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婉雙膝跪地，再擡眼時眼圈兒便已紅了，看向老太太，懇切道：“千錯萬錯都是孫女的不是。孫女失禮當責，祖母是愛之深責之切，全都是為著孫女好才會教孫女。可祖母罵孫女也好，罰孫女也好，孫女都甘願受罰。只懇求祖母萬萬不要說這話，祖母痛心，孫女也傷心，若累的祖母傷了身子，孫女百死莫贖。”

話畢，身子便已伏地，頓首。

她說這話當真情真意切，說到後面，聲息不穩，勉強才沒抽泣出聲。

聽得她母親楊氏同樣紅了眼眶，忙以手帕掩飾一二，心中卻是酸楚不已。

楊氏性子軟，未嫁之前在娘家養成的順從且天真爛漫性子，這些年在葉家內宅之中受委屈，也哭過怨過，卻學不會妾室秦氏的那般心狠和手腕。

眼下見老太太借題發揮，女兒分明是委屈卻偏要低頭認錯，她做母親的如何不心疼。

又想到這些年來她們娘倆過的日子，更是忍不住悲從心來了。

葉姝還依偎著老太太，見葉婉跪地的模樣，同她姨娘秦氏交換個好笑的眼神。

口中驚道：“姐姐這是做什麽？祖母並沒有怪姐姐的意思，是不是，祖母？姐姐快起來。”說罷作勢要去扶。

老太太將葉姝拉住：“她愛跪就讓她跪去，難不成我還當不得她這一跪？”

看向葉婉，聲音冷道：“不是我挑刺。這些年你是養在你母親身邊，姝兒同樣養在她生母身邊，都是葉家的女兒，姝兒出落得樣樣拔尖出挑，這滿城中誰不稱讚？再瞧瞧你，模樣不出眾也就罷了，旁的才藝竟也沒有拿的出手的。如今倒是越發出息，連手裏頭拿個東西都攥不住了！”

邊說著話，老太太邊斜了楊氏一眼：“若早知你連自己的女兒都教不好，當初我是絕不會允許我兒娶你的。”

楊氏誠惶誠恐：“我……”

“罷了。”老太太不願她說下去，攔道，“叫你們來，本是想好好的說說話兒，偏被你們二人煞了風景，我也沒興致了。散了罷。若再讓你們在我眼前晃悠，我怕是要折壽。”

楊氏話被堵在喉頭，只得起身行禮後退去。

葉婉扶著楊氏往外頭走，聽得後面老太太又笑著開口留人：“姝丫頭留下，再陪祖母說說話。”

從老太太屋裏出來，楊氏跟葉婉俱是沈默，楊氏還嘆著氣。葉婉卻是在思考著先前所聽到的關於皇帝重新立後之事。

上一世，她活到三十幾歲。她雖嫁了人，在後宅受煎熬，但她既為人婦，總有需要出去應酬的時候，城中的消息也不會錯過太多。

如皇帝重新立後這樣的大事，那可是要昭告天下的，她前世卻從未聽過，也即是說，那位陛下在原來的皇後被廢後，是不曾重新立後的。至少在她死之前是沒有。

可為何這一世卻變了？

這讓葉婉迷惑不解。若前面她救了那位陛下的時候，她未能如前世那庶女一般從他那裏得到好處是意外，那麽這回重新立後之事，便是確確實實同上一世相差甚遠的偏移。

之前，葉婉會懼怕這些變化，因為她自重生以來，總覺著不踏實不真切，漸漸在心中生出一種不能掌控的無力感，害怕自己即便重生卻改變不了自己上一世的悲慘命運。

然而前些日子在病中她想通了不少，今日再來，她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了。

現下發生的這件異於前世的事情，不同於前世的軌跡，這是否說明，自她重生開始，這世界是真的發生改變了？

若前世她的悲劇命運是既定的，可如今她重生了，那麽既然她可以重新來過，她只要努力，是定然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的？

一路回到自己的院兒裏，見女兒沈悶著不開口，只黯然發呆，楊氏以為她尚沈浸在先前的事中，默默委屈。

楊氏心生內疚，忍不住落淚，自怨道：“都怪娘沒用，學不會秦氏那般，不能討得你爹的歡心，也不知怎麽伺候老太太才能得她青睞。這個家是他們母子做主，他們不喜歡咱們娘幾個，咱們又有什麽辦法……我尚且能忍耐，只是苦了你。”

她道：“娘知道你心中委屈，若你怨娘不爭氣，娘也不怪你，只要你別憋著自己，再憋出病來。”

葉婉回神，聽著這話，瞧了她母親半晌，內心暗嘆一句，起身坐到楊氏身邊，道：“我何曾怨過娘。您生我養我，是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若是沒有娘，哪裏有我？至於父親和老太太，他們偏心也不是一天兩天，打小兒便是這樣的，我難道不清楚？”

葉婉：“老太太方才的話，我倒是要勸娘別往心裏去。您是我的親生母親，是我最親的人，若不從小在娘身邊，莫非讓我養在秦氏身邊麽？那我還不知被養成什麽樣子，被欺負成什麽樣子。”

她靠在母親懷裏：“女兒知道，只有在娘身邊，我才是寶。”

葉婉記得前世，她確實是有怨過她的母親的。怨她不像秦氏，能夠輕而易舉獲得父親和祖母的歡心，認為都是因為楊氏不爭氣，所以才讓她堂堂嫡女不比葉姝那個庶女尊貴，吃穿用度上吃虧得不是半點。

她心中怨著自己的生母，後面便想著法子反去討好秦氏幾個，以換得些秦氏從指頭縫裏施舍給她的她們看不上的好處。

她蠢啊，一來二去，竟慢慢將秦氏幾人看成是對她真正好的人，甚至有過想秦氏當她的親娘，葉姝當她的親妹妹這種念頭。

直到後來，她被葉姝騙著嫁給了個混賬，後半輩子的幸福全部葬送，在夫家吃盡苦頭，被折磨得沒個人樣兒，最終被休棄。

被丟回葉家的葉婉，葉家覺著她是個棄婦，讓葉家臉上無光，不願意容她，恨不得系條白綾在她脖子上逼她去死。

只有楊氏哭著拼命護她。順從了一輩子、膽小了一輩子的女人，毅然決然，寧願不要那主母的身份，陪著她一起被打發到鄉下的莊子裏頭。

葉婉記得當自己臨終之時，楊氏趴在她身邊哭泣的樣子。那時，楊氏也不過五十來歲，卻看上去像七八十的老嫗，眼中只餘痛楚和對女兒的心疼不舍。

“我不怨娘，娘也別怨自己。我會想法子，咱們總有一日會擺脫這種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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