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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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第二天,陸檀醒來的時候,吳恙不在身邊,她看了看手機,才七點多。沒想到昨晚喝醉了的吳恙起得比她還早。

陸檀因為認床而失眠的問題這些年有了些緩解,不會再整宿睡不著。昨晚,她本來想帶著吳恙去酒店,但是吳恙借著醉意鬧了脾氣,非要帶她去自己家裏。陸檀知道那個地方,就順了吳恙的意。吳恙曾經的家雖然很久沒人住,但因為提前找人收拾過,還算幹凈。

進門之後,吳恙拉著陸檀的手,不讓她離開半步。陸檀只好找一個還算舒服的姿勢在他旁邊坐下來。

“還難受嗎?還想吐嗎?”陸檀溫柔地問。

吳恙閉著眼睛搖搖頭。

“我去給你倒杯水好不好?”

“不喝,哪兒也別去。跟我說說話。”

“你想聽什麽?”

“那個被打的小男孩後來怎麽樣了?”吳恙想了想說。

“你還記得他?”

“他看起來很瘦小,好像營養不良。總是低著頭,兩只手摳著校服的前襟,一副很不知所措的樣子。那次應該不是他第一次被欺負了,去醫院驗傷的時候,他身上有很多淤青,有新的,也有舊的。”

“對。”陸檀深深地嘆了口氣。“欺負他的那幾個高一學生曾經多次搶他的零用錢,用他的飯卡打飯,如果搜不到零用錢或者飯卡裏沒錢,又或者那幾個人心情不好都會打他一頓。事實上,那個男孩子並沒有多少零用錢,飯卡裏的錢也非常有限,吃不飽飯是常事。他家的條件能供他上學已屬不易。他害怕父母擔心,不敢跟家裏說,害怕遭到性質更惡劣的報覆,不敢跟老師說。你和楊澍折騰這麽一出,反倒是暫時幫助了他。在學校裏沒人再欺負他了,學生會還組織大家給他捐了錢,應該也能解決一些小問題。畢業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說道那個男孩子,陸檀不自覺地講了很多話。也想了很多。

她想:“不知道年少時的那些事會在他的人生中留下怎樣的傷痕,有形的、無形的。也許有一天他強大到沒人可以再傷害他,那午夜夢回的時候,傷害發生時的那種感覺是否還會出現?人如果無法和痛苦時的自己和解,那些噩夢會一直附著在軀殼上,跟著靈魂一輩子的。”

吳恙沒再繼續關於這個男孩子的話題,他換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靠在陸檀身上。

“當年,我只知道學校給了我和楊澍警告的處分,之後就什麽也不知道了,沈愛也什麽都不說。我媽媽的話一定對你造成了很大影響。還有那個晚上的事,我問過我媽媽是怎麽知道的,但是她沒說,沈愛也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很痛苦,我跟我媽媽說那個晚上跟你在一起的人是我,是我非要陪著你,但是我們什麽也沒做,我們很清白。可是她並不聽我解釋,還給了我一巴掌。流言蜚語是因為這個事情嗎?”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剖開過去回憶中最不願回憶的那一段。

陸檀說:“流言蜚語的實效性其實很短暫,大家說一說就過去了。我承認那件事情對我的影響是有的,但是也幫助我成長了很多。我們得學會和過去的自己和解。”陸檀語重心長地說,雖然她也不知道她算不算和小時候的自己和解了。

如楊澍所說,那後來的日子,陸檀過的也並不好。關於她的流言蜚語雖然成為了她開心不起來的一部分。但與之相比,看著自己的父母形同虛設的婚姻,更讓她心灰意冷。那時候她第一次知道了,這世界上有一種難過叫做,爸爸媽媽都愛我,只是他們不再相愛了。

那是陸檀人生中一段逐漸黑暗的歲月。那些照亮過她的人,要麽離她而去,要麽即將離她而去。而那個時候,柳蘿蘿成為了她生命中一道新的光芒,她不僅照亮了楊澍也照亮了陸檀。

陸檀繼續說:“楊澍其實很內疚,但我想再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同樣的選擇。給你講講我和蘿蘿是怎麽認識的,也給你說一段你不知道的關於楊大個的過去。”

吳恙沒有睡,但也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陸檀說:“有次我吃了晚飯回學校,看見楊澍和一個姑娘在校門口說話,那姑娘沒穿校服,發色也很跳脫,我覺得這發色似成相識。就這麽認出她來了,我當時的短發就是在她親戚的店裏剪的。她也認出了我,在楊澍的介紹下,知道了我就是陸檀。”

後來,柳蘿蘿借口支開了楊澍,先是和陸檀感嘆了一下緣分這個神奇的東西,而後給陸檀講了一個關於楊澍的故事。

對於受處分這件事,楊澍一直很愧疚,他覺得吳恙是為了幫他才動手的,是自己一時沖動把吳恙給連累了。

楊澍有個表弟,是他姑姑家的孩子。他倆同歲,念同一所小學,但是兩個人人緣差很多,很多小孩子都不跟他表弟玩,甚至連楊澍也不愛跟他玩。大家總是圍著表弟說,他爸爸媽媽要離婚了,他要成孤兒了,要沒人管了,馬上就是野孩子了。因為這樣,楊澍就更不愛帶著他。小孩子也是有可怕的自尊心的。表弟呢,還就喜歡纏著他。有一回放學,表弟跟楊澍說,有幾個人放話說放學要揍他,他害怕,想讓楊澍跟他一起走,但是楊澍不想跟他一起走。楊澍怕遇見表弟,墨跡了一會兒才出教室,結果正趕上那幾個說要揍表弟的人,把表弟嗯在地上打。對方是高年級的孩子,楊澍害怕,不敢管。那幾個人下手太重,打折了表弟一根肋骨,幸好那孩子命大。那段時間表弟爸媽在鬧離婚,都在爭孩子的撫養權,表弟那段時間暫時跟著媽媽,結果因為這件事,加上孩子爸爸那邊托了點關系,最後孩子沒判給媽媽。楊澍姑姑因為失去了孩子的撫養權,覺得生活無望,自殺了。

幸好,搶救過來了。如今也再婚了,過的也還行。這件事情從此成了楊澍陰影,他覺得自己應該保護表弟,但是他沒有。楊澍想彌補,所以他現在對表弟特別好,只要表弟來,他就陪著,用所有零用錢給表弟買吃的。那天楊澍看到那個男生被群毆的時候想起了小時候的事情,雖然事情過去了挺多年,想起來總還是覺得對不起表弟,怎麽彌補都彌補不了,所以他沒辦法再看到一個比自己還弱小的人被打,而坐視不管。

“楊澍雖然人高馬大也能打,但是他不是個沖動的男孩。”吳恙說。“楊澍總說,暴力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還經常勸朋友不要動不動的就跟人對著罵。”

“一個理性的人更無法接受自己的情緒失控。”陸檀說。

“我那天心情不太好,即便不是楊澍我也會動手的,只是最後結果是我一個人打不過他們那麽多人。”

“我當時就告訴蘿,這件事不怪楊澍,雖然我沒問過你,但是我跟她說,吳恙也不會怪楊澍的。那天我們分開之前,蘿蘿讓我有事兒沒事兒都到店裏坐坐。很神奇,我就真的有事兒沒事兒都去坐坐。後來我們就成了好朋友。”陸檀沒和吳恙講的是,柳蘿蘿還說:“你也放心,那天的情形我也不會跟別人說,包括楊澍。但是我跟你說,有事其實就得說出來,憋著容易憋壞的。”

“我其實一直想問,我走以後,你……”吳恙的問題,問得小心翼翼。

“其實,高二餘下的日子很忙碌,會考、期末考接踵而來,偶爾還會聽到一點你的消息,有人說會考的時候看見了你,有人說在臨市遇見了你。短短兩個月不到,你竟然已經成為了一個傳說中的人物。暑期補習班你也沒去。雙胞胎還記得夏天的那個約定,連不高興都在問,那個打賭輸了的哥哥還會跟我們去游樂場嗎?我告訴他那個哥哥搬家了,搬去了很遠的地方。沒頭腦很十分生氣。他說,如果將來再見到你要懲罰你,讓你為不遵守約定而付出代價。後倆他們再也沒提起過你了,但是我想他們還記得你。我從來沒怪過你,也不恨你媽媽,你真的不用為當初的事情愧疚,畢竟我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你也和那個時候的自己和解吧,好不好?”

“我愛你。”吳恙說。

“我也是。”陸檀說。

之後,吳恙就這麽睡著了。

陽光很好,微風不燥,陸檀站在小院子裏一邊刷牙一邊詫異吳恙去哪裏了?吳恙的這個家在當地一個別墅區,因為很久沒人住,院子一直沒人打理,雖然沒有荒草,但是和左鄰右舍繁花似錦的小院子相比,著實有點荒涼。

往四周看去,不遠處一家的小院子打理得最好,院墻上爬滿了薔薇,一看就是每一年都有精心照料,長勢才能如此好。她正羨慕著,心想要是能去參觀一下該多好。突然從那家走出來一個熟悉的人——吳恙。

吳恙笑著朝她走過來,懷裏還抱著幾個蘋果。到了她跟前,看著她嘴邊的“白胡子”說道:“中午找了個地方蹭飯。”

“那個院子裏?”陸檀含著牙膏沫子,話說得有點不利索。

“那個小院好看不?“

陸檀連忙點頭。

“留個懸念。你猜猜那邊是誰家?“說著,吳恙將陸檀推進屋子。”還是先想想早飯吃什麽。吃完飯要去賺午飯的飯票了。”

“不是蹭飯嗎?”陸檀吐了牙膏沫子說。

“那邊是兩個老人在住,不能光等著吃啊。”

“老人?你……你的爺爺奶奶?”

“別緊張,不是讓你見家長。”

收拾妥當,簡單吃了點東西之後,陸檀就跟著神神秘秘的吳恙去了那個花園般的小別墅。小院裏,花開正盛,一個戴著草帽的老人正彎著腰在打理花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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