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垂著頭，聽到那人發話讓新後選人，忍不住閉了閉眼，心中的忐忑與未知情緒更加放大。

過了這許久，她仍記得當初這位九五之尊的喜怒無常，分明前一日望向她時眼中尚有柔情，可第二日便對她避而不見，甚至最後不告而別，堪堪留下幾錠金子，也不知是純粹表示買她恩情還是警告她莫要不自量力，白費機心盤算。

這分明是個無情的帝王，可此時對著新後這樣異於常人的女子卻又能如此溫柔包容，當真捉摸不透。

聽到傳來的腳步聲，那新後在一宮人的牽引下來到她們面前，就停在距她兩步之遙，一股淺淡的薄香若有似無，應是新後所用的，似乎正在選擇。

葉婉已不由回憶起上一世，她那一步登天的好妹妹，即使再受恩寵，她卻也聽聞過其有被君上煩厭斥罰之時，彼時她恨，若知曉這種傳言，心中自然痛快難掩。

然此時鼻尖嗅著這淡香，不知為何，她心中突對這新後生出兩分愀然之情來。

世人皆知，新後癡傻，懵懂無知不如三歲小兒，能兩度坐上皇後寶座，她一個傻子在其中能做什麽，還不是被推到人前，說來，總是可憐。

世人總道自身苦楚，卻不知，更可憐之人處處皆是。

葉婉正這般自己默默思量著，只覺有人點了點自己臉頰，不由擡頭。

入目一張幹凈細膩的面孔，兩眼一片清澄，靜靜的目光落在自己面上，好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子，見她看去，這仙子便輕輕歪了歪頭，又如林間懵懂的小鹿一般了。

葉婉心內錯愕，便見這蹲在面前的新後又伸出蔥白指尖，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這點動作似蜻蜓點水，沒有惡意也算不得探尋，似是極自然的隨心而為。接著新後便轉臉看向旁邊的宮人，也未聞新後言語，葉婉卻聽那年輕貌美宮人笑著道：“娘娘喜歡她是嗎？”

葉婉自始至終都沒有聽到新後的聲音，新後將臉轉向了宮人，她也未能看到後面新後的表情。

直到太後先退了，皇上將新後牽走，那宮人讓她和另一位被留下的女官跟上，她還恍恍惚惚，腳踩著雲團一般如在夢中。

葉婉很快知道陪在新後身邊的宮人名喚春影，生的端正英氣，秉性並非是好相與之人，可春影對新後卻似乎格外忠心。

春影站在她和另一名被留下喚作蘭芷的女官面前，將兩人上上下下細細打量一番，最後看向兩人的眼睛：“不論你們如何出挑，亦或擁有過人之處被什麽人選中進宮，如今既然娘娘選了你們二人留下，那麽從此以後你們便只有一個主子，盡忠的唯一，那就是皇後。明白麽？”

葉婉只覺春影的目光如含刀劍光影，不過是宮人身份，卻無端有著不同尋常的底氣似的。

葉婉向來是不喜出頭，一旁的蘭芷倒是有些不忿春影的語氣，畢竟此番他們這些人原是出身官家，多是在家中養尊處優的小姐，對於春影這類宮女自內心是不大看得起的，因此嘴上不由帶了幾分出來，笑著道：“春影姐姐是宮裏的老人了，姐姐提點，我們自然是該聽的。只是姐姐方才這話，我倒不大敢應，在這宮裏，皇後娘娘自然是主子，可若說是唯一的主子……這話若是讓陛下聽到，咱們還有命活麽？”

說完她瞟了瞟葉婉，像是尋找同道支持。

葉婉低眉順眼，假裝沒看到。

聽著面前的春影沈默了一瞬後，發出一聲輕哧，葉婉擡眼，果見春影唇角彎了彎，似笑非笑看了葉婉後又轉向蘭芷，“侍郎府上的姑娘生的果然是玲瓏心竅，姑娘年紀輕輕，倒肖似乃父，深明大義，忠心耿耿。不過我也勸姑娘一句，黃姑娘官家出身，自然身份高貴與我們這些人不同，可在這宮中行走也得留意著些，別一個不留神便崴了腳……須知這世上多的是聰明之人反被聰明誤。”

春影是什麽人，能成帝王手下的小小心腹，況在這宮中浸潤，能沒點兒本事？說句不謙虛的，這侍郎家的小姐在她面前還真是有些不夠看。

不過是因著她們娘娘，春影才提點這個，也是警告，若是這位黃小姐當真生出什麽幺蛾子對娘娘不利，看皇上會不會憐她“忠君”？

蘭芷不算蠢的過頭，聞言還一驚：“你知道我出身侍郎府？”

葉婉也心下暗暗吃驚，知曉她們出身哪家算不得過於意外，可這話說的，倒極耐人尋味了。

而春影面上表情重新收斂幹凈，也懶得應，將人帶給另一位嬤嬤安排。

接下來，自有人教導她們在宮中的一切禮儀，期間太後那邊也派了管事嬤嬤來教導。

葉婉不傻，幾位嬤嬤面上一片和氣，實則兩廂之間暗濤洶湧，自然看得明明白白。

讓她有些忌諱的是，皇後這邊的人嚴苛，而太後那邊的管事嬤嬤對於她們卻實在過於和氣了些，與她一同的蘭芷十分受用，葉婉卻只覺膽戰心驚。更不必說還有其他妃嬪身邊的人前來接觸，個個都不是好相與的。

一入宮庭深似海，葉婉如今已不知當初自己選擇進宮是對是錯，不是悔，而是怕，怕稍不留神，她還未達到自己的目標命已先沒了。

惶惶中，到底是熬過去了半月，葉婉再度被帶到了那位新後面前。

先前在她們面前疾言厲色的春影，在新後跟前卻是十分收斂，笑容和煦，聲音柔和至極。

蘭芷見其情態，少不得暗暗撇嘴，原來不過是諂媚的小人而已，在這麽個皇後面前，竟也能像只狗一樣討好，真是可笑。

葉婉卻看春影不似諂媚，倒像是帶幾分真心。

新後今日穿著一身白色，不是皇後常用的雍容，行走間衣袂飄著帶仙氣，若不是事先知道她異於常人，怎麽瞧都是好的。

纖白的手上捏著一串民間市井才有叫賣的糖葫蘆，紅彤彤、亮晶晶的，這不合皇後的體面，卻無人阻攔麽？

葉婉心裏頭怎麽想，沈歆是不清楚的。不過過了這半月，終於又見到女主，她還有些高興。

怎麽說都是主角，有主角在的地方，總不會少了她想瞧的熱鬧的吧。

手裏頭拿著糖葫蘆，沈歆目光毫不遮掩落在葉婉臉上，腦海中將女主容貌跟這宮裏頭最美的寧妃比了比。

嗯，還是寧妃五官精致些，不過女主勝在氣質這是肯定的。

沈歆也是閑的，看氣質型美人女主乖乖順順的，起了些逗弄心性，她也不是做別的，只是上前幾步走到女主面前，將手上的糖葫蘆往葉婉面前遞，說：“吃。”

眾人一楞。

葉婉滿頭霧水瞧了一眼面前的糖葫蘆，又看向新後，最終將目光投向春影。

春影略微楞神後，已是反應過來，道：“娘娘賞你的，還不快接著。”

葉婉不敢怠慢忙伸手去接，沈歆卻不放手，只將糖葫蘆往她嘴邊湊一湊，有些固執的意思。

葉婉無奈再看向春影，就見春影笑著道：“娘娘難得如此喜歡一個人，讓你吃你就吃。”

葉婉心下大動，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入了新後的眼，新後很喜歡她？

說起來，糖葫蘆這種吃食，她從前也未曾嘗過。

沒經驗不說，她不知道因著沈歆喜好酸一點，因此這糖葫蘆便沒裹太多糖，吃進一顆山楂貿然咬開，一時酸味兒便刺激著舌頭味蕾，讓葉婉眉頭忍不住輕跳了跳，她很努力控制著表情不要被酸皺了臉，就見面前的新後似乎眸中帶了點笑意。

沈歆不是嘲笑女主，主要是她看女主的微表情實在有趣。

說起來，這些世界的主角也好配角也罷，同她又沒什麽仇，現下看著這個世界的女主，她倒莫名想起曾經在自己創造出的世界遇到的幾個角色，裏頭大部分人物都很討人喜歡的。

唔，大概是一種微妙的老母親看小孩子的慈愛情緒吧。

葉婉卻是楞了，嘴巴裏仍是有山楂酸味，可伴隨著的甜味也漫開來，甚至因為前頭過酸的緣故，這後味便顯得更加甜。

葉婉一邊咀嚼著咽下嘴裏的食物，一邊看著沈歆走起了神，大抵她是見過太多腌臜，這新後雖然異於常人，可弗一出現在視線裏，這麽幹凈而美好，只瞧著這麽個人看上一會兒，竟也讓她暫時忘掉愁悶含恨，心下輕快不少。

其實，新後是招人喜歡的，她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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