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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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火朝天的八月底,尚未正式開學。三十一中的校園裏卻人聲鼎沸。高一新生們,正拖著行李朝著朝校門口走去。六輛大巴車已經在門口的一處空地上整齊地排開,前擋風玻璃上依次貼著高一一班到高一六班的名牌。同學們將搭乘大巴車前往訓練基地參加軍訓。

坐在陸檀旁邊的女生她並不熟悉,只是因為在人群中一不小心對上了眼,那女生就在陸檀默念了不知多少遍“你別過來,你別過來,你千萬別過來”之後,朝著陸檀走過來,並坐在了她旁邊。

陸檀看著車窗外,內心發出無奈的嘆息,不是應該起碼問一句,這裏有沒有人嗎?她不為旁人察覺的朝著窗戶那一側挪了又挪,以此來遠離她並不熟悉的氣息。

可是,這樣做似乎並沒有什麽用。

陌生女同學妥善的安置好自己的行李之後,發出了一聲十分滿足的塵埃落定式的嘆息。隨後,陸檀便覺得自己躲開的那一點陌生氣息,又成倍的撲了過來。

“你在看什麽呀?外面有什麽好看的嗎?”女同學也探過身子,向車窗外張望著。

“啊?啊,沒……”

“靠,吳賤人!”沒等陸檀“沒”出那個“有”字,原本喜氣洋洋的女同學突然目光一冷,對著窗外翻了個白眼,然後氣呼呼的將後背使勁貼回椅背上。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縱然如陸檀這般兩耳不聞窗外事,卻並沒有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冷漠寡言之人,也略帶詫異地看了看像是見了仇人一樣的女同學,接著又出於本能的向她翻白眼的方向看去。

校園裏的熙熙攘攘已經被分成了六份,分散在六輛大巴車裏。各班開始點名,以確認全員到齊。

陸檀本打算,她的名字被點到後,就帶上耳機,聽著音樂閉目養神。可她的耳機剛帶上,音樂還沒來得及調出來,肩膀就被旁人非常有力地戳了戳。

如果說這根手指的主人只是叫她,她還能裝成,我帶著耳機,我聽不見。這非常有力的一陽指戳過來,她好像沒辦法裝做我感覺不到。她咬著下嘴唇裏的肉,將一聲嘆息咽回肚子裏。她摘下了左耳的耳機,用一副“同學,找我有什麽事?”的表情,看著一陽指的主人。

只見一陽指的主人恢覆了最初坐過來時喜氣洋洋的臉,笑意盈盈的壓低了音量:“陸檀是吧?我叫沈愛。”

“哦,你好。”

“我報道的時候就註意你了,你笑起來有兩個酒窩。不過你好像不怎麽愛笑。我這裏有好多好吃的,你要不要吃?我看看我媽都給我帶了啥?有香蕉、面包、餅幹、蘋果、果丹皮……靠,還有巧克力。”

果然是很大一包,一陽指除了對巧克力不是很滿意以外,對其他的東西似乎都很滿意。

陸檀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確認各班全員到齊,一切準備就緒,大巴車陸續開出學校,前往訓練基地。

車子剛開出去沒多遠,各種各樣的零食水果就被一股腦地塞到了陸檀懷裏。

陸檀剛想說點什麽讓對方停止投餵,一塊小餅幹已經塞進了她剛張開的嘴巴裏,在她覺得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的時候,她聽見對方熱情地說:“這餅幹是我的最愛,可好吃了。”

陸檀只好含著餅幹道了謝,並把還沒有吃的零食放回了對方的袋子裏:“我想吃的時候再找你要。”

還沒消停一會兒,鄰座的人又戳了戳她:“你聽的什麽歌啊,我mp3沒電了,咱倆能一起聽嗎?”

面對熱情的新同學,她雖內心拒絕,但還是將一只耳機遞了過去。

臨近中午,他們到達了目的地。第一件事就是分配宿舍。

基地的宿舍是教室改造的,一間教室裏擺了十張上下鋪,能住二十人。大家通過床沿上貼的名字來確認自己的位置,沈愛看到她隔壁床的床沿上貼著的名字時,開心的拍了拍陸檀的肩膀:“哎呀,陸檀同學,咱們太有緣分了。”

簡單的整理內務之後,同學們換好迷彩服到食堂門口集合。

“快看,快看,帥哥。”

“我去,真的,哪個班的啊?”

“哪個位置,看著像二班。”

“真的好帥呀。”

兩個經過陸檀身邊的女生對著不遠處一大片迷彩服指指點點地討論著。

陸檀發現,她們討論的時候,沈愛撇了撇嘴巴,一臉不高興,留下一句 “我去買個水”,就朝著小賣鋪走了過去。

沈愛的反應,讓陸檀對那兩個女生討論的對象產生了好奇,她朝著她們所說的方向看了過去。看過之後,她不得不承認,總有些人,不管在哪裏,不管穿著什麽,都能成為焦點,一下子就被發現。

“給你一瓶。”沈愛很快回來了。

一瓶充滿人文關懷的礦泉水被塞到陸檀手裏。瓶壁上布滿了水珠,觸感濕濕涼涼的。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為了一瓶水你推我讓實在不至於。陸檀只好再一次道了聲謝。她並不喜歡別人對她太過熱情,更不喜歡欠別人人情,算上在車上強制塞過來的零食,這瓶水已經是她欠沈愛的第二個人情了。她已經開始做心理建設,思考著能在什麽時候,通過什麽樣的方式把這些人情統統還回去。

“沈小愛,你買水怎麽不買我的份,你娘不是還讓你照顧我呢嗎?”

陸檀擡頭,看見一個男生一臉笑容地站在沈愛面前。

“吳恙,你是不是越來越不要臉了啊,我憑什麽要幫你買水。就算我給你買了,你敢喝,不怕我給你下瀉藥嗎?”沈愛雖憤怒,但是語調上充滿了克制。

“你又不是沒下過。”說著,那個叫吳恙的男孩猝不及防地搶走了沈愛手裏的礦泉水。“你沒給我買,我就喝你的,你總不能給自己下藥吧。”

“吳賤人……”沈愛這一聲使了不少力氣,食堂門前的嘈雜立刻變得悄無聲息,連樹上的幾只鳥都以為發生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紛紛飛走了。

同學們朝著聲音的源頭側目,看見被稱作“吳賤人”的男孩子,擰開蓋子,朝著對面做幹杯狀。他整個人沐浴在斑駁的樹影下,嘴角帶笑,一臉自信,捏著瓶身的指節,白裏透著紅。

這一刻,那些光仿佛並非來自太陽,而是源於他本身。

陸檀想起大巴車上,她朝著沈愛翻白眼的方向看過去,看到的就是這張臉。剛剛從她身邊經過的女生,討論的人也有著這樣一張臉。

很快,食堂前又恢覆了嘈雜。

“你喝吧,我不渴。”陸檀把沈愛給她的水又遞回給沈愛。

“哎呀,不用,這是給你的,哪裏還能再收回來,再說我也不渴。”沈愛嘆了口氣。“就是好心情一下子就沒了。”

沈愛這麽說,陸檀也就沒再多讓。

陸檀和沈愛被分到一張飯桌上。看見美食,沈愛臉上的不開心一掃而光,連連感嘆廚師手藝不錯。看她吃的眉飛色舞的樣子,飯前的那失了的好心情似乎已經翻著倍的回來了。

鄰桌一個男孩子敲了敲陸檀的肩膀,用溫柔且帶有磁性的嗓音說:“我去小賣鋪,需要幫你帶什麽嗎?”

陸檀並未跟他客氣,指了指自己邊上的水:“一模一樣的。”

酒足飯飽的沈愛見陸檀跟一個男生毫不客氣,便好奇的問道:“你們一個初中的?”

“你說陳月白嗎?”

沈愛點點頭:“對,他不是咱們學校第一名嘛。”

陸檀和陳月白其實從小就認識。兩個人一起長大,上同一個幼兒園、小學、中學,並且一直同班。陸檀沒想到兩人竟然又上了同一個高中,並且依舊同班。可她覺得她和沈愛還沒有熟悉到要解釋這麽多的地步,便只簡單明了的回覆了一個字:“對。”

沈愛再一次點點頭,若有所思的回覆了一個字:“哦。”

雨是軍訓不可或缺的存在。總會有一天或半天,天公不作美。雨不一定有多大,卻足夠暫停當時的訓練。

三十一中的師生們到達訓練基地的當天下午,雨便緊跟著來了。當日午後,天色由晴轉陰。開營儀式剛結束,就下起了小雨,且有漸大的趨勢,後面的訓練只好臨時改為整理內務。

晚飯時,年級黃主任來到了食堂。他通知大家,由於路面濕滑,晚上的訓練也暫停。

同學們一陣歡呼。

黃主任背著手一邊踱步,一邊微笑。陸檀擡頭時,正好看見黃主任嘴角向上翹了起來,她覺得黃主任的話還會有個“但是”。

果然,等同學們歡呼完,黃主任繼續說:“但是,全員上晚自習。”

食堂也是教室改造的,一間自然是裝不下所有人。黃主任通知完這一間的學生,還要去通知下一間的學生。同學們用一陣唉聲嘆氣將黃主任送去了隔壁。隨即,隔壁也先是響起了歡呼聲,片刻後,又響起了哀怨聲。

沈愛抱怨:“怪不得昨天讓帶著至少兩本新課本一起來。太狡猾了。”

晚自習快開始前,吳恙說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沈愛幫忙。

沈愛瞪了吳恙一眼,但還是跟著出去了:“有事快說,有屁快放,沒事的話,思想有多遠,你給我滾多遠。”

吳恙:“還因為那瓶水生氣呢,以後我天天給你買水行不行?”

沈愛:“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吳恙:“我連你新朋友的份也一起買。”

沈愛:“人家才不用你買呢,人家有人給買。”

吳恙頓了頓,一時間竟忘了想說的話。

沈愛踢了吳恙一腳:“你還說不說了,不說我走了。”

吳恙出竅的靈魂被沈愛那不重的一腳踢回了肉身:“說說說,幫我買個東西,當鞋墊用。”

沈愛一聽就明白了。她瞪了吳恙一眼,說:“腳丫子怎麽那麽金貴,想用自己去買。”說完扭頭就往回走。

吳恙跟了上去,追到了座位上:“我這不是害羞嗎,我又不好意思麻煩別人,你好歹是自己人。你說是不是。”

“吳恙!”一個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約麽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叫道。他扶了扶鼻梁上的小眼鏡,犀利的目光穿透鏡片註視著吳恙,用慢而柔的語氣說道:“不回你座位,在這幹嘛呢?”

“嘿嘿,宋老師。”吳恙在宋老師兩條射線的掃射下,乖乖退出了不屬於他的臨時自習室。

宋老師是高一二班的班主任,人長得文質彬彬,穿上長袍就是一副典型的民國時期的教書先生派頭。他從不大聲呵斥學生,但是細聲細語裏帶的全是各種尺寸的刀。而且,這位宋老師,是吳恙媽媽的同學。

吳恙走到門口,正遇見從外面回來的路檀。雨還在細細密密地下著。她卻沒帶傘,也沒用任何東西在頭上遮擋一下,任由細密的雨絲落在她的頭上。她的頭發上已經粘滿了細小的水珠,看起來已經泛起了白光。

陸檀原本是低著頭的,見前方出現了陰影,便擡起了頭。吳恙居高臨下的看著她。她皺了皺眉頭,心想,這人的眼睛好看是好看,但是似乎不太好用,他看不見正下雨嗎?看不見她正在被雨淋嗎?

“麻煩讓一下。”陸檀說。

“哦哦,對不起啊。”吳恙趕緊讓出了入口,一邊讓路一邊還嘟囔:“怎麽也不帶把傘。”

翌日,天氣大好。艷陽高照,晴空萬裏,空氣中還有清新的泥土的氣息。

訓練場上響起了提示休息的哨聲,伴著哨聲,一個男生方隊突然出現了騷動。有人大喊:“有人暈倒啦!”

大家紛紛朝著出現騷動的方向看過去。

沈愛一臉好奇,但因為出事的是男生方隊,她也不好前去湊熱鬧,可是又耐不住自己有一顆八卦的心,一直往那邊伸頭探腦,仿佛隔著這麽遠,也能看出個前因後果來。

大家都穿著迷彩服,如果不是特別熟悉,在這諾大的訓練場上,很難看出誰是誰。而沒穿著迷彩服的人就變得格外的顯眼。

只見宋老師飛快的向騷動的方向跑了過去,陸檀甚至能感覺到他步履匆匆中那張嚴肅的臉。與此同時,沈愛似乎想起什麽,嘟囔了一句:“靠,吳恙”。然後拉著陸檀拔腿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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