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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武陵江水清且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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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至前後,正是雨水豐盈草木滋長的好時節,鄂西北武陵峽兩岸更是飛瀑直下,層巒疊翠。峭壁下江水奔湧,時不時躍起水浪,卻也給微熱的天氣添了幾分涼意。

這武陵峽狹長幽深,過往客旅要想加快行程,多數都要來此渡口。時近黃昏,還有多人在岸邊茶肆坐著候船。靠外面的是遠道而來的一群客人,個個肩背重物,肌膚黝黑,看上去像是走南闖北的商販。

這些人正喝茶交談,提著茶壺的夥計過來添水,不慎撞到其中一人帶著的竹箱。那人迅疾回頭掃視一眼,目光深處無端泛出一股陰寒之意,倒是讓這瘦弱的小夥計嚇得倒退一步。

邊上一人似是其中的領頭者,按住其手腕道:“沒事,不要大驚小怪。”

“去吧,這裏用不著你倒水了。”那人這才揮手叫夥計走開。

夥計忙不疊轉到角落裏的桌旁,這陰涼處只有一個身著黑色窄袖騎裝的少年。少年本是早於那群人而來,落座後吃罷點心便伏桌休憩,任憑周圍客旅走動聊天也未曾被驚擾半分。

少年此時還伏著不動,肩後背著一柄長劍,劍鞘烏黑如墨,中有赤銅盤龍紋飾,劍柄垂下赤紅流蘇,在江風中微微拂動。

夥計正替他收拾面前杯盞,先前說話的兩個商販也早就註意到這少年,不時以眼角餘光掃視過來。

但少年依舊閉目,像是完全沈睡了一般。

兩名商販低聲交談數句,其中一人以眼神示意四周同伴起身趕路。這一群人肩背竹箱紛紛站起,卻忽聽遠處馬蹄聲疾,擡頭望去,但見一列人馬沿江而來。當先的是一綠衣女子,以白紗蒙面,只露出一雙秋水妙目黑白分明。

女子一馬當先,在距離那群商販還有數丈之時猛一擡手,眾多騎手快馬加鞭,徑直朝著茶肆沖去。

眾商販本已準備啟程,眼見這些人呼嘯而至,不禁迅疾聚攏。

倒茶的夥計見勢不妙,早已逃到了遠處。只剩那原在酣睡的少年,此時才似被馬蹄聲驚醒,揉著眼睛直起身子。但茶肆前正是劍拔弩張,並無人註意到他的醒來。

******

“高勝同,你膽敢在巫山殺人,看來是成心要與我們神獄為敵了!”綠衣女子說罷,長鞭一甩,身後眾多跟隨者飛身而起,如離弦之箭般撲向那群商販。

商販首領眉心緊鎖,雙臂一展,隨手震起旁邊桌上的杯碗茶盞。那青花瓷具頓時碎成斷刃,在疾風中蕭蕭作響,交錯著彈向前方。馬隊騎手本已要將這些商販團團圍住,但此時不得不橫刀側身閃避。

就在這當口,其餘商販已在一聲呼哨聲中迅猛出擊。

無半點兵刃在手,只憑赤手空拳,卻個個身形敏捷腳步詭異。尤其是那喚作高勝同的商販首領,雙掌開合盤錯之間便卸下當前兩名敵手的長刀。又一人揮刀砍來,高勝同身形看似未動,但那刀鋒才到頭頂上方,他已劈手奪過對方單刀,身子一縱將那人踢飛出三丈開外。

周圍敵手數刀直落,高勝同擰身穿過刀叢,足踏木桌斜掠而出。掌風淩厲,於半空中直襲向那端坐馬上的綠衣女子。

“砰”的一聲,女子單掌迎擊,兩人身形各自一震。高勝同雖臉色發白,但仍蓄力再擊,女子掌中長鞭卷起,纏住他手腕後猛一發力,直拖住高勝同掠向斜後方。

“交出血舍利,或許主人下令還能留你一條狗命!”女子冷冷道。

“難不成神獄也想來瓜分,那就叫你家主人自己過來!”高勝同緊扣長鞭末端,咬牙道。

綠衣女子嗤笑道:“就憑你,有什麽資格與主人見面?”

高勝同怒喝一聲,猛地掙斷長鞭。那綠衣女子長發飛揚,十指如爪,直抓向高勝同眉心。高勝同單掌一扣,直接擒住女子手腕,但手掌才一觸及,卻覺這女子腕上熾熱異常,他的指掌猶如被烈火焚燒一般。高勝同怪叫一聲,擡腿飛踢女子面門,女子雙掌交錯,直落其肩,但聽一聲悶響,高勝同身子倒飛而出,竟一下子墜入了江中。

“大哥!”剩下的幾人見高勝同墜江,不由得大驚失色。此時卻見已經塌了半邊的茶肆裏有一道黑影迅疾躍入江中,只露了個頭便又深深紮進水裏。

那幾人緊跟其後也正要下水搭救,卻被綠衣女子帶人緊緊圍困。

“血舍利呢?!再不交出的話就連你們一同拋進江中餵魚!”綠衣女子伸手掐住一人咽喉。

那人掙紮道:“就,就在大哥身上……”

綠衣女子忽而一怔,急忙回頭朝著手下發令。有五六人飛快躍入江中,白浪滔滔,波濤翻湧,只見他們起起伏伏,卻始終無法找到先前的墜江者。

******

激流之中,那從茶肆下躍出的黑衣少年正全力將高勝同拖向對岸。高勝同因受傷而動彈不得,少年托著他的後腰堪堪將其送至淺水處,已是筋疲力盡。忽一陣江風大作,水浪翻騰,少年被嗆得連連猛咳,加之耗盡體力,眼看便要沈入江底。

此時卻不知從何處飄來一個長長木匣,少年在掙紮之際望到此物,便奮力抱住,借著這浮力才險險飄到岸邊。

雖大難不死,他卻已無力站起,癱倒在白沙地上。懷裏木匣真正是救命神物,定睛一瞧,這木匣有三尺多長,漆面赤紅帶黑,中間嵌有白玉環飾螺鈿紋,卻不像是廢棄之物。

少年緊抓著木匣,側身推了推岸邊的高勝同,無力道:“餵,餵,醒來,醒來!”

高勝同卻已是雙目緊閉,只剩一息了。

“血舍利呢?”少年著急起來,趴在他身邊,晃了晃這人的身子。

高勝同依舊沒有醒來,此時那江中的數人已經望見了這邊,正拼命游向少年所在之處。

少年想要將那昏迷中的人拖起來,但高勝同身材遠比他高大,他掙得滿臉通紅也無濟於事。一用力,倒是將高勝同腰帶扯斷,少年面色尷尬,卻又聽“叮叮”數聲,竟有五枚珍珠大小的血紅珠子從其斷裂的腰帶間滾出,滴溜溜落在了砂石間。

少年目露驚喜,一把抓起那些並不甚圓的珠子,但與此同時,江中的人已經游了過來。當先一人才剛靠岸,便如猛虎般朝著他撲來。少年撐著木匣勉強站起,身形後仰躲過了這一連串的猛攻。苦於手中的血舍利無處可藏,便隨手塞進木匣,同時抽出肩後長劍。

劍尖一震,水花飛濺,在夕陽下散落如雨,炫出一道長虹。

劍影飄飛,似輕絮回旋,又似柳枝綿綿。

毫無殺氣的劍招,在少年輕靈身影間翩然起止,卻有著柔韌不斷的蘊涵。他擰腰,出劍,回身,指尖絲毫不顫。只有一道道銀光交錯閃現,讓人捉摸不定,似是到了近前,卻又移向別處。

神獄屬下一時無法取勝,但也不敢後退,而是步步緊逼。

對岸的綠衣女子遙望見此景,竟策馬躍入江中。馬兒才行幾步便被江水打得左右搖晃,女子蹬踏馬背,一腳將馬兒踩進水中,自己借力縱向對岸。

此時那黑衣少年雖還占上風,但畢竟剛耗盡體力。他眼見綠衣女子越來越近,劍招回旋,迫退了身後之人,抱著那木匣便往上游方向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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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追兵陰魂不散,綠衣女子已經上岸,並且正朝這邊迫近……

少年的腳步有些踉蹌,這岸邊小路本就高低不平甚是難走,但他始終緊握木匣,不想就此放棄。

後方忽而風聲迅疾,少年飛身閃躲,一柄彎刀盤旋飛來,緊貼著他腰間而過。少年回身出劍,綠衣女子飛掠接刀還擊,不防劍尖上挑,正中其指掌。

她怒目相對,彎刀翻飛出道道寒光,將少年罩在其間。只聽叮叮數聲,少年手中劍斜挑刀鋒,趁綠衣女子刀勢一阻,他已點地疾掠,繞過山巖掠向前方。

或許是天無絕人之路,陡峭山崖下,竟有一輛馬車停在江邊。

馬兒正低頭吃草,車身略顯陳舊,廂前的布簾青底白紋,顏色也有些黯淡。少年在疾行中望到了馬車,如抓到了救命稻草,不及多想便躍上車頭,猛地一抖韁繩,策馬狂奔。

這岸邊山巒綿延,道路狹窄,少年駕著馬車顛簸不已,遙遙聽得後方追兵還是不斷,心中不免有些焦慮。他望著拋在車頭的那個木匣,蹙眉考慮是否要將其扔掉,以引開那些自稱是巫山神獄的人。

思忖之後,便伸手抓起木匣想要取出血舍利,卻不料,始終寂靜的布簾後突然傳來一聲清冷哂笑:“前面就是死路,你準備載著我去黃泉不成?”

“什麽?!”少年從躍上馬車起就未曾想到車內還有人,此時忽然聽到身後有人說話,嚇得手一顫,險些將木匣扔下車去。但他還未回過神來,卻聽馬兒嘶鳴一聲,前蹄高高提起,整架馬車收勢不住,輪子一歪便栽向奔湧的江水。

少年驚得用力收韁,此時身後有人從他手中一把奪過韁繩,又側身一控車轅邊的閘把,竟將一邊輪子已陷入江畔砂石的馬車又正了過來。

驚魂未定之時,後方數聲擊響,少年回頭一看,竟見幾枚飛石已穿透車篷直射而來。他擡起劍鞘格擋,順手將那駕車的人猛地推開,那飛蝗石從兩人之間飛射過去。少年迅疾仰天躲閃,大半個身子墜在車輪邊,束發緞帶為之削斷,烏發瞬間便長垂及地。

“坐好。”重又挪到車頭的那個人不悅地說了一句,伸手將懸在車輪邊的黑衣少年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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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什麽人?”顛簸的馬車上,少年緊抓著長劍,驚愕地望著眼前這個忽然出現的人。

“你冒冒失失闖到我的馬車上,還載著我差點投江餵魚,現在居然還要來盤問我的身份?”駕著馬車的人斜睨了他一眼。

少年臉頰微微一紅,低聲道:“我以為這車上沒人,對不住,小兄弟。”

那人冷哼一聲,全神貫註地駕車朝支路疾馳,並沒有搭話。少年有些茫然,面前的這個人也才十七八歲,尋常讀書人打扮,素白長袍幹凈整潔,湖藍色緞帶束起墨黑長發,眉目甚是娟好,只是臉色稍顯蒼白。

馬車在山巒間疾行,後面的追兵似乎也已經趕不上了,少年悄悄松了口氣。

“沒人在就可以偷走不成?還有,別叫我小兄弟。”那駕車的人這才接過剛才的話茬,言畢又瞟了他一眼。

“為什麽不能叫……”黑衣少年細細看著他的俊眉秀目,不由挺直身子驚訝道,“難道,難道你是姑娘?”

“胡扯胡扯!”白衣少年重重甩了甩韁繩,頗為氣惱道,“自己女扮男裝得那麽失敗,還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

黑衣少年一驚,身子往後一縮,瞠目結舌道:“你,你胡說……”

駕車的少年本是一本正經,如今見他那尷尬至極的樣子,不免揚起得意的笑容:“怎麽,被我識破就惱羞成怒?”

“你……你怎麽知道……”黑衣少年手忙腳亂起來,不知該怎麽坐才顯得鎮定一些。

這當兒,那得勝的一方卻沒有說話,只是擡起下巴,以充滿藐視的眼神往對方胸口望了望。

那被識破女兒身的“少年”順著他的目光往自己身上看。這才意識到,不久前在江水裏爬出,衣衫盡濕,即便是狠狠束著的胸部,也早就顯出了清楚的輪廓……

“啊,下流!”她漲紅了臉,抱著長劍一頭鉆進簾子後,死活不肯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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