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爭氣啦 (1)

關燈
清荷咽下眼淚, 克制著心底的崩潰,闔眸,點頭應下。

珠簾亂顫, 屋裏的侍婢垂首不語。

宮裏的規矩, 主子跟前兒,她們耳聾眼瞎, 看不見也聽不懂。

清荷渾身癱軟, 倒在地上, 繡著九鳳朝陽的五彩蟠金毯上,那朵紅牡丹花,洇濕了一片, 越發顯得的紅艷明媚。

手裏還死死的捏著那封未開的信箋,窺探一角, 依稀可以瞧見, 寫著一個‘蘇’字。

哽咽聲漸漸弱下, 錦岫小心進來,在她耳邊小聲道:“奉儀,下房有人求見, 說是受琉璃姑娘所托。”

聽到琉璃的名字,清荷起身,細心整理了面容, 眼圈紅紅的翩然出去。

大太陽曬了一中午, 早起落下的那點兒水汽曬得蹤跡全無,又是一派炙熱。

西大街的梧桐巷, 和皇城根兒有一塊接壤的教所,赤黑的鐵門整日關閉,方圓附近的地方都被騰空出來, 沒有百姓居住。

順天府在巷口的梧桐樹上掛了個牌兒,上書——止步。

沒有差官看守,但空蕩蕩的街巷比京城旁處寬上兩倍有餘。

夏蟲一聲又一聲的悶叫,一頂銀邊四人擡轎子,自宮門出來,一路拐進梧桐巷。

“主子,到地兒了。”外面人小聲請示。

“嗯。”轎子裏面嗯了一聲,不再回應。

鐵門外看守著兩個挎刀的兵,黑衣黑甲,腳上踩著官靴,頭戴禦林軍統制紗帽,眼神打量到來人隨行,忙敞開大門,恭敬上前行禮。

轎子稍停一晃,覆擡起入內。

片刻之後,鐵門關上,‘禁衛營’三個朱漆大字,讓人赫然駭怕。

禁衛營隸屬禦林軍,是單獨設立在宮外的牢營,裏面關著的,都是黃的白的使不上力,在聖上跟前掛著號的犯人。

順天府、大理寺在梧桐巷裏排不上號,沒有太子的親筆手諭,即便是宗正院想要來提人詢審,也得帶上太和殿的印鑒手書才成。

除天子外,能在禁衛營暢行無阻的,唯太子一人爾。

轎子路過演武場,訓練的漢子們赤膊著身子,綁著勒緊的腿帶子在大太陽地裏角抵,吆喝聲震顫雲霄,秦桓澤透過窗子瞧,帶頭的校尉空手同時掀翻兩個番上,引得眾人喝彩。

看到有上面的人來,眼尖的人認出是東宮的主子,忙收手行禮。

秦桓澤下轎,走至那大力校尉面前,上下打量一番,道:“想奔功名麽?”

那漢子九尺兒郎,汗珠子順著兩頰滾落,大晴天的跟落了雨似的,身上肌膚曬得黢黑,露出一口皓亮的小白牙,仰面回答:“想!”

清瘦的身子爆發出恢弘士氣,驚的墻根的柳梢都搖曳三兩。

秦桓澤笑著道:“打過仗?”

“打過!”

秦桓澤低頭看了眼他腳下那雙嵌著藍線的官靴,臟噗噗的,腳尖處刷洗的略微褪色,卻舍不得丟。

朝廷講究采辦追責制度,崔家給鎮北軍補給的官靴,統一在鞋幫嵌了一道藍線。

秦桓澤繼續問道:“鎮北軍出來的?還是愛慕崔老將軍?”

那漢子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憨厚嘿笑,又覺失禮,抱著拳頭道:“末將是青州馬贛河出身,從軍後在南詔效力。”

馬贛河在青州北,毗鄰草原戈壁,是三下交接之地。

除了風沙就是大山,當年馬贛河的土匪招安後,朝廷為了能夠遷徙人口,特赦徭、賦,且五年內遷去落戶的人口,允開荒辟地,造冊耕田。

窮到只能給土匪安營紮寨的地方,能去那兒的,多是實在活不下去的人,下下死力,在土裏刨食果腹罷了。

崔家祖上為給世子祈福,上奏朝廷,自傾百萬銀兩,在馬贛河一帶引水修渠,開辦學堂,大行善舉,才得以給老百姓一條活路。

馬贛河出來的人,不信神佛,只供奉崔老將軍。

秦桓澤環顧周圍,渡了幾步,吩咐道:“天氣炎熱,練兵也得註意休息,讓人擡幾筐子脆梨來,賞下。”

又示意那漢子:“你,收拾幹凈了,到東宮領事。”

轎子去了主事廳,身後傳來兒郎們熱鬧的謝恩聲,鬧鬧哄哄。

獨留那漢子還站在空地中間,張著嘴,驚喜錯愕。

高遠在外面跑了一大圈子,此刻才搬了條杌凳方腿,歪在玫瑰六壽紋圈椅上打盹兒。

前些日子的水患,避開了禁衛營,連累著寧王府的兩處鋪子受災,綢緞泡了水,大幾百兩銀子的損失。

宮裏宮外,誰敢得罪了寧王府?

寧王爺在聖上面前掉兩滴眼淚,顏家四少在京城橫行霸道了十幾年,還不是一樣被送到了禁衛營皮鞭子蘸水伺候的周到。

門被推開,高遠迷迷糊糊的擡著胳膊揉眼,木訥道:“宮裏傳人,還是寧王府嫌補償不夠,過來說道?”

“怎麽?連禦林軍也上趕著給寧王府行賄了?”

只一聲,高遠一個軲轆翻身爬起,擦了嘴邊的涎水,疾步上前請安。

捎帶著解釋寧王府的事情。

“漫了水也要你們賠?”

高遠半醒著,腦子還混沌,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話,憋了好久,才實話實說:“倒也不是寧王爺的正主,那鋪兩處鋪子雖說打的是王爺的名聲,實際卻是府裏的如夫人所署。”

寧王爺是出了名的不講道理,為博美人一笑,沒少做糊塗事兒。

禦林軍雖直接聽命於皇上,可寧王爺連皇上也要讓三分薄面。

秦桓澤音調提高,道:“如夫人又是哪個?”

月餘不是還傳,寧王為了趙美人,把談美人打了一頓,這才幾天的功夫,又冒出來個如夫人?

高遠撓頭,道:“聽說,是寧王府的談美人為了追查兄長死因,變賣談家祖宅,買了瘦馬來。寧王爺愛如珍寶,特意賞了個如夫人的名頭,連這鋪子,也是王爺為哄美人兒歡心置辦的。”

“瘦馬?”秦桓澤小聲念叨。

買個瘦馬到寧王府,是為查清談文曜的死因?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宮裏擡自己人到皇上跟前的法子,因聖上不貪後宮,鮮少使得上。

沒想到在寧王府倒是用的爐火純青。

高遠當他不知道其為何意,紅著臉想要解釋,反被瞪了一眼。

怯怯縮了脖子,岔開話題道:“顏四平昨夜裏招了供,這會兒還在刑房吊著,如何處置,還得請您發落。”

秦桓澤接過他呈上的筆錄,粗略翻看。

高遠低低說著自己知道的事情:“即便是受不了招供了,說的也是真真假假。顏四平打小就三教九流的胡混,也是學了些小人行徑。都這個時候了,還不忘開軒鋪面,光一個外官行賄案子,三品以上京官就牽連了一十四個,北三郡二百七十餘位地方官參與其中。”

秦桓澤神色凝重,抿嘴豎耳聽。

高遠翻到後面一頁,指給他看:“光這一筆,顏四平三年間,身在其中,抽成了足足一千二百萬兩!”

十四位京官才每人共得百餘萬兩銀子,顏四平磨磨嘴皮,就拿了人家的近乎十倍。

秦桓澤把那一頁字數拍在掌下,冷笑著道:“高祖年間,後梁舊朝將滅,周氏南苑王嫡子——周武才,入我大陳為官,獻姊妹兒女,竊銀三千餘萬兩。如今後梁改郡歸降,顏家要這麽多的銀子,難不成還想弄出一個後齊、後宋不成?”

高遠抿緊了嘴巴,不敢吱聲。

太子爺拿奸臣周武才做比,周武才的下場可是家破人亡,子嗣斷絕,最後被高祖爺一槍剜心而死。

顏四平若是周武才,那鎮國公府,也絕對脫不了幹系。

禁衛營的大牢裏,安靜無聲,四班守衛雙雙值守,外賊進不來,內鬼出不去。

過了兩道落鎖閘口,一條荊棘鋒芒墻護在周圍,唯一一條出口直通正門,穿過其後,昏暗不見天日。

腳步聲在狹窄的甬道內聲聲逼近,沿路牢房,大多都是空落落的。

走至盡頭,一個年輕男子光著脊背,縛著雙手,腳尖離地吊在鎖套上。

夾起的火盆子燒的紅艷,不時的蹦著花火,火舌舔的鐵烙臺通透,結了一層白茫茫的霜。

行刑的牢頭拿著牛尾皮鞭,在手裏揮耍自如,只要瞧見犯人有些許困意,就連打帶嚇唬,抽朝腳底下抽。

聽見有人來了,牢頭回身請安,後退了幾步,將身子埋沒在陰影之下。

秦桓澤走至火盆子前,伸手拿過烙鐵,在盆沿兒輕輕磕了幾下,驚的犯人睜開了眼睛,火花迸濺出來,落在地上被沾濕之處,發出滋啦的聲響。

“殿下……”犯人言語虛弱,腳下吃力,仿佛下一刻,人就要昏死過去。

秦桓澤拿著烙鐵端詳了片刻,才放了下來,接過遞上來的幹凈帕子擦手,遞給彭嘉福,示意他給面前這位也收拾收拾。

冰涼涼的濕帕子打在臉上,拭去汗漬和黑灰,那張臉才微微瞧得出模樣。

“四平啊,孤記得和你交代過,要麽別再打寧王府的主意。”秦桓澤伸手擡起他的面頰,丹唇輕啟,“要麽,遲早要壞在孤手裏。”

顏四平氣若游絲,連著幾天沒有歇息過,雖張著眼睛,但腦子裏面渾渾噩噩的,強打著精神,才擠出話來。

“……我爹說過,殿下和善,沒成想,卻……卻……”

秦桓澤手下用力,疼的顏四平腦子發沖,發出嗷嗷的叫聲。

“孤和善不和善,你爹不知道,你還不知道麽?你和談文曜密謀的事情,孤已然看在鎮國公的面子上,饒了你一遭。難不成遣刺客入宮這事,孤還能再放你不成?”

顏四平借談家女魅惑寧王,想擡了姻親大辦生辰綱的事情,空穴來風,考究起來,早不知道該死幾次。

“……殿下,臣沒有!臣沒有哇!”顏四平矢口否認。

秦桓澤冷笑,也不想多跟他分辨,點手高遠,讓他把人帶出來。

鐵鏈鐐銬,叮呤咣啷的被押進來一名犯人,身上的夜行衣襤褸破爛,面上傷痕累累,一雙絳紫色的手,像冬日裏新挖出來的脆蘿蔔,腫脹的明晃晃亮眼。

被推搡著按了腦袋跪在一旁,身旁的禦林軍揪住那人後腦海的發髻,往後拉扯,使其仰面而視。

顏四平看清楚來人,臉色頓變,被吊起來的雙手緊緊握拳,咬著牙問:“殿下何意?”

秦桓澤沒有開口,高遠笑著從懷裏拿出幾頁口供,舉在他的面前。

皮笑肉不笑道:“顏少爺瞧仔細了,您不認罪責也成,扯謊糊弄也好,鎮國公府跑不掉的,那顧家小姐一樣跑不掉。”

地上跪的的那個,是顏四平重金養出來,放在顧飛鳶身邊的暗衛——杜威。

二人勾結成奸,私相授受皆是經此人之手。

顏四平一個大男人,不要臉也不想顧全鎮國公府的面子都無所謂。

顧家書香門第,顧侍郎為人,好聽點兒叫規矩體面,說白了就是迂腐古板的一個書呆子。

嫡親的姑娘壞了家裏的名節,本就不恥,再查出來些旁的事情,顧飛鳶從牢裏出來的時候,就是顧侍郎親手掐死她的日子。

高遠道:“這叫杜威的,可是什麽都說了。顧家小姐四個月的身孕,若是顏少爺還要挺著,日子久了,那孕肚可就瞞不住。”

據杜威所招,顏四平甘冒風險,在五谷宴安排一場刺殺的戲碼,為的是慌亂之中英雄救美,眾目睽睽之下和顧飛鳶有肌膚之親。然後再讓寧王退婚,那顧飛鳶自然而然,就只有他肯娶了。

高遠繼續道:“顏少爺扛得住刑法,不知這顧小姐,到時候挺著大肚子,能吃得了幾鞭子?”

他伸手拿過牢頭手裏的牛尾鞭,做端看狀,“聽說,三四個月的胎兒最是不穩,一鞭子下去,皮開肉綻……”

沒了說話的聲,當下靜悄悄的,火盆裏‘啪’的一聲,崩了一朵花火,在顏四平緊繃的心弦上深沈撥動。

高遠嘿嘿一笑,壓著嗓子,湊近他的跟前,問道:“杜威可是說,顧家小姐肚子裏面的孩子,是你的呢!”

顏四平被他這番行徑逼迫的神經緊繃,最後那句孩子是他的,一遍又一遍的在他腦海裏面回響。

他怒目而視,眼珠子布滿血絲,眼眶滿含淚水,霎時,瞌眸長泣,發出崩潰的吼叫。

聲嘶力竭,他目光渙散,雙手無力垂下,身子在半空中飄搖,連點在地上的力氣都使不上。

淒淒道:“我招,我都招!”眼淚順著面頰滑落,滴在地上,被塵土卷積,結團成球,混著血跡,灑在他的腳下。

顏四平和緩著聲音,無措哀求:“殿下,您要知道什麽,我都如實招盡,只求……只求您能放過飛鳶……”

他營營汲汲,做了這麽多的事情,所求不過是要和她相依廝守。

如今他保不下自己,若是還能護得她的平安,值了!

秦桓澤笑:“都說顏四少風流花中過,片葉不沾身。沒想到還是個情種?”

言罷,不知是想起了什麽,秦桓澤臉上顏色沈下,皺眉沈聲。

“你清楚的,就算管家放過了顧飛鳶,顧侍郎那裏,也是一把懸在她頭上的刀。”秦桓澤給了他一個不容拒絕的選擇,“孤可以替你安置好她,讓她平安生子。”

秦桓澤把目光從火舌上移開,溫善的盯著他的眸子:“還能讓顧飛鳶為你把孩子養大,獨身守節。”

話說的緩慢而平和,卻帶著讓顏四平拒絕不了的誘惑。

便是到了今天這般田地,他心裏也清楚的知道,顧飛鳶不愛他。

當初的相識是他使了計謀,她心裏恨他,怨他。即使懷了孩子,也不曾想過要跟他在一起。

寧王,是她逃離的一條捷徑,顧飛鳶寧可嫁給寧王那等老色胚,也不肯入他顏府。

顏四平突然發笑,抿著嘴應道:“殿下大恩,無以為報!只得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能恕了我這一身罪責!”

他眉目歡喜,笑意由衷的自心底湧上,即使他要下十八層地獄,受油烹刮骨的酷刑,顧飛鳶這輩子,只準是他一個人的!

地牢裏火光明滅,仍烤不熱遍布的濕氣,秦桓澤走上來見了陽光,只覺得渾身的肌膚都欣欣然舒張開。

不舒服的打了個冷顫,戶部那邊還有旁的事情,讓人取了顏四平的卷宗,便坐上轎子,直接奔去戶部。

同一片明媚晴朗之下,東宮的牡丹花開的艷燦燦。清荷一身荷色襦裙,披帛垂在石榴裙上,嬌艷翠滴。

臉上,神情嚴肅,冰冷的要陰出水來。

寧姑姑無措的扣著手,不時的撩眼偷看她臉上的表情。

“李總管跟前的小公公來帶人,您也是知道的,下所掌事在他老人家跟前都不敢吱聲。琉璃哭的昏死,臨走還不忘央求著喊救命。”

當初清荷到下所,掌事公公就交代過她,這小宮女不比常人,讓她好生善待了。

眼下不用開口也都知道,照拂著清荷的,不是旁人,正是當今太子爺。

照理說,清荷入了東宮,她一個下所的人,就不該再來煩擾,但琉璃與清荷的關系,若是瞞下,日後怪罪起來,怎麽著她也擔當不起。

清荷手下用力,花枝被緊緊攥在掌心,揉作一團。

欺人太甚!李連笙那個老腌狗真是欺人太甚!

她陰差陽錯的逃到了東宮,得太子爺庇護,他沒法子使氣了,就逼迫琉璃去與他做對食!

“老腌狗!”清荷咒罵。

她努力保持著平靜,卻難以抑制的渾身顫抖,唇齒哆嗦,身子虛晃,掌控了平衡,才沈聲追問道:“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寧姑姑急促回話:“昨兒,人就被拖走了,昨天半晚那會兒,奴才過來一趟,遠昭昭瞧見彭總管守在您這院子外面。”

她低下頭,彭總管是太子爺的貼身心腹,和太子爺如影子般的親近,清荷若能心善拉一把,琉璃那丫頭,說不住還有得救。

清荷伸手握在她的手上,寬慰道:“事情我已知曉了,您先回去。”她眼神堅定,“人,我想法子去救!”

寧姑姑頷首,東宮畢竟不是她能夠久待的地方,福身請安,匆匆消失於草木掩映的角門之後。

清荷扶著廊柱,在外面站了好大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錦岫過來攙扶,主仆二人不言不語,步履蹣跚的進屋。

日漸西下,雲帛五彩斑斕的落滿天際,雀兒在樹梢啼叫,撲棱著翅膀展翅高飛,空留樹梢在風中晃蕩搖擺。

清荷在窗前坐了一下午,盯在窗外的空地,不知道是看鳥還是在賞樹。

“主子,該吃藥了。”錦岫端著消食的湯藥過來,伺候她服用。

清荷回神,問:“怎麽又開湯藥了?”

太子故意罰她,特地讓太醫院改的藥膳方子,她每天被盯著吃的要吐,但身子也的確痊愈不少。

錦岫捧著湯藥,方便她飲用,一邊解釋道:“殿下說主子您吃了這些天的藥膳,身子骨大好,也能經得起湯藥溫補了。”

吃完了藥,清荷隨手捏了一枚蜜餞含在嘴裏,甜絲絲的蜜意將味蕾打開。

熟悉的口味領她眼前豁然一亮,道:“不是宮裏的蜜餞?”

錦岫笑著回話:“是彭總管讓人送的,隔著袋子都能聞到一股子桂花香,也不知道是打哪兒來的,竟比宮裏禦用的都不差呢。”

伺候的主子能得殿下的特殊關懷,她一個近身伺候的宮女亦與有榮焉。

清荷澀然道:“是瑞芳齋的。”

錦岫收拾好碗盤,詫異道:“主子竟然知道?”

清荷抿笑,不做回答。

幼時,父親總是備著瑞芳齋的糖果蜜餞在身上,歸家晚了,或者被旁事絆住了腳,就拿出一枚來,哄她開心。

沒想到歪打正著,在宮裏還能吃到瑞芳齋的口味。

她正念往日歲月,聽到外面傳來稀稀疏疏的腳步聲,簾子嘩啦作響,秦桓澤闊步進屋。

原本沈著的臉色,瞧見五彩霞光輝映之下,她明媚的笑顏,不由得彎起唇角。

“有什麽高興的事情?說出來也給孤聽聽。”他伸手揉亂她額前的碎發,覆轉身到外間凈手。

清荷嫌棄的理好留海,出來伺候他更衣。

大陳重禮儀,華服裏三層外三層的捂了一天,再好聞的太子爺也是臭烘烘的,裹挾著汗氣,熱烘烘的被男人的體溫蒸騰,帶著濁氣,撲面而來。

清荷不自覺的蹙眉,撇過臉去,猛吸幾口幹凈的空氣。

頭頂的聲音霎時降溫,冷冰冰道:“你又嫌孤?”

嚇得她連連搖頭:“沒!您多心了!”面不改色的替他凈色長衫,只剩一層薄薄裏衣,受了汗漬,又被捂幹,硬|挺著貼在他的背脊,像糊了一層厚重的鎧甲。

“您這是去哪兒了?”臟兮兮的,跟在禦膳房的泔水桶裏打了個滾兒似的,要不是怕他又發瘋,她巴不得捏著鼻子離得遠遠的。

秦桓澤捏起她臉上的皮面,往自己跟前扯了扯:“嫌臭也得給孤好好聞聞,臭可以嫌,孤你得好好稀罕著。”

清荷叫疼,無奈力氣、身份都不如人,齜牙咧嘴做出古怪表情,逗得他忍俊不禁。

怕她真疼,秦桓澤才不舍松手,也不瞞她,道:“去看顏四平藏得銀子。”

清荷瞇眼不解,藏銀子的地方難不成在潲水窩裏?

秦桓澤犟起鼻子,悲憫道:“京城南去五裏地的一處官豕所,掀開堆著屎尿的稻草堆,刨土挖磚,不過尺餘的深度,鋪的都是金燦燦的金磚。”

縱是他出身天家,見慣人世間的尊貴,初見用金子給豬踩腳底下享用,也是大吃一驚。

清荷唏噓:“金磚鋪地?祇園精舍裏面故事我只當是後世杜撰,想那顏四平對豬精的心意,竟然比須達長者都要虔誠。”

她這話本是玩笑,提到虔誠二字,秦桓澤不由大笑,“顏四平別的虔誠孤倒是沒瞧出來,但是對顧家那個什麽鳥的,可是‘虔誠’的很。”

“此話怎講?”清荷歪頭好奇。

五谷宴那晚她就瞧的出來,顧飛鳶和顏四平之間,有貓膩。

後面的刺客是誰指派的,她不敢妄自揣測,可眾人都在發楞,摸不清頭腦之際,顏四平竟奮不顧身,篤定了持劍之人有害。

未蔔先知都沒他這麽靈驗!

秦桓澤看她鬼機靈的模樣,伸著衣袖到她面前,逗她:“湊這麽近,不嫌臭了?”

清荷在他手臂順毛擼,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殿下不染塵埃,潔身自好的名聲誰不知道!誰敢嫌您,奴婢頭一個饒不了他!”

說完,還攥著小拳頭,以表忠誠。

秦桓澤氣笑,正經事情上都沒見她這麽大的興頭,旁人的雜七雜八,她倒是聽得有趣。

接著道:“他們二人私相授受,大夫說,顧家肚子裏的孩子都三四個月了。”

清荷嚇得目瞪口呆,張嘴半晌,不知道說什麽才能表達心下的驚訝。

私相授受本就為世人不齒,顧家書香門第,再鬧出未婚生子的醜聞,顧侍郎那個老古板還能容顧飛鳶活命?!

“顧家已經知道了麽?”

秦桓澤挑眉瞥她,訕笑道:“怎麽,你想替她說情?”

小姑娘和顧飛鳶不對付的事情,早年間他就有所耳聞。小姑娘沒心沒肺,卻樣樣高顧飛鳶一頭,加之顧太師的嚴苛管束,顧飛鳶心生嫉妒,言語行為上多有挑釁。

先生落難那會兒,若不是安排了她早早進宮,顧飛鳶重金收買的那個莽漢,不知道還有什麽詭計呢!

清荷沈吟片刻,莊重道:“奴婢不喜顧飛鳶,也不想為她求情說理。”

她又不是蓮臺上的菩薩,如今尚在仰人鼻息,自全小命的時刻,替顧飛鳶講清?除非當初那些使絆子和壞水兒都不覆存在!

顧飛鳶是可恨,但顧太師對她父親有知遇之恩,顧家的事情,她還是能盡一份力就得多說一嘴。

“禍不及家人宗族,顧太師人盡皆知的名聲,添了這筆臟漬,史書上也不大好聽。”

她嘮嘮叨自言,“奴婢再也沒有見過比太子爺能有主意的人了,若能想出來個法子,既懲治了惡人,還能護全顧太師的聲譽,那奴婢就更敬重您了。”

“少給孤帶高帽子,油嘴滑舌的。”秦桓澤笑著賞了她個鴨梨,小太監進來回稟浴湯得了,他起身,大咧咧進後間沐浴更衣。

清荷捂著腦袋上的痛意,齜牙抽氣,仍不忘求他規避了顧家。

隔著簾子,就聽秦桓澤的聲音傳出來,帶著笑:“你進來伺候孤沐浴,還能考慮一二,若不成,這事兒就免開口。”

清荷在心裏掂量了考慮一二的含義,和太子爺平日的信譽度,攏了攏衣領,沈默婉拒。

池子裏的水太子爺一個人也能撥出脆生生的動靜,恨不得讓所有人都聽得見才成,清荷伺候在外間,抱著棉布巾子候著,站的兩腳發酸,才終於把人給盼了出來。

洗幹凈的太子爺清新可人,新換的裏衣是她親手用檀香熏過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清荷攏著他的發,細細替他擦拭。

太陽已經落山,外面起了風,帶著一絲涼意,越過門檻吹進來,讓人好不愜意。

她的袖香清淡,順著風鉆進他的鼻息,秦桓澤舒服的瞇起眼睛,略微擡首,方便她手下動作。

伺候的人都在廊下,清荷提了兩次氣,沒敢開口。

當她還惦記著顧家的事,他道:“孤這會兒心情不錯,有什麽小九九的,盡管直說。”

清荷插在他發間小心梳攏的五指頓住,繞到他的面前,雙手搭在他的膝頭。

仰面望他,肅穆問道:“您午時警告奴婢的那話,可還算數?”

秦桓澤凜色,道:“你既然知道那是孤的警告,再問,是要挑釁?”

小姑娘膽子比天還大,從小到大,最善長的就是得寸進尺。能問出此話,保不齊又在想著法子拿什麽歪理出來詭辯。

她咬著唇齒,堅定追問:“您的回答,作不作數!”

秦桓澤將指腹撚在她的唇上,撫拭過微紅的牙印,心下不喜摻著心疼,堅毅的薄唇抿成一道線。

久久過後,無奈道:“作數,孤跟你說的話,都作數。”

得了他的保證,清荷突然起身跪在床邊的軟榻上,從一個六面漆盒裏拿出一封信,還未拆封,團的皺皺巴巴,還沾著淚漬,洇暈一角。

秦桓澤臉色涼下,聲沈冰堅,道:“你要是還惦念著給蘇宏傳信,孤就擰下你的腦袋!”

清荷縮了縮脖子,五下惴惴,到底還是鼓了勇氣,把手裏的信拆封,忍著眼淚遞在他的膝上。

她娓娓解釋:“信是寫給蘇宏的,但絕對不是您想的那樣。”

秦桓澤低頭瞄了兩眼,粗略翻過。

小姑娘怕他沒看明白,緊張覆述著裏面的內容:“奴婢得罪了李總管,有您護著是能無恙。然李總管拿捏不到奴婢這裏,遲早要拿琉璃出氣。”

她眨了眨眼睛,淚水撲簌簌的順著面頰落下,滴在信紙上,砸出聲響。

“奴婢只是想請蘇宏使個法子,把琉璃帶出宮去,南詔郡山高水遠,李總管即便是手眼通天,也管不到雲麾將軍府裏的內事。”

秦桓澤冷眼觀她,嗤笑道:“你也只南詔郡山高水遠?你這封信寄到那裏,他再使人進來,多少個琉璃不夠李連笙糟蹋的?”

信是要往尚書府送的,扯南詔郡出來,又要開始編謊!

清荷擦了擦眼淚,下頜被他掐紅的痛感猶記,不敢再騙他,索性實話實說。

“上次蘇尚書去角房取謄抄好的文書,奴婢湊過去問的。”

“哼!”秦桓澤冷哼一聲,不接腔。

人在自己跟前,還去打聽別的男人的行程,不知羞!

他態度冷淡,清荷哭了兩聲不見反響,心裏慌了神,中午才說好的有事只能求他,手段只能對他使呢,這才幾個時辰不到,就說話不算數了?

“殿下……”

“哼!”秦桓澤偏過臉去。

“殿下……好殿下……”

“……”

清荷賣可憐成了真可憐,圍著他轉了一圈,除了一個冷冰冰的‘哼’,什麽回覆也沒得著。

心頭火氣被研磨起來,把信紙團作一團,朝他身上丟。

騙子!他就是個騙子,說好的要她做靠山,可以對他使手段,耍詭計的,卻連好臉色吝嗇施舍一個。

她橫眉豎眼,宛如炸了毛的貓崽子,後槽牙咬的咯咯作響,臉上兩行苦澀。

秦桓澤拾起腳邊的信團,展平,仔細看了一遍。

字裏行間,確實沒有什麽偭規越矩之處,連稱呼措辭,也是以官銜相稱。

她的哭聲淒淒,聽得他心煩意亂,強硬的態度被眼淚溫熱,伸手把人拉在身邊,指尖擦掉她初落的淚痕上,滾燙。

對她,到底是狠不下心來。

秦桓澤柔聲道:“別哭了,你一落淚,孤難受,老天爺也要跟著心疼。”

外面小雨淅淅瀝瀝的漸響,在院中花葉之間打出一片涼意。

清荷扭過頭,盯著他的眼睛抱屈:“您剛應過的說話作數,就不作數了。”櫻唇抿起,眼淚落得更快了。

雨聲越發淩厲,沙沙聲匯聚一團,劈裏啪啦的砸在廊柱上,砸在草木上,也砸在太子爺的心裏。

“作數!作數的!”秦桓澤在她眉間輕吻,用唇碾平她額頭皺起的委屈,“只要你不一而再,在而三的挑釁孤的底線,孤對你說的話,都作數。”

“可……可奴婢這次真的沒有編謊騙您!”

她終於決定不再騙他,可他卻不信了……

秦桓澤笑著拿帕子給她擦臉,“孤知道了,你沒騙人,是孤想窄了。”

他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哄她才好,只得將話往她求的事兒上引。

“把眼淚憋回去,定定心神,好好跟孤講講,李連笙怎麽得罪你了?”

窗外的雨聲轟轟如雷,彭嘉福在外面聽見裏頭終於有了笑音兒,愁眉綻開,踮著腳步到角門那邊,指使了人去膳房傳話,晚膳可以呈上了。

秦桓澤為了彌補自己疑心重,惹人傷心的過錯,琉璃這事上辦的迅速。

沒兩天的時間,琉璃就被從南三街的宅子裏面接了出來。

送她出宮的時候,李連笙讓人替她消了宮牌,不久前才發生過刺客事件,往來宮人禦林軍嚴查的厲害,不方便把人往宮裏接,清荷又掛念著想親眼看看她。

太子爺被捋順了脾氣,好說話的不得了,當天出宮的時候,就在隨行小太監裏面添了一個名額。

眉清目秀的鐘公公鬢發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被太陽曬得鋥亮。

擡頭望著高高在上的戶部匾額,愁眉問道:“主子,不是說去見琉璃麽?”

戶部往來辦事的皆是朝臣,從小到大,誇她模樣隨爹爹的不在少數,要是被人認了出來,又是一堆麻煩。

秦桓澤在她腦門兒輕拍兩下,道:“先理事,完事兒孤再帶你過去。”

還沒來得及踏進大門,就聽身後傳來熟悉的招呼聲:“哈哈哈,殿下來了,老臣唯有今日點某遲了,就被您堵了個正著。”

蘇尚書遠遠就苦哈哈自嘲,走進看到太子爺身邊的小公公,神情一塞,轉瞬笑著道:“主子這是提花隨行,帶著你出來通風呢?”

清荷啞然,不知怎麽回答,還是秦桓澤出來救她:“蘇尚書誤了點某,罰銀五十兩。”

板著臉,提著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