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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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葳蕤感受到懷中的人身體微顫,  似是在極力壓抑著情緒,便沒有繼續追問,而是耐心地用手拍了拍喻蘇的背,  隨即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安順見此,  原本提起的心緩緩落下。

自己待在此處已是多餘,  有宓少師在,似乎也未必是件壞事,  他悄聲退出屋內,離開時小心翼翼地合上房門。

躲在袖子裏的毛球眼饞宓葳蕤聚在手中的靈氣,卻不敢擅自取用。只是有些好奇起探出腦袋,看了看自己昨日剛認的新主人,  又瞅了瞅瞄將主人攬在懷中的宓葳蕤,  便乖乖縮了回去。

喻蘇心中的暴戾在宓葳蕤的安撫下逐漸化作委屈和惶恐,  他張了張嘴,  語氣澀然:“我……”

宓葳蕤何曾見過喻蘇這幅模樣。

看著就像是天塌了一般。

這樣的場景並不存在於記憶中,  卻給他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宓葳蕤垂下頭,凝視著喻蘇,  “阿嬈,我在的,別怕。”

灰藍色的眼眸帶著沈靜的意味。

喻蘇看著映在宓葳蕤眼中的自己,  一時間有些怔楞,片刻後,他無力地說道:“對不起,  連你送我的東西都沒能護住。”

這道歉來的莫名。

宓葳蕤臉上難得露出些疑惑。

他送的東西?不就是……

袖子裏的毛球適時地跳騰了一下,提醒著宓葳蕤他的存在。

宓葳蕤也想到莫不是這毛球亂跑,喻蘇找不到才會如此,  可若僅僅只是丟了,喻蘇應當不至於說出‘護不住’這樣的話,這其間怕是有什麽。

喻蘇說完,等了許久都沒聽到宓葳蕤開口,遂擡起頭。

見宓葳蕤仍不言語,以為他是沒明白自己話中的含義,故而錯開身,將原先擋在身後的桌子完完全全顯露出來。

宓葳蕤這才註意到桌上放著的東西。

木質的托盤上蓋著一塊深紅色的綢布,他來之前,喻蘇顯然掀開過,綢布的邊緣促起些褶皺。

方才光顧著喻蘇,這會兒靜下心,才發現諸多不妥之處。

綢布下掩著的東西散發著血腥氣。

宓葳蕤心中有所猜測,他伸手揭開綢布,便是有所準備,看到綢布下被開膛破肚搞得極為慘烈的鼠兔,仍舊瞳孔一縮。

可以想象,喻蘇剛剛突然看到這東西,心裏會有多難受。

做事之人,只怕打的就是嚇人的主意。

宓葳蕤扯著綢布重新蓋住血肉模糊的屍.體,臉上不帶一絲表情,若是在長洲山,熟悉宓葳蕤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怒極的表現。

“莫看了。”宓葳蕤見喻蘇視線仍凝在綢布上,用手捂住了喻蘇的眼睛,“小東西無事。它若是笨到會被人逮去宰了,我就不會送給你了,免得平白惹你傷心。”

聽到宓葳蕤的話,蜷在他手心的毛球抖了抖。

——它只是個無辜的兔子,為什麽會有人要拿他開刀。

宓葳蕤用毛球蹭了蹭喻蘇的臉頰,“你看,這毛球好好的,只不過是為了給你采藥自個走丟了。”

臉上軟乎乎的觸感讓喻蘇呆立在原地,他急切地拉開宓葳蕤遮著他眼睛的手,看到眼前的毛球,有些不敢置信地對上宓葳蕤的笑眼,失而覆得的情緒來的太過猛烈,導致他一時失語。

宓葳蕤捏著兔耳朵將毛球放到喻蘇的發頂。

一大一小都是紅眼睛。

只不過毛球本來如此,而喻蘇卻是憋著要哭不哭,“殿下又要在臣面前哭鼻子了是不是?”

“你莫要擅自揣測。”喻蘇說著將毛球從腦袋上拿下來,小心翼翼地樣子看得宓葳蕤不得勁,“還有,不是毛球。我給他起名叫若雪,你覺得如何?”

“若雪?”宓葳蕤的語氣泛酸,“殿下對它倒是上心。”

喻蘇自然而然道:“若雪是你送我的,定是要用心些。”

“殿下喜歡就好。”

主人的話說完,若雪明顯感覺周身威壓一輕,原本慫慫地兔耳立馬炸了起來,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看了看喻蘇,又看了看宓葳蕤,而後心如明鏡。

宓葳蕤見喻蘇的面色已恢覆如常。

心中也安定下來。

“殿下今後有事不必瞞著臣。”宓葳蕤說著輕輕摩擦了下喻蘇的臉頰,“臣送東西,為的是討殿下歡心,若是變作負擔,只會讓臣心生愧疚。”

見喻蘇便要開口,宓葳蕤用指尖抵住了他柔軟的唇瓣,堵住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轉而道:“這東西殿下打算如何處理?”

“你不必管,我自有法子。”宓葳蕤見喻蘇不願多言,便沒有逼問,“附近似乎有人開始走動了,東西臣送到了。殿下今後也不必太過擔憂,若雪要比尋常的鼠兔聰明些,尋常人一般捉不住它。”

喻蘇點點頭。

這模樣看在宓葳蕤眼中,有些過分的乖巧,讓人不由地想欺負他。

屋外,安順也察覺到了周圍的動靜,他輕輕敲了敲門,“主子,宓少師,附近有人開始走動了。”

“殿下,若是有事,可讓若雪傳信給我。”宓葳蕤說著,趁喻蘇不備,湊上前親了親他的唇角,然後似是回味般,言語輕佻,“阿嬈比想象的還要甜。”

“今後遇事若是還打算瞞著臣的話,懲罰變換做這個好了。”宓葳蕤在喻蘇反應過來前,便迅速離開了秋霜閣。

喻蘇原本還在想傳信一事。

下一刻,察覺宓葳蕤做了什麽,瞬間臉色爆紅,想要追出去,可惜為時已晚。

安順看著宓葳蕤安安穩穩地離開,扭頭走進屋。

他不明白宓少師走時為何臉上為何笑意那麽濃,待進屋看到主子又是一副恍惚模樣,一時間覺得自己似乎有許多小問號。

等註意到窩在主子手中的鼠兔後,安順自覺明白了真相,“主子,這是若雪?宓少師尋回來的。”

“嗯。”喻蘇還沒完全回過神。

“那桌上的這個,奴婢便拿去處理掉了。”安順走過去。

“等等。”喻蘇擡手攔住安順,“先不急,讓跟著的影衛現在就去查,能送來這東西的人,不外乎是看我不順眼的大哥四哥,去查查到底是這兩人中的哪個。”

“是。”安順得了話便朝外走去,臨出門前,喻蘇再度開口:“三皇子那裏也去探探。”

三皇子?

安順不解,卻並未多言,低聲應諾後,匆匆離開。

喻蘇想到讓影衛去查喻軒,多半是因為今日那句突兀的關心。

他與喻軒素來沒什麽兄弟之情,便是兄長出於愛護,喻蘇也覺得那話給他一種格外別扭的感覺。

查一查。

若是他多心,便再好不過,若不是,也能提前防範。

此時屋內只剩下喻蘇一人,他將若雪放到地上後,看著若雪蹦跶著跑進臥房,才重新掀開厚厚的綢布。

綢布裏側已被血水沾濕,連同破碎的屍.體一同充斥著滿滿的惡意。

知道這並非宓葳蕤送與他的若雪。

原先壓抑不住的戾氣消減了不少,但喻蘇仍舊不打算放過幕後之人。

出於謹慎,回宮至今,他都未曾動手做過什麽,但自己這般作為,似乎讓有些人覺得他軟弱可欺。

如今到了這般地步,他要是再不做些什麽,只怕下次,要的就是他的命了。

宓葳蕤回到圍場的時間正好。

隨行的太監正在清點獵物。

等他下馬,立刻有太監上前,牽馬的牽馬,取獵物的取獵物,同時給他的獵物做上標記,以便區分。

他只需背著箭囊回住處梳洗一番,再去參加晚宴便可。

宓葳蕤讓決明備了水放在屋內。

不過他並未急著梳洗,而是用靈氣融進方才在喻蘇那特地用衣袖沾到的血跡,做完這些,只是將衣袖放在一旁,就引來了不少活物。

他有意控制了靈氣的分量,是以並不擔心會引來猛獸。

不過,就是這些小東西才會更加惱人。

這個法術有些類似於種蠱,卻並沒有母蠱的存在,被引來的活物在靈氣散盡之前,會一直不停尋找與靈氣融合的血氣。

不論沾了血水的東西是物,還是人。

秋霜閣那邊他離開前就下了禁制,不必擔心這些活物會尋過去。

宓葳蕤將靈氣化作絲線,覆蓋在行宮各處,一旦有活物尋到了血跡所在,他便能知道幕後之人到底是誰。

此後只需等著便可。

做完這一切,宓葳蕤簡單梳洗了一番。

原以為要花些功夫,卻沒想到前前後後,不過一刻鐘,牽動的靈氣另一端便傳來愉悅的蟲鳴。

喻蘇派去的影衛尋到人時,便看到四皇子的貼身太監不停拍打著朝他飛撲的蟲蛇。

那情景駭人的厲害。

可許是因為這些蟲蛇皆無毒的緣故,駭人間又透著幾分滑稽。

四皇子躲在一旁,零星有一兩個蟲蛇誤傷,引得他大叫著讓其他宮人驅趕。

除了跟隨四皇子的太監和侍衛能勉強保持鎮定,平日裏伺候四皇子起居的幾名宮女嚇得也幾欲昏厥,尖叫聲隔著好幾個院落都聽得清清楚楚。

偏偏靈氣還未散盡,蟲蛇便源源不斷。

那影衛目瞪口呆地看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趕忙回去給喻蘇稟報。

經此一事,四皇子在快開宴前,才勉強派人給惠仁帝告了病。

惠仁帝聽到太監的話,面上便露出幾分不喜,“既然病了,就趁早回宮,之後的圍獵,讓他都不必參加了。”

那太監哪敢露出不滿,惠仁帝說完,他便不敢再礙眼,匆匆退下。

宓葳蕤垂首抿了一口杯中佳釀,他坐的位置正在惠仁帝下首,能清楚地看到其他人的情態。惠仁帝貶斥四皇子時,眾人都並無反應,倒是等他說到讓四皇子不必再參加之後的圍獵,賢王和三皇子表情皆變了變。

宓葳蕤可不認為這兩人是出於擔憂才會如此。

只怕之後的幾天的圍獵,連今日這般表面上的風平浪靜都要被打破。

……

晚宴缺一個並不受寵的皇子,實在是無傷大雅。

惠仁帝的心情顯然也未曾受到影響,他頻頻舉杯與臣子對飲,離開時已是腳步虛浮,淑貴妃一人差點沒能扶住,還好李忠和柳四喜趕忙上前,才免得淑貴妃出醜。

只是李忠和柳四喜將惠仁帝扶住後,便聽他說道:“今晚朕去安修儀那歇息。”

淑貴妃聽到,差點咬碎了一口銀牙。

今夜槭楓山的行宮有不少人難以安眠。

淑貴妃是一個,四皇子也是一個。

知道被父皇當眾貶斥的他,一腳踹翻了回稟的太監,還未等他繼續,貼身宮女便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主子,他慣是沒眼力見,您何必與他計較呢。”貼身宮女輕聲細語,“何況父子間哪有隔夜仇,明日主子好了,去皇上面前走一遭,皇上見了,自然不會再與主子計較。”

“你說的倒是有理。”喻洲的怒火稍減,“擺膳吧。”

貼身宮女笑著應了。

揭開食盒,將其中的菜一道道擺到桌上,拿到最下面一層時,她有些奇怪地‘咦’了一聲。

“怎得了?”喻洲走上前,便看到食盒內的菜用綢布蓋著,他覺得這綢布有些眼熟,一時間卻是沒想起來在哪見到過。

貼身宮女嘀咕了一句,遂伸手去拿,“也不知是什麽菜,這般神神秘秘的。”

綢布揭開,她便黑了臉,那碗中燉的也不知是什麽東西,看著便稀碎的厲害,“這膳房的人怎麽搞的,怎會拿這種東西給您,這怕是後廚剩下的邊角料吧,也不知是哪個粗心地玩意兒,偷吃竟拿混了東西。主子稍等,奴婢這就去膳房問問。”

“你給爺站住!”喻洲死死地盯著食盒中的東西。

那綢布被放在一邊,露出裏側幹涸的血跡。

喻洲想起了今日午膳後囑咐太監做的事,這綢布是太監從他屋內的簾子上扯下來的,下人們住的地方這綢布多見得很,當時他還誇了一句對方心思縝密。

如此,碗中裝著什麽東西不言而喻。

沒想到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這東西便‘物歸原主’。

他還真是小瞧了他這個五弟,只是讓人做熟了給他端回來。

就不知不覺給他挖了這麽大一個坑,若是他耐不住性子去找父皇做主,只怕就中了喻蘇的計。

以他在父皇跟前的受寵程度,只要膳房的人說一句裝錯了,父皇最多將人打上幾板子,或者連打板子都不需要,罰俸幾月便能輕輕揭過。

反倒是他,不僅得罪了膳房的人,父皇可能也會覺得他為了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還要斤斤計較。

貼身宮女看著喻洲一言不發,有些心慌,弱弱地開口:“主子?”

想通了關竅,喻洲沒有發怒,只沈聲吩咐道:“拿去倒了。”

“是。”她不敢耽擱,拿著東西快步出了屋。

秋霜閣。

得知喻洲並未跳腳,喻蘇並不失望,他本就不指望能夠靠這件事將人摁死。不過是讓人再多蹦跶兩天,正好讓他看看,他這位四哥,還能使出什麽新花招。

此後的兩天。

不論是行宮,還是圍場,一切都如往常一樣,平靜的不可思議。

宓葳蕤並未感到放松,反倒神經愈發緊繃。

山中的氣息雜駁,但他仍舊從其中察覺到幾分不同尋常。

第四日清晨。

惠仁帝便召集了諸位皇子。

這是每年春獵的慣例,五日之中,定會選一天專門進行皇上與諸位皇子間的比試,用意自是為了加深惠仁帝與諸位皇子之間的父子情。

宓葳蕤看著跟隨惠仁帝一同進山的諸位皇子,下意識瞇了瞇眼。

今日便是喻蘇也並未例外,他的騎術似乎確實比不上其他幾位皇子,一開始便被甩在了最後。

不過說是比試,到底還是以娛樂為主,落在後面,也沒什麽妨礙。

只是宓葳蕤總覺得今日必然會出事。

見喻蘇落單,不免憂心。

宓葳蕤本想變成狐貍跟在後面,可今日一早,淑貴妃便以身子不適為由,將他和隨行的兩名太醫叫去了芳華殿。

等三人商量著寫下藥方。

宓葳蕤只來及看到喻蘇駕馬離開的背影。

且這兩名太醫不知為何,給淑貴妃看診期間,竟是以他馬首是瞻。

之後藥方寫下還不夠,待到配藥之時,每味藥都要細細與他問過一遍,一副虛心好學的模樣,宓葳蕤被兩人牽制,便是想要回自己的住處,都成了件難事。

淑貴妃來這一出,宓葳蕤有些看不懂。

畢竟今日除了護衛,本就不允臣子進山,況且淑貴妃又無從得知他打算變作狐貍隨著喻蘇進山。

若是為了拖住他,大可不必如此。

畢竟明面上,今日他定是要與其他臣子一樣,留在行宮內的。

可偏偏淑貴妃仍要多此一舉。

宓葳蕤思索間。

突聞山中鳥雀被驚起的嚎叫,緊接著一聲虎嘯傳來。

“這可是圍獵這四日以來,頭一回出現猛獸吧。”一旁搗藥的年輕太醫並不緊張,反而是有些興奮地說道。

年歲稍大些的另一人點點頭,“果然天潢貴胄才能引得猛獸出山,就是不知今日會是皇上,或是哪位皇子博得頭籌。”

宓葳蕤看似默默地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閑話,神思卻全然放在山中。

“宓少師,你覺得今日誰能博得頭籌?”年輕太醫說著說著,將話頭遞到了宓葳蕤這。

半晌後,宓葳蕤才給了年輕太醫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總歸是擅長騎射之人。”

年輕太醫看出宓葳蕤的冷淡,幹笑了兩聲,“宓少師說得在理。”說完,便再未與宓葳蕤有過多的交流。

屋內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唯有炮制藥材的藥杵來回作響。

宓葳蕤不敢掉以輕心,時刻註意著槭楓山的動靜。

可惜怕什麽來什麽。

就在年輕太醫起身不慎打翻了藥碾的同時,山中傳來陣陣急促的竹哨聲。

“這是怎麽了?”年輕太醫一時間神情茫然。

倒是年歲稍長的太醫怔楞了一下,緊接著說道:“皇上遇刺了!”

宓葳蕤神色緊繃。

果然出事了。

此時,槭楓山中。

十幾個蒙面人先從四處冒出,直沖惠仁帝而去,護衛大喊‘救駕!’將惠仁帝和諸位皇子圍在其中,隨行的七位皇子也護在惠仁帝身側。

林中刀光劍影。

受驚的坐騎嘶鳴聲不斷。

蒙面人似乎學的都是些殺人的功夫,一刀下去,刀刀見血。

不多時,護衛便節節敗退。

索性人數占多,便是死傷了不少,仍能抵得住攻勢。

可就在眾人以為快要結束之時,又有幾個蒙面人從後側猛然冒出。

原本就已經有些力竭的護衛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圍成的桶陣,霎時被撕開一個缺口。

喻蘇險險避開一劍。

然而仍舊被劍氣劃傷了右臉。

這些人的目標不只是惠仁帝,

狼狽的不光是他,其餘六位皇子也不遑多讓。

不知蒙面人選取目標的原因為何,七八兩位皇子似乎並未被他們放在眼中,一擊不成,便轉移了目標。

喻蘇應付的並不輕松,這些人似乎並不打算要了他的命,而是打定主意要斷了他的手腳。

又是一劍,喻蘇直接滾下了馬背。

地面上的碎石凹凸不平,摔在上面,細密的疼痛讓喻蘇微微皺眉。

這比讓他直接與蒙面人纏鬥要難得多,然而此時他只能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皇子,除了躲閃,沒有任何辦法。

最初的陣型已經被徹底打亂。

惠仁帝也不得不抽出寶劍來阻擋蒙面人的攻擊。

賢王緊緊跟在惠仁帝身旁,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原先被護衛解決掉的那批人是他想借機廢掉自己的幾個兄弟而安排的。

不指望取了他們的性命,只要能傷到手腳,變作殘廢即可。

可惜那些人成功被護衛解決了。

雖有些遺憾,但此事本就存著幾分運氣,成與不成,只要不留下把柄即可。

可惜不等他松一口氣,眼下莫名冒出來的這些人直接讓他徹底慌了手腳。

到底是誰?

賢王腦中一片混亂。

此時他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思考這個問題,兩個蒙面人像是盯準了他,對他步步緊逼,剛躲過了正面攻過來的一人,就發現左側利劍直沖他面門襲來。

他下意識側身閃過,利劍沒能刺入他的心臟,卻狠狠劃過左臂,一瞬間皮開肉綻。

然而再猛烈的疼痛,都抵不過喻軒一聲撕心裂肺的‘父皇’。

賢王猝然回頭。

眼前的一幕讓他瞪大了雙眼。

不知何時,原本位於賢王左後側的惠仁帝被逼到了右邊,是以賢王剛剛的那一躲,可是徹底惠仁帝暴露在了蒙面人的攻擊之下。

電光火石之間。

三皇子喻軒飛身上前,直接以身擋劍。

因來不及挑開劍尖,只得死死用手握住以此來減緩攻勢,可惜肉身怎能抵得過刀劍,劍身染血,劍尖沒入胸口。

行宮中的護衛總算在蒙面人發起下一輪攻勢之前,趕到了山中,將蒙面人全部誅殺。

此時,三皇子已陷入昏迷。

惠仁帝心中大慟,此刻,他對三皇子的父子之情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喻蘇冷眼旁觀著一切。

若不是昨日多了個心眼,恐怕到這會兒,他還和賢王一樣,真以為喻軒是一時情急沖了上去。

三皇子被擡回行宮時,胸前的衣襟已大半被血染紅。

淑貴妃看到被擡回來喻軒,差點昏厥過去,她強忍著,還是沒能止住哭聲。

如此一來,更顯得真實。

往常惠仁帝最不耐見女人抹淚,往往後宮妃嬪一哭,便會甩袖離開,然而此時卻扶著淑貴妃,柔聲安慰,半點不見煩躁:“軒兒吉人自有天相,定然不會有事的。”

宓葳蕤還未看到除惠仁帝與三皇子之外的其他人,便同隨行的太醫一道被惠仁帝召到了芳華殿。

能來的這般快,皆因今早湊巧為淑貴妃看診。

他看了眼在一旁哭天搶地的淑貴妃,有了今日之事,此時再看,只覺眼前的一切處處透露著算計。

惠仁帝顯然也有些意外,幾人能來的如此之快。

不過此時他並未揪著這點不放,反而揮揮手,“不必行禮了,快去為三皇子治傷!若是治不好,你們也不必站在這了。”

惠仁帝的話說的委婉。

但在場的人都明白,今日若是救不回三皇子,他們頭上的腦袋恐怕也保不住了。

四名太醫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隨後一同進了屋。

室內充斥著血氣,宓葳蕤聞到後,意外有些不適。

看到躺在床榻上只剩下半條命的三皇子,宓葳蕤有那麽一刻竟想,要不要自己直接出手弄死對方。

這想法來得太過陡然。

突如其來的恨意差點剝奪宓葳蕤慣常的理智。

他很清楚。

——便是他身在書中,同樣不能背離天道。若非牽扯因果,這世間無人能隨意了結另一人的性命。

可就在方才,他竟是對眼前的人莫名起了殺心。

想到某種可能。

宓葳蕤的視線不禁有些冷。

耳邊傳來四名太醫壓低的說話聲,“傷口處帶著毒,血止不住,這可如何是好。”

“宮中帶來的金瘡藥可用了?”

“早就用上了,只是這毒霸道,金瘡藥也去不了餘毒。”

“龐太醫,這可如何是好。”

龐太醫是這四人中,最擅治瘡瘍的太醫。

即便如此,他看著喻軒血流不止的傷口,也覺得事情愈發棘手,他轉頭看向宓葳蕤,“宓少師可有什麽法子?”

宓葳蕤沈聲不語,片刻後從藥箱中取出一個紙包,看上去像是江湖郎中的偏方,“這是青雲閣近來煉制的止血散,藥性溫和,應當正是對癥。”

如今便是不信宓葳蕤,情急之下,也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

更何況龐太醫見宓葳蕤並無他人的驚慌之色,顯然是心中有數,“那便試試吧。”

另三名太醫並無異議。

只是這藥是青雲閣煉制的,如何用,用多少,自然是宓葳蕤最為清楚。

四人站到一旁,方便宓葳蕤走到床榻邊。

離得近了,宓葳蕤才看清喻軒胸前的刀口,發覺傷處雖看著兇險,實則並未傷到要害。當然,流出來的血做不得假,若要恢覆如初,少不得需休養兩月餘。

如今傷處已外敷了金瘡藥,這止血散正好內服。

宓葳蕤用溫水將止血散化開,捏住喻軒的下巴,手法粗暴的將藥灌了下去。

圍在旁邊的四名太醫看得心驚膽戰,宓葳蕤卻是不慌,“這藥苦的厲害,若不灌的快些,便是三皇子此時昏迷,少不得也會吐出來。”

四人覺得有理,聽罷點點頭。

正說著,其中一人便看到原先不停滲血的傷處漸漸止住了血。

眾人嘖嘖稱奇:“這樣的效果,簡直堪稱神藥。”

宓葳蕤並未居功,直言道:“不過是解了刀口上的餘毒,能止住血,多半是此前用在傷處的金瘡藥起了作用。”

“此番多虧了宓少師,也算是有驚無險。”龐太醫笑容舒展,“既如此,我等便回稟了皇上,之後再一同斟酌下補血的方子,且夜裏三皇子恐會發熱,只怕各位要多有辛苦了。”

“應當的,應當的。”其餘三人也放松了神情。

惠仁帝和淑貴妃一直候在臥房外。

見五人出來,淑貴妃激動的站起身,“軒兒如何?!”

“貴妃娘娘放心,三皇子如今已無大礙,之後只需仔細養上兩月便可。”龐太醫回道。

“謝天謝地,謝天謝地。”淑貴妃說著又落了淚。

惠仁帝聽罷,臉色也好看了不少,“藥方可開好了?”

“回皇上,臣等正準備一同斟酌下。”龐太醫說完,思慮一番,又接著道,“三皇子此番受傷,只怕體內氣血兩虧。行宮中雖藥材不少,到底並不齊全,生氣補血,需得好幾種上等藥材,行宮中並無。若是能早些回宮,想來對三皇子的身體更為有益。”

“既如此,明日便啟程回宮。”惠仁帝一錘定音。

淑貴妃用帕子擦掉眼角的淚,柔柔地說道:“多謝皇上體恤,臣妾感激不盡。”

“愛妃何出此言,軒兒也是朕的兒子,朕自然也是心疼的。”惠仁帝的話說得漂亮,不過此時確實有幾分真情實感,“你們幾人便留在芳華殿好好照顧三皇子,朕不想看到三皇子有任何差池。”

“皇上請放心,臣等定當竭力。”

淑貴妃此時喻軒無虞,終於有心思做出一副賢良的模樣,“聽說其他幾位皇子也傷的不輕,這行宮中就這四位太醫和宓少師五人,怎可全讓軒兒霸占。”

“愛妃有心了。”惠仁帝語氣平平,“一會兒給三皇子開好方子,你五人便去給其他皇子看看罷。”

惠仁帝冷著臉。

似乎若不是淑貴妃提及,早就把剩下的幾位皇子忘在了腦後。

雖不知山中發生了何事,但看惠仁帝的表情,便知定是有人惹惱了對方。

“朕還有要事需得處理,便不多留了。”惠仁帝微微頷首,“三皇子若是醒了,貴妃記得派人到居雍殿稟報。”

“臣妾恭送皇上。”淑貴妃合手行禮。

惠仁帝離開後,芳華殿一下便空了大半。

不多時,宓葳蕤和四名太醫也出聲告退。

淑貴妃並未強留。

只叮囑他們用藥謹慎些。

回到藥房,五人將三皇子的方子開好。

一太醫遲疑道:“其餘六位皇子那裏……”

“皇上既開了口,我等只管去便是了。”龐太醫沈聲提醒。

那名太醫霎時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確實逾距了,若是有心人聽到,便是扣個妄圖揣測帝心的帽子給他,也是辯解不得的。

“龐太醫說的是。”

“張太醫年輕,行事多有顧忌罷了,無妨。”龐太醫替他描補了一番。

這事就算翻了篇。

宓葳蕤有些意外這四人對他的信任。

畢竟青雲閣與太醫院近年來不合的傳聞居多,且青雲閣素來受太醫院轄制,而太醫院又不大能看得上青雲閣不重醫理,更重藥理的行事之法,是以彼此之間都不大能看得上眼。

今日能這般和諧,屬實難得。

“宓少師,稍後給幾位皇子看診,你打算去哪處?”龐太醫看向宓葳蕤。

宓葳蕤思忖片刻,說道:“我便去五皇子那吧。”

其餘四人並無異議。

宓少師本就久居白露山,五皇子回宮前曾在那養病,想來多少有些交情,這樣看診也方便些。

倒是他們。

除了年長的龐太醫曾在五皇子幼時見過幾回,其他人對五皇子的了解,多源於耳聞。

不許他多做解釋,四人就替他找好了借口。

幾人商量好,便在藥房各自尋了些治療外傷的藥材裝進藥箱,隨後各自離去。

宓葳蕤步子不慢。

從行宮的藥方走到秋霜閣不過花了不到一刻的功夫。

許是因為惠仁帝遇刺的緣故,來時一路上都肅靜的厲害,宮人們行色匆匆,便是秋霜閣也比前兩日安靜。

屋外無人值守。

宓葳蕤只當安順與蘭芷待在房中,便徑直走了進去。

誰知屋內也靜悄悄的,若非感覺到喻蘇身上的紫氣,宓葳蕤還以為屋中無人,他掀開簾子,還不待開口,便看到喻蘇衣衫半褪不褪地掛在肩頭。

喻蘇聽到響聲,本以為是安順打好了熱水。

結果一回頭,竟是看到了宓葳蕤。

他慌慌張張地拉起衣衫。

可惜動作太急,便是布料再柔軟,猛地擦過傷處,還是讓喻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殿下慌什麽。”宓葳蕤有些氣悶,他快步上前,強勢地拂開喻蘇拉著衣衫的手,“竟是傷的這般重。”

他極為小心地碰了碰喻蘇背上的青紫,冰涼的指尖觸到溫熱的肌膚,宓葳蕤感受到喻蘇的身子下意識顫了顫。

“看著嚴重罷了。”喻蘇吸了口氣,輕聲道。

“臣倒是不知,殿下何時還懂得藥理了。”宓葳蕤蹙眉,不甚讚同,傷成這樣,還一副不當回事的樣子。

聽罷,喻蘇一時沈默。

宓葳蕤見他側開了頭,還以為喻蘇聽了他的話心中不舒服,鬧了脾氣。

結果俯身看過去,才發現喻蘇咬著唇,眼眶泛紅,雖嘴上未說,可處處都透著委屈。

宓葳蕤不是沒見過喻蘇這般模樣。

只是今日,到底有些不同,宓葳蕤看在眼中,一時間便慌了手腳,“殿下這是怎麽了?可是臣弄疼你了。”

“我只是不想讓你太過擔心而已,並未不當回事。”喻蘇說著碰了碰宓葳蕤緊蹙的眉心,“皺著眉頭的樣子不適合你,便是冷冷清清地,也比這樣好。”

宓葳蕤楞了下。

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喻蘇在和他解釋。

明明眉心被喻蘇用手慢慢撫平,宓葳蕤的心卻皺作了一團。

如鯁在喉也不過如此。

宓葳蕤張了張口,終究不知該說些什麽。

受傷的是喻蘇,遭罪的也是喻蘇,自己便是再憂心,也不能代替他受罪。

這樣想來,他能做的事情本就少得可憐。

可就這少的可憐的事,他都未能做好,可笑他還自認為將人放在了心上,實則有些事不過是一廂情願。

“你這愁眉苦臉的模樣,倒像是我要命不久矣一般。”喻蘇見宓葳蕤這般,心中那點不多的委屈早就散了個幹凈,說著還朝宓葳蕤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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