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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氣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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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推開, 昏黃的夕陽照進屋子,楓木圓桌上的青瓷茶壺泛出亮眼的光,晃得人撇過臉。

桌上熏著香, 混雜著濃郁的藥香, 濁濁撲面。

“怎麽不開窗?”清河擡腳入內,見窗戶緊閉, 陽光照不進來, 晦氣散不出去。

屋裏的婆子局促站在旁側, 朝床上瞄了一目,低頭回道:“姑娘她……怕光。”

“怕光?”

清荷蹙著眉,快步近前, 擡手將床榻邊的幔帳撩起,在三四層深色的紗簾之中, 籠著一模糊的人影。

光影太過昏暗, 瞧的著實不太真切, 她道:“把窗子開了。”

揭開一縷亮堂,眾人才看得清楚那被掩映的光景。

宣白的裏衣被深褐色的被褥映襯著,一深一淺間, 格外的鮮明,女子披頭散發,緊緊的將自己縮成一團, 頭埋在膝蓋之間, 沈寂的像是一塊石頭。

“琉璃……”清荷伸手扒下她捏在手裏的被子,小心探看。

婆子不忘在身後囑咐:“小主子, 您小心著點兒,姑娘她些許人不請人,別給磕碰到了。”

來問診的大夫都被打了幾耳光, 就連她在跟前伺候的這些日子,也免不了被指甲劃破了兩道口子。

說話間,女子緩緩擡起頭來,眼神木訥,直勾勾的盯著面前人的眼睛。

看了久久,突然閃過一絲意識清醒的光芒,伸手摸在清荷的臉上,只一剎那,眼淚撲簌簌的落了下來。

琉璃唇色蒼白,糯動幾許,面上神色愁倦,額頭上包了幾層白棉,淺淺的喚出一聲:“……清荷。”

平日裏的機敏靈氣蕩然全無,此刻的琉璃,只會癡癡的捧著面前的臉,喚著清荷的名字,一聲又一聲。

清荷也跟著掉眼淚,她和琉璃兩個人,一起進的下所,一起走過了那段暗無天日的混沌,都是因為她的慢了一步,才導致了如今琉璃遭受這種困苦。

身旁遞過來一方帕子,秦桓澤沈著臉色,不知怎麽勸她才好。

人才接回來的那會兒,聽說比現下還要慘呢,睜著眼不說話,跟塊兒破布似的。

宮裏的太監也是’好能耐‘,渾身沒有一塊兒傷痕針眼兒,竟能把一個大活人,給生生逼瘋了。

請了仁春堂最好的大夫來,開藥診治,緩和了兩日,才敢跟清荷說這事的。

不虧她這番惦念,這叫琉璃的小宮女,說是瘋了,單單卻能記得她,也是個有情有義的。

主子都不開口,底下的人也只得在一旁立著,默不作聲。

清荷抱著琉璃,哭了一場,才想起來問琉璃在南三街裏遭遇的事情。

那婆子只是負責照看姑娘,具體情況也是左一耳朵右一耳朵,聽的一知半解,磕磕絆絆的說不清楚。

還是彭嘉福上前一步,把事情全須全影講了個大概。

“咱們的人帶著聖旨,進南三街的宅子裏面的時候,七八個婆子嬤嬤圍著琉璃姑娘正在行水刑呢。”

“水刑是什麽?”清荷怒目。

彭嘉福嘆了一口長氣,惋慨道:“這也是個早年間宮裏特有的法子,先帝爺還在的時候,婉太妃宮裏用這個法子整治人,惹了叛變,後來太後娘娘心善,嫌其太過殘忍,就給禁了,沒想到……”

他遮掩著,有意不肯說清楚。

清荷眉頭緊皺,窩火呵斥:“所以,這水刑到底是怎麽個刑法?”

彭嘉福擡眼朝主子覷視,得了首肯,才敢如是說出。

“不是奴才要瞞,是真真有些喪天良。”他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娓娓而道。

“拿布條子把人的眼睛蒙住,耳朵裏塞上瓷實的棉花團子,嘴巴堵嚴,就留個鼻子讓給喘氣兒,四肢拿竹竿子撐住,牢牢地拴在床腳。拿滾燙的水灌進湯婆子,捂在犯人的額頭上,待那塊兒肌膚變了色,烏青泛著紫勁兒,裏面還帶著些粉嫩的光景。”

彭嘉福緩了一口勁兒,看她面色稍緩,繼續道:“這還不算完呢,再架上細細的葦桿子,順著沾了水的濕毛巾,在方才燙傷那地兒懸著,也不要太大的力道,一滴一滴跟雨點子似的高高砸下。”

燙傷不算什麽是什麽大病,便是普通的民間大夫醫治得當了,也不會留疤。

然,那塊細肉湯開了,正是金貴,五識皆閉,正腦門兒那種步步逼仄的緊迫,沒半天的功夫,人就得發瘋。

當年被婉太妃逼瘋了的那個宮女,腦子糊塗,一路掀翻了侍衛,最後楞生生拿砍刀自己卸了手臂,瘋跑到從城樓高處,失足而亡。

清荷聽得渾身冰冷,手腳發軟,眼白一翻,整個人栽倒在啵啵床上,臨昏迷前,還能聽得到琉璃抱著她嚎哭,不住的緊張喚她名字。

再醒來,已是燭火通明,外面又在下雨,沙沙聲清冷的很。

她呢喃著,伸手想要拂開眼前的手臂。

秦桓澤聽到了懷裏的聲響,伸手在她額頭上探量,“燒還未退,既然醒了就先吃些清粥,好吧藥用下。”

外面的小太監疾步匆匆,冒著雨往東宮的小膳房跑。

清荷坐起身子,看清楚了面前光景,才意識到自己是回了東宮。

她扭頭望著身旁的人,細細道:“琉璃在那裏,穩妥麽?”

秦桓澤道:“那是彭嘉福名下的宅子,外面派了人守著,哪個敢有膽子私闖?”

“萬一李連笙……”

清荷還在擔憂,李連笙那個腌狗喪心病狂,旁人不敢的事情,未必他會不敢。

秦桓澤把被子披在她身上,認真裹好了,開口解釋:“人是孤去太和殿討了聖旨領出來的,為這事兒,聖上已經生氣,李連笙就是天大的膽子,他也不敢再有動作了。”

之前清荷的事情,他就已經在聖上那裏得了準許,李連笙不顧上諭,明顯的夾私報覆,陽奉陰違的行徑,乃聖上最為不喜。

瘋了一個小宮女,那李總管也少不得揭一層皮下來。

清荷點頭,一想起琉璃遭了什麽罪過,她眼淚就忍不住的斷了線的掉。

“怎麽哭了?”

秦桓澤手邊盡是折子,一時間拿不到順手的東西替她拭淚,順勢一撇,瞧見她頸前的被褥,拎起一角朝她臉上抹去。

小太監送膳過來,才通報了進門,簾子掩映著,微微朝前看去,嚇得手下一松,得虧有彭總管眼疾手快的拖了一把,要不今兒這頓板子非得少不了!

彭嘉福沿著他的錯愕,朝裏望去——太子爺拿著被褥,正兇神惡煞的要捂死鐘奉儀呢!

兩人忙互相對了眼神,瑟縮的端著食盤,躡足退出,一直到了外面廊子裏,才敢喘一口大氣出來。

屋內,清荷嫌棄的抱怨:“您力道大了。”

掀著被褥就朝她臉上糊,當是擦桌子呢?

拍開他的手,自己理了理面容,清荷戚戚道:“殿下,能讓宮裏的太醫去給琉璃診治麽?”

她背上的刀傷映著銅鏡瞧,都護的完好如初,琉璃這病,若是找醫術高超的太醫號脈開方子,說不準也能好。

秦桓澤無視她的目光,徑自拾起手邊的公文,繼續端看。

“殿下……”清荷記得伸指戳她,“您就幫忙一下,張張口的事情。”

她言語哀怨,扣著手,滿眼期待。

秦桓澤目不暇視,笑著問道:“孤還不知道,求人應是這個態度?”

清荷咬牙,丟開身後的被子,挪下軟塌。

鞋子都來不及提好,端端正正立在他面前,‘撲通’跪下,莊重的磕了三個響頭。

而後,鄭重道:“求殿下幫忙,讓太醫給琉璃診病。”

居高臨下的拿眼神睨視著她,秦桓澤差點兒沒一口老血吐出來,這樣的求人法子,得虧她能想得出來。

他目光凜凜,冷笑道:“孤少你這三個響頭?”把湊本捏在手裏,在她腦袋上敲了三下,起身讓外面傳善。

清荷悟了稍許,起身笑嗔:“奴婢又不是孫猴子!”

她奉迎著上前,接過遞上的幹凈帕子為他擦手,眉眼彎彎,笑道:“您是應下了,對吧!”

見他不答,明明已經知道答案,又怕到時候他不認賬,清荷左右圍著,不停追問:“您應了!應了對麽?”

嘰嘰喳喳的跟只小麻雀似的,吵得人熱鬧。

秦桓澤伸手戳她笑靨,故作生氣的拍了拍兩下,挑眉道:“怎麽?若是孤說不應,你又要去求舊相識?”

之前山高路遠,都知道偷偷寫信送去,眼下人都回來了,相求起來,可就更方便了。

清荷垂眸,把手裏剛盛出來的熱粥放下,打開放蜜糖的小碗,扌匯了兩大勺。

她低眉順眼,勉強帶笑,將碗筷捧到他的面前,道:“奴婢得了瑞芳齋的蜜餞,心裏只念著甜呢,殿下慈悲,要效仿菩提老祖行善,那奴婢願做您跟前兒的孫猴子。”

三兩句話,哄得秦桓澤眉開眼笑,當下吩咐,讓太醫院的人連夜跑一趟,由彭嘉福親自過去瞧著。

就連那一碗加了蜜甜絲絲的清粥,都喝了個幹凈。

剛剛送藥湯的小太監,在一旁看的驚訝,對這位鐘奉儀佩服的五體投地。

聽之前下所的人說,鐘奉儀有妖法護體,還當時訛傳,今兒可算親眼瞧見了。

太子爺上一刻還恨不得把人掐死呢,轉臉就笑嘻嘻的吃下不喜的甜粥,不是妖法,是什麽呢?!

頭場秋雨一落,夏末的陰晴不定被洗殆盡,秋果子下來,宮裏的鮮貨比平日豐富許多。

葡萄、雪梨、山楂,脆生生的大紅棗用羊脂細膩的高腰盤子呈裝好了,在小桌上擺成一片,清荷笑著拈了一枚紅棗,咬上一口,脆甜。

她還在家裏的時候,就最愛這些,進了宮竟是有兩三年不曾吃到。

久別重逢,吃進嘴裏,更覺得心裏開心。

解了饞嘴,她拿眼朝身旁瞥去,道:“殿下賞奴婢這麽多的貢果,是要奴婢結草銜環做牛做馬的報答麽?”

這些日子她探得了太子爺的忌諱,一張塗了蜜的小嘴,把人哄得對她越發縱容。

她是小貓崽子的脾性,知道旁個疼她寵她,收起藏好的小驕縱就都浮了起來。

沒幾天的功夫,她斂好怯怯的膽子,就被養的大了許多。

宮人們在一旁伺候,她也敢自顧霸占了太子爺辦公的小桌,悠哉樂哉的畫鳥畫雀兒。

秦桓澤從手邊的書裏拿出一張紙條,放在她面前的那副籠中雀上,順手抽過下面的宣紙。

他端詳片刻,譏笑道:“怨孤不讓你出去?”擡起眼皮盯著她,“出了這東宮的大門,孤不偏護著,姓李的那老腌狗能饒了你?”

清荷也不示弱,細聲細氣的駁他:“您是在奏本裏吃了窩火,順嘴來拿奴婢撒法子呢,還是看女婢不順眼,刻意嗆懟兩句,滿足特殊癖好呢?”

秦桓澤大手拍在她腿肚,收著力氣,咬牙道:“你猜孤的癖好為何?”

清荷嘴角微提,心下暗道:除了動不動發瘋生氣,還能有什麽?

這話可不敢給他知道,她換上正經表情,自持道:“殿下最大的癖好就是太過操勞,為國為民不辭辛苦。”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假大空的一句雖沒讓太子爺受用,倒也沒再追究下去。

“違心話數你說的順口。”他沈默了一下,才說正事。

“這會兒你去書房,把上面的書籍找全了,換上衣服。”

清荷不解擡頭,“您又要罰我抄書?”

她才被按著腦袋,作了兩篇制義話文,他是見不得她安生,又想了什麽鬼點子出來整人?

秦桓澤認真的伸出指腹,擦了她吃到嘴角的水果,隨手抿在她的臉頰,惹的清荷擰眉嫌臟。

“殿下!……”她拿帕子使勁兒擦了兩下,不滿抱怨。

只聽他哈哈大笑,笑完,輕飄飄道了句:“找全了,孤帶你去見鐘先生。”

清荷手裏的動作頓住,不敢相信的湊近追問:“真的?!”

他這次撚了她的口脂,存壞的還往那處抿,塗得她的小臉跟紅猴臀似的,道:“要是誤了時辰,回頭可別抱怨孤食言。”

清荷激動的跳起,攬著他的脖子,使勁兒抱了一下,鞋子都顧不得穿,赤腳朝書房跑去,到廊子外面才想起來回話,隔著窗子,高喊道:“您別動!一定要等著我!”

繡鞋七扭八歪的落在毯子上,蓮色青青,旁邊脫著的是他的官靴。

太陽透過窗子,將兩雙鞋子攏在一處,他的寬厚,她的嬌小。

太子爺會心一笑,把桌子上的紙條拿起,叫了個小太監,給鐘奉儀送去。

太和殿的知觀廊下,太子爺步子放的緩慢,身後伺候著七八個小太監,捧著書摞,垂首跟隨。

秦桓澤壓低了嗓子叮囑道:“若是瞧見聖上也在,就算是你爹站在跟前,也不準吱聲。不準掉眼淚,不準開口,孤準了,你才能擡頭,知道麽?”

近在身旁,個頭稍矮些的一個,握著小拳頭,骨節蒼白,細微的點頭應下。

秦桓澤突然駐足,停在了‘他’的面前,‘小太監’沒有防備,一下子沖進他的胸膛,懷裏的古籍散落一地,旁邊的人忙幫著撿起來。

秦桓澤板著臉,不悅道:“要是記不住,今兒不如回去,到時候惹出麻煩,孤也護不住你!”

太和殿不比別處,出了太和殿,他的話還有幾分威嚴,若是撞在聖上跟前了,他連救兵都不知道去哪裏搬。

清荷攥著袖口,腦袋垂的低低的,臉上盡是愧色,顫抖著唇,開口帶著顫音:“殿……殿下,求您……”

秦桓澤長太息,道了聲跟上,擡腳覆行。

主殿後面的惠芳閣外面,李連笙伺候了半晌,出來更換新沏的茶。

遠昭昭就瞧見,知觀廊那處,東宮的總管太監正在教訓下面人,太子爺板著臉,不知說了些什麽,小太監紅著眼圈,也不敢哭,沮喪跟上。

聖上因對食的事情,才斥責他。

這節骨眼兒上,也不好再撞太子爺眼裏,他匆匆接過茶盤,先一步進去。

秦桓澤領人進入殿內的時候,皇上正要起身出去。

瞧他過來,皇上笑著道:“朕才擬好字,你就過來了,朕另行有事,待會兒你自去就成。”又道,“管城督軍今早送來的脆棗,你雖不喜甜食,那個爽口,好歹嘗個新鮮。”

秦桓澤躬身行禮,走上前去:“也就父皇您最疼呵我,兒子吃了兩個,倒是比京城附近的酥脆些。”

皇上道:“他們那兒專門兒種這個呢,京城產的,自然比不過。”

秦桓澤笑:“兒子見識淺,就等著您選最好的賞下了。”

皇上嗔他頑皮,父子兩個又說了兩句話,才把話題扯倒今年的秋闈。

“關外要特意多留一個名額?”秦桓澤疑惑道。

皇上信步走了幾步,為其解惑:“西川郡十多年來,獨出了一個何永章,是時候有人出來爭一爭了。”

秦桓澤眼睛瞪得大大的,帶著絲雀躍,興奮道:“您同意了!”

皇上頷首笑道:“這事得由朕來開頭,日後他們也怪不到你頭上去。”

“兒子跟您一起擔了。”秦桓澤激動地握住聖上的手道。

皇上欣慰的拍了拍他的手:“不消經年,海清河晏,到時候,別辜負了朕對你的期許。”

秦桓澤重重點頭:“兒子省得!”

拿著聖上給的題字,他快步出來,繞到後殿的一處偏院,臉上還掛著抹不去的笑意。

院子裏重兵把守,褐黃色的官制武服,孔武威嚇。

直到秦桓澤走至近前,才稍稍緩和臉色,行禮請安。

秦桓澤只帶了彭總管和一個捧書的小太監入內,搜身的侍衛想要上前,被太子爺瞪了一眼,悻悻的縮著脖子,只在書本裏翻了幾下,避開身子讓人進去。

穿過幾道角門,面前豁然開闊。漢白玉鋪出的平坦之所,從墻下到房根下,連株青蔥草木都沒。

清荷偷眼看緊閉的門扉,身子有些緊張,小心走上前去,往秦桓澤身邊站了站。

在北上角,另有兩行守衛,亦是佩刀而立,便是見了太子爺,也不過點頭示意,眼睛瞪得像是年畫上的門神。

他們看守著的,是一張緊閉的門,秦桓澤拿出聖上的手諭,當值的守衛將領仔細核對看了以後,才讓人放心。

鐵門沈重如石頭,吱吱呀呀的推開,裏面是一條恰只夠一人通過的甬道,墻上凹槽裏,燃著火把,外面的風吹下來,火把跳起歡快的火焰。

清荷小心跟著進去,沒幾步的距離,拐至右手邊的岔路,突然一片亮堂,十幾個火把足足的燃著,把裏面的一切都隴上一片淡淡的黃,卻不比外面的晴天昏暗。

或許是因為有火把的緣故,墻角擺著一排冰盒,與外面溫差不大。

清荷擡頭,好奇的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樹在正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鐵籠子,跟大牢的牢房似的,卻敞開著門,裏面布置簡單精巧。

籠子裏面,桌椅板凳,燃著油燈,筆置在筆山之上,桌前寫下的字,墨跡未幹。

地上散落著各色書卷,還有幾筒竹簡,堆在一旁的桌角。

一扇蘭亭集序楠木屏風後面,有人影晃動,瞧腳下的鞋子,像是男子模樣。

她心裏撲通撲通的直跳,手裏的書抱在懷裏,緊緊的護在胸前。

秦桓澤開口,打破了當前的沈寂。

“先生,你出來瞧瞧我帶誰來了。”

“稍等。”裏面應聲。

片刻,走出來一男子,長衫書生打扮,四十歲上下,臉上幹幹凈凈,也沒蓄胡子。

頭發半攏在身後,以一支粗簡的木簪挽起,手裏捧了幾本書,神情有些遲鈍的走了出來。

男子頭還埋在書裏,眉頭緊鎖的在翻看著些什麽,顧不得擡起,嘴裏卻不忘小聲抱怨道:“帶誰?您若是能把小荷花給我帶過來,才算是好呢!”

就聽到外面撲啦啦一聲,書本墜地的動靜,擡頭看,整個人楞住。

空氣裏安靜的嚇人,鐘雷只覺此刻耳邊寂寂,連日夜不斷的爆燈花都沒了,手中的書丟在地上也不知道。

滿心滿眼,只有站在面洽的小人兒。

嬌嬌小小的個子,穿著大了一尺寸的太監衣衫,帶著帽子,咧嘴無聲哭的悲切。

那面容,和記憶裏的相似,又不相似。

再仔細端瞧,帶著七分鏡中自己的模樣。

隔著一扇敞開的牢門,咫尺距離,清荷嘴巴張了幾次,才終於顫顫巍巍的喊了一句:“——爹爹。”

聲音不大,卻熟悉的讓鐘雷忍不住潸然。

只一秒,他那顆日覆一日孤寂的心突然被溫熱,眼淚不由的盈眶滑落。

他踉蹌兩步,走出籠子,緊緊的把小人兒嵌進懷裏,一邊又一遍的喚著那聲日思夜想,無數次夢到又消失的名字。

“小荷花!小荷花!爹爹的小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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