敞的車內,白衣少年端端正正坐著,見她進來,從身後取出一個靠墊扔到她懷中。

“坐。”

其實席地而坐也沒甚大礙,但他既然給了坐墊,銀笙也懶得多說,便坐在了他對面。她本知自己並不伶牙俐齒,在這少年面前又總是吃癟,於是學了乖,索性沈默不語,等著他自己發話。

果然他上下打量她一番,忍不住道:“餵,銀笙,你怎又不問我了?”

“我剛才就問過了,你叫我上來,我也上來了,現在不是應該你告訴我?”銀笙委屈道。

“竟學會了反駁?”少年邊說邊撩起簾子,“下去吧,我現在不想告訴你了。”

“你……還是男子漢嗎?怎這樣出爾反爾?”銀笙氣得發抖,轉身要出去,他卻又道:“連個玩笑都開不起,真是沒趣。”

“我現在只想找到真的血舍利,哪裏還有心思跟你打趣?!你這人怎麽總拿我取笑?!”銀笙壓低了聲音,眼裏充滿氣憤。

少年似乎怔了怔,哼道:“好好,不跟你這個古板的人一般見識。你要去就去,反正高勝同那夥人都已經被神獄部屬擒獲,現在正在半山間。銀笙女俠趕緊前去施展神功,將他們一網打盡吧!”

“當真?你怎又知道這些?”銀笙不禁揚眉。

少年冷冷道:“我聽到神獄的人在交談,你不信也沒關系。”

銀笙想到之前看到騎馬而去的兩人,心道原來是神獄屬下,或許他們在路上說到此事,正被馬車內的少年聽到,倒也說得過去。她之前還一直以為高勝同已經死去,卻原來還落在神獄的人手裏。

“多謝告知。”銀笙束緊腰間緞帶,握著劍便準備前去打探詳情。少年卻擡臂攔住她的去路,“你真要獨闖上山?”

“我不會硬來的。”銀笙解釋道,“神獄的人未必知道我帶走的血舍利是假的,說不定真的還在高勝同他們身邊……”

“所以你還是賊心不死?”

“什麽話!不多說了,你好好待在車裏,見勢不妙的話就趕緊走。”銀笙此時倒是幹脆利落,撥開他的手便鉆出了馬車。

******

銀笙已經遠離。四周唯有風吹草木江水翻湧之聲,少年靜靜坐在馬車中,不多時,有一藍衣男子從山石後轉出,來到了車前。

“她已經去了。”少年淡淡道。

藍衣男子皺眉道:“要是她搶血舍利,該怎麽對付?”

少年輕松地道:“不需要你們出手,我還要看看她到底是什麽底細。”

“明白。”藍衣男子抱拳告辭,很快掠向前方山峰。

少年在他走後,將古琴放入琴匣,以青緞束起,斜背於肩後,重又撩起車簾挪坐到車頭,駕著馬車緩緩行駛。

******

銀笙攀著山石而上,輕盈一躍,隱匿於崖間古樹枝椏中。不遠處火把搖晃,傍晚時遇到的綠衣女子正立於樹影裏,高勝同與其餘幾個同夥已渾身是血地被綁在樹下。

“看來你們真是為了那血舍利連死都不怕了?”綠衣女子素手纖纖,把玩著一柄狀如殘月的彎刀,眉梢一挑,便將那雪亮刀尖紮進了高勝同身邊一人的肩膀。

那人慘叫連連,嘶聲道:“早就說了,東西本來在大哥身上,後來你自己也看到被那個黑衣少年拿走……”

“他難道不是你們的同夥?!”綠衣女子厲聲說著,手中又加了力,那人痛得滿臉冷汗,大罵道:“臭娘們,你找不到人了就來折騰我們,有種就給老子來個痛快的!”

綠衣女子怒極,擡腿便踢中他小腹,朝周圍人道:“把他舌頭給我割了!”

“是。”她的手下亮出短刀便劃向那人嘴唇,此時高勝同從昏迷中掙紮著醒來,見狀急道:“住手!”

綠衣女子一揚手阻止了下屬,傲然道:“怎麽,終於想明白了?”

“別朝我的弟兄撒氣……”高勝同嘴角流血,喘息道,“東西,在我頭發裏……”

女子一怔,但很快揮手一刀便將他包發布帕削開。一枚細竹管從高勝同滿頭亂發間掉落,在地上滾了幾下,停在女子裙邊。

伏在樹枝間的銀笙屏住了呼吸,只見那女子自己並不俯身,而是讓下屬撿起竹管。刮開竹管口的蠟油後,女子輕輕一倒,便有五枚血紅透亮的珠子滾落入掌。

“果然是慣匪,藏得巧妙,看來先前那人搶走的是贗品了?”女子看著血紅珠子,語氣得意。

高勝同忍痛道:“血舍利給了你,還不快把我們放了?”

女子卻充耳不聞,自顧自地托起掌心的血舍利,在火光之下一顆顆查看起來。銀笙心頭焦急,但那綠衣女子手下眾多,僅憑她一人只怕無法取勝。此時那女子已經攥著血舍利向山道行去,被綁在樹上的那夥人不禁發聲喊叫。

誰料綠衣女子左袖一揚,一道白光激旋而出,直射進高勝同身邊同伴的咽喉。那人張大了嘴巴連最後一聲都未發出,就這樣瞪著雙目斷了氣。

高勝同嘶聲吼叫,但神獄下屬拔刀上前,轉眼間手起刀落,將他身邊剩餘的同伴個個當場斬首。頃刻間鮮血噴飛,濺得高勝同如同血人一般。

“走!”綠衣女子冷冷揚手,下屬們迅速跟上,朝著山道飛奔而去。

銀笙被那一具具還冒著血的無頭屍體嚇得魂飛魄散,藏在樹杈間不敢出聲。高勝同卻猛然爆發出一聲大吼,雙腿淩空前踢,借著這一股蠻力,竟將原本緊捆的繩索生生掙斷,整個人朝前沖出,踉蹌著奔向神獄眾人。

綠衣女子未料他竟能奮力掙脫,但轉身之間亦不顯慌忙,雙臂輕輕一擡,身邊眾人橫刀就向高勝同劈去。

高勝同渾身是血,頭發散亂,絲毫不懼刀光迫近,雙掌如鷹爪般猛擒刀鋒。他此時已經瀕臨瘋狂,一時之間竟將神獄數名刀手震得腳步錯亂,連連後退。

銀笙見此情形,鼓起勇氣握劍疾掠而出,雙足一點山石,從混戰的人群上方掠過,揮劍直挑向那綠衣女子。

綠衣女子纖腰一擰,身子如鬼魅般輕綿飄遠,長裙拂動間烏發飛旋,如數不清的墨黑尖針紮向銀笙手腕。銀笙足踏枝椏斜身翻縱,數縷發絲貼著她手背掃過。她只覺陣陣刺痛,但此時已無暇顧及,迅疾出劍連刺綠衣女子肩臂數處要穴。

那女子身法極快,手中殘月彎刀呼嘯翻飛,刀刀不離銀笙咽喉左右。銀笙初出江湖,還未遇到過這樣狠辣的招式,剛開始時只得盡力防禦,但十招過後,她那綿密無絕的劍招漸顯出後勁,正如淡酒彌香,無形間侵入了那綠衣女子的招式,令她原本迅疾的刀法逐漸失去了勢頭。

而此時,高勝同身中數刀,雙掌猛合,死死夾住身前一人的鋼刀,抵著那人沖向這方。綠衣女子閃身躲過銀笙一劍,長發飛卷而出,橫掃向高勝同面門。

銀笙急追而上,劍鋒一旋,便削向女子如蛇信般的長發。豈料綠衣女子似是故意賣出個破綻,趁她探身出劍之際飛速斜掠,手中彎刀寒光一閃,已飛向銀笙手腕。

銀笙險險收招,女子乘勢飛撲而來。卻在此時,從山道左側射來一箭,女子不曾防備,頓時被其紮進肩頭。她正咬牙後退,又有一道黑影從右側閃出,不等她站穩身形便出掌擒向其頭頂。

女子肩頭中箭,身形明顯滯慢,而此時她那些手下已將高勝同亂刀砍翻在地,想要來救援,卻被一陣箭雨擋住了去路。銀笙一時錯愕,正在此時,綠衣女子已被那突然出現的男子一掌擊中,踉蹌間袖間竹管滾落在地。

女子飛身去撿,銀笙一劍格住,在她手下不顧一切地搶下竹管,身子一縱便躍向山崖。

*******

夜風在耳邊呼嘯,樹枝刮過臉頰隱隱作痛。銀笙聽得後方有人追蹤,她無暇回身,奮力抓著古樹蕩向半空,雙足一鉤,借力騰上凸起的巖石,再一縱身,便躍下半山。

身後沙石滾落,簌簌作響,銀笙在落地之時迅疾回望,但見夜色中黑影晃動,應該就是方才半路殺出的男子緊追而來。她生怕血舍利又被奪走,遠遠望見之前神獄的人駛來的小舟還在江邊,便奮力疾掠而去。

小舟在江水中一起一伏,銀笙這次長了經驗,還未上船前先踢起岸邊沙石,盡打在船篷之上。一陣簌響過後,不見有人出來,她才飛身撲上,一落到船上,立即揮劍斬斷繩纜,撐著竹篙朝江中駛去。

“嗖嗖”數聲,飛鏢破空而來,銀笙振篙格擋,數枚飛鏢被擊落於水,濺起白浪朵朵。

江流奔湧,小舟乘著夜色飛速直下,終於遠離了危機。

銀笙始終繃緊的身子這才慢慢放松,這個時候,手上臉上所受的傷,一股腦兒地刺痛起來。她放下竹篙,獨自坐在船尾,抱著雙膝默默忍耐。

右手背上被那綠衣女子長發卷過,如今輕輕一觸,摸到的都是鮮血。

夜風微涼,吹透她的單薄衣衫。銀笙坐了片刻,瑟瑟發抖地起身鉆進了船篷。探身進去,只覺眼前更是漆黑,她小心翼翼地躺在角落,閉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

可就在剛剛有些困意的時候,心頭卻忽然泛起奇怪的感覺。

她警覺坐起,屏息凝神。

外面是滔滔江水奔流不息,自己四周卻有幽幽的草藥味道,時濃時淡。

“嗆啷”一聲,銀笙拔劍,在黑暗中急促道:“什麽人?!”

“到現在才發現有人,若換了別人在這,只怕你早就死上好幾回了。”靠近船尾的方向傳來了似笑非笑的話語,隨後,有一點昏黃的火光徐徐亮起,逐漸暈染開來,如一朵盛放在夜色中的花,搖曳生姿。

身穿白衣的少年悠然倚坐燈旁,膝畔靜靜放置著琴匣,好似在這裏已經等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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