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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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三月底,陸檀回了一次家,再回來時,深棕色的長發變成了淺棕色。

“怎麽想起來要染發了?”吳恙見了便問。

“好看嗎?”陸檀問。“在蘿蘿店裏染的。哦,就是楊澍媳婦,據說你們見過的。”

“好看,回頭約她給我染個和你一樣的。”

“那等你從國外回來,我帶你去。”

“我走之前就去唄。我回來之後還一直沒見過大家。”

“也行。”陸檀想了想說,“下個月高中的泡桐花就會開了,今年再不見,以後就見不到了。”

“怎麽回事?”

“三十一中要拆了,今年下半年,後面他們都會搬到原來十七中去。”

“那以後那群孩子就慘了啊,十七中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我就很看不上。”

“這十年來,變化挺大的。那邊早就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可以說,建設得還不錯。”

“十七中是什麽樣子並不重要,畢竟那也不是我的母校。我母校的教學樓很舊,但是宿舍樓卻挺新的,操場邊上有著全市最好看的泡桐花景觀,每年四月都出奇的好看。我認識一個女孩,她經過那裏時,總是側頭看著樹上的花。因為她看花不看路,要麽差一點被凸起的石頭絆倒,要麽就差一點撞進別人懷裏。她還喜歡坐在泡桐樹下看夕陽,她是我見過的被落下的泡桐花砸過次數最多的人。”

“記性還挺好。”

“那有什麽獎勵嗎?“說著,吳恙將臉湊了過來。

“看在你記性這麽好的份兒上,”陸檀將吳恙的臉推開,“我勉強破壞一下原則,讓你插個隊。“

“插什麽隊?“

“蘿蘿的店不大,可生意很好的,剪頭發要提前預約的,你要是排隊,估計要排個個把月,看看你想什麽時候去,我給你插隊預約呀。”

四月較之三月,又暖和了很多。春風吹動翠綠的柳條,溫暖而幹燥的空氣鋪面而來,一輛車停在了三十一中的對面。

經過了十年風雨,校園的大門已經有反覆修葺的痕跡,教學樓的外墻雖然也重新刷新過,但依然掩蓋不住這所學校的滄桑感。

那個同學們經常等車的公交站還在,公交站附近的那個郵筒也遠遠地佇立在那裏。看著這樣的一幕,吳恙覺得自己像是見了許久未見的老朋友,陪著陸檀去寄信好似是發生在昨天的事。

兩個人都沈默了一會兒,吳恙打破沈默說:“可惜咱們進不去,看不到泡桐花了。”這時候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從學校裏走出來。“還認識他嗎?”陸檀問。

“他是……董老師?”

董老師進了保安室,再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份快遞,原路返回了教學樓。

“我當年最不愛學的就是物理,但是董老師卻額外的照顧我,直到我上了大學才知道為什麽。”

“為什麽?”

“我爸現在的老婆,是董老師的親小姨。”

吳恙有點不敢相信:“剛上高中的時候,董老師就認識你?”

“我沒問過,也許吧。”

“你什麽時候知道董老師和你繼母的關系的?”

“我爸和我繼母的婚禮上。那個時候才知道的。”陸檀想了想,繼續說:“其實我爸媽應該在我上高中之前感情就已經不太好了,我爸出差的次數多了,我媽出去旅游的次數也多了。我以為那是他們的生活方式,還樂得一個一個經常輪著不在家,原來只是他們“演戲”之餘去放松自己罷了。”

“他們告訴你他們要離婚的時候,你一定很難過吧。”

“沒有。”陸檀搖搖頭。“他們跟我說要離婚的時候,我很平靜。大家都以為我會很難接受這件事,我的反應讓他們很意外。早在他們告知我他們要離婚之前,我就知道他們會離婚的。”

十年之後,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仍然歷歷在目。

那天,離開了讓陸檀的夢破碎的地方之後,她漫無目地晃蕩在大街上。她覺得自己走了很久,原本的晴空萬裏突然變得電閃雷鳴,風雨交加。

紫色的閃電劃破灰色的天空,雷鳴響徹天邊,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無家可歸。人們形容一個人無助的時候,都會說無助的像個孩子,可是一個孩子無助的時候又像個什麽呢?

瓢潑大雨傾瀉而下,像是積累了很久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這個時候最適合哭泣了,沒人知道臉上流淌著的是雨水還是淚水,可以哭個痛快。

突然,一把傘撐在她的頭頂,她還來不及看撐傘的人是誰,就被連拖帶拽地拉到了一個明亮的小屋裏。

“哎呀,看著這雨還以為夏天到了。你們這些學生都上學上傻了吧?這麽大的雨也不知道找個地方躲一躲,你躲進來還能給你攆出去啊?”說話的是一個頭發被染得五顏六色的姑娘。“都怪你,我衣服都濕了。”

陸檀沒說話,吸了吸鼻子看了看她站的這個地方,看起來是個剛剛裝修不久的理發店。“我想剪頭發。”陸檀對那個把頭發染得五顏六色的姑娘說。

那姑娘一楞:“我可不是拉你來剪頭發的,我是讓你來避雨的。這是我師傅的理發店,你可以單純的避雨,不用非要剪頭發。”

“我想剪頭發。”陸檀重覆道。

“那也不是不行,你等會兒。”那姑娘進了裏屋,叫了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來。那男人看見陸檀便問:“是你要剪頭發吧?”

陸檀點點頭。

男人看了看外面依然在下的大雨,又看了看淋濕了的陸檀,他說:“行吧。”那人將一塊疊得很整齊的毛巾遞給陸檀,又倒了杯熱水給她。“先擦擦,喝點熱水。我們剛搬過來,還沒正式開業。你是我們第一個客人。想怎麽剪?”

“剪短,您看著來吧。”

拉陸檀進來的那個姑娘一邊給陸檀洗頭發,一邊介紹這家店和自己。

這間店的店主從事這個行業五六年的時間,因為原來的店鋪到期要漲租,所以才另外物色了這個地方。

姑娘說:“我叫柳蘿蘿,楊柳的柳,蘿蔔的蘿。”

她和陸檀同歲,自述學習成績一般,沒考上高中,上了技校,學了美容美發。她和店主是親戚,沒事的時候就來幫忙。

店主給陸檀剪頭發的時候,那姑娘怕陸檀淋了雨著涼,就從裏屋拿出一個小太陽放在她身邊烤著。她坐在旁邊的位子上和陸檀聊天,其實並不算是聊天,而是她自己坐在那裏自說自話。她看出 陸檀不想說話,也不求她能回答。

“看你的校服,你是三十一中的吧?”

“我也有朋友在三十一中,我還和你們三十一中的人一起吃過飯。”

“……”

柳蘿蘿提到了三十一中,陸檀突然想起來,她本來約了吳恙,她想要跟吳恙說:“吳恙,畢業以後我們就在一起吧。我們為了共同的目標一起努力吧。我們可以考到同一城市,所以你能告訴我你想去哪兒上大學嗎?城市太多了,我猜不到啊。”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見吳恙,她沒有辦法在剛剛知道這樣一件事情之後還有心思去表白。那一刻她誰都不想見,誰都不想理。她還是不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然後從容地面對這一切。

柳蘿蘿的自說自話,陸檀聽不下去,她看著鏡中自己的頭發一簇簇地掉下來,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告別,不知不覺又紅了眼眶。幸好有頭發擋著,沒人發現她的眼睛濕了。她強忍著淚水,在心裏不斷跟自己說:“沒關系、沒關系、沒關系……”

可是,怎麽能沒關系呢!

理發師掀開圍在她脖子上的布,一個穿著校服的短發少女出現在鏡子裏,這個造型讓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又小了一些。

離開理發店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依舊陰著。雨後的風吹在她還潮濕著的衣服上,異常的冷。

陸檀沒有目的走了這麽久,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也不知道該坐哪一路車回學校,也不想問任何人該怎麽去學校。

從理發店出來的時候已經五點鐘了,等她電話的人和等她的人是不是都很著急?

這個學期學校查手機查的很厲害,因此,陸檀很早就不帶手機上學了,為了方便給家裏打電話,她買了張電話卡。她走到電話亭,拿起電話,想了很久才插上卡,撥通了號碼。

電話那頭是熟悉的聲音:“餵?”

“爸。”叫完這聲爸,陸檀的淚水奪眶而出。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著急,又似乎松了口氣:“你要是再不打電話來,我就去你們學校了。你這是從學校打的電話嗎?號碼不對啊。”

她捂住話筒,咬住嘴唇,深呼吸,強行控制自己的情緒,對著塑料的電話亭的罩子做了一個難看的強顏歡笑:“我……我在學校門口的電話亭打的。我……坐過站了,趕上下雨,就找了地方避雨,雨停了才來學校。”

“那我就放心了,沒淋著雨吧?”

“淋了一點,頭發濕了,順便剪了頭發。”

“早知道我就送你去了。多喝熱水,晚飯買點熱湯喝,別感冒了,聽見沒有?”

“放心吧,外邊冷,我回宿舍了先。爸,再見。”

掛掉電話,她站在電話亭大哭了一場。只有打了這個電話,她才能安靜地待在自己的世界裏。她不斷對自己說:“陸檀,求求你,別這樣,別這樣,別這樣……”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陸檀攔了一輛出租車,回了學校。距晚自習還有十分鐘的時候,她到了校門口。

她一路低著頭走進學校,慶幸沒有遇上熟人,她害怕別人看見她這個樣子。她的眼睛一定已經哭腫了,一定不能讓別人看見她這個樣子。

她走到學校生活區的公用電話亭,給班主任打了電話,說自己淋了雨,有點感冒。

在老師眼裏,陸檀是不會裝病不去上課的那種孩子。所以請病假不需要把家長搬出來,老師只問了她大概的情況,就同意了她的病假。

事實上,不管從身體上還是心理上,她確實不太舒服。

宿舍裏安靜且黑暗,好像她真的變成了一個隱形人,沒人能發現這個受了傷的女孩子自己抱住了自己,躲在被子裏哭泣。

從白天到傍晚,從傍晚到黑夜,宿舍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了。她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半睡半醒間,她做了很多混亂的夢,夢見她爸爸媽媽離婚了,然後又再婚了,他們又各自有了自己的孩子,沒有人管她。吳恙站在她身後說她活該被父母拋棄,誰讓她不遵守約定,說好了不見不散卻放他鴿子。她追著爸爸、媽媽和吳恙的身影,卻怎麽也追不上他們,畫面轉換,她坐在了一個熱氣球上,擡頭是萬丈霞光,低頭是萬丈深淵。突然一陣陰冷的風吹滅了熱氣球上的火。火滅了,她一下子從高空中墜入無底的黑暗中。

夢醒時,時間剛剛走過淩晨五點鐘,前一天發生的一切始終都不是一場夢。

她的去而覆返,成為了一個變數。因為這個變數,她提前知道了父母要離婚的事情。他們了解她的敏感,所以勉強自己在即將破碎的家庭裏繼續扮演疼愛女兒的父親和母親。而實際上,他們的人生軌跡已經以她為焦點,背道而馳。

如果這是他們希望的,那她就陪他們繼續演下去吧,直到他們不再想繼續的那一天。那一天總會到來。

十年過去了,最終家還是變成了爸爸家和媽媽家,但都不是她的家。那以後,她在哪裏哪裏就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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