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七.四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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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似有似無的異香鉆進了我的鼻子,師弟壓低著聲音,一臉凝重:

“咱報警吧師兄,證據有了,腳趾頭啊這是!”

我盯著這根枯枝一樣的腳趾,搖搖頭:

“我問你,人有幾根指頭?”

“十根啊,你問這幹嘛?”師弟不明所以。

“十根,手指頭十根,腳趾頭十根,腳趾雖然也有指紋,但公安的系統裏,應該是不會錄入的,而且這東西明顯經過長時間的浸泡,香氣都沁進去了,就跟腌菜一樣,這就算是個根手指,指紋也提取不到了,而且這絕對是經過特殊處理過的。”

“什麽特殊處理?”

“我們上次燒東西,燒完之後你是不是還澆了水?”

“是啊,都成糊了,我處理的時候都覺得惡心。”

“那就是了,我們燒東西那點熱量,能燒化骨頭?焚屍爐燒完都能掃出一盒子骨灰,那個雞嘴燒的也就變白發黑而已,那根手指頭的骨頭呢?你見到了?”

師弟回憶了一下,點點頭:

“好像確實沒見到有骨頭,那用這組織提取個DNA總沒問題吧。”

“是沒問題,現在的技術手段DNA估計能提取出來,但這需要一定的時間,我們報了警,警察來調查,廠裏人肯定挨個盤問,王經理他們就會知道他們的事敗露了,這些東西湊一起,根本沒有直接的證據能說明是誰放的,我剛剛說了,手指頭有十根,腳趾頭也有十根,如果他們真的要召喚那個牧神,同樣的工藝,無非再等一年等到明年中元節,我們就算把這些事實都說出來,真的會有人相信嗎?

而且王經理知道了報警的人是我們,肯定暗地會提防我們,萬一他要是知道我們在暗中調查這事,我們又沒借口提前回去,還得呆在這,能有我們好果子吃?”

師弟“嘖”了一聲,重重的嘆了口氣,拿出手機拍了個照,算是保存證據,擡頭說:

“師兄,咱們這樣,這些東西還是跟上次一樣燒了,但是兩個袋子放的位置你還記得嗎?我們在裏面裝點石頭或者別的什麽,放回原處,別到時候被他們看出來有人動了手腳。”我聽完瞬間直冒冷汗,師弟說的太對了,如果王經理他們要回頭檢查,肯定會發現放樓頂的和放飼料庫旁邊袋子不見了,到時候我們做的事就全白費了。想到這我趕緊招呼師弟準備辦事,師弟從別的房間拿了個沒人要的不銹鋼盆:

“咱別下去燒了,去廁所燒,完了直接沖走。”

“好主意,動手!”

我和師弟在廁所看了不銹鋼盆裏的東西燒的劈啪作響,待燒的差不多了師弟接了些水,倒進盆裏,餘燼熄滅,我小心的倒著盆裏的水,看著盆裏燒過的雞嘴,毛發和和那節腳趾燒的一幹二凈,依舊沒有留下骨頭,放袋子的人對肢體進行了脫骨處理,實在令人汗毛倒豎。最後盆裏還剩下塊石頭,上面勾畫的牛蹄也看不清了,我把石頭單獨拿出來重新沖洗了一遍,擦幹放回了袋子,然後從房裏搜尋了一堆垃圾,也裝入兩個袋子,讓它們看上去是裝了東西的樣子,確定沒人看見後,放回了樓頂和飼料庫他們原本的位置上,一切似乎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做完這一切已經是深夜了,於是我們二人各自上床睡覺,等待第二天再想辦法繼續調查。

第二天一早,伴隨著熟悉的早讀播報,我和師弟同時醒來,沒成想樓下的嘈雜聲甚至比大喇叭的播報聲還更勝一籌。只是往樓下看了一眼,我和師弟就立馬扭頭沖下樓,來到了地磅旁,周圍又聚了一大幫子人,七嘴八舌的說著話,陳會計在一旁打著電話,轉著圈跺著腳,嘴裏說著:

“是是是,馬總,我們馬上更新廠區的監控設備,絕不會有下一次。”

陳會計掛了電話,看到我和師弟,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然後擡手指著地磅,說道:

“兩頭,這次是兩頭,幾萬塊沒了。”

順著陳會計指著的方向,我和師弟都看到了放在地磅上的兩頭犢牛,和上次一樣,牛皮被完整的剝離了下來,翻著蓋在牛屍上,不同之處在於,上一次是牛頭上的肉被剔了個幹凈,這次,一頭牛四肢上的肉被剔得幹幹凈凈,四副腿骨白森森的,帶著點粉色,另一頭犢牛看著好像挺完整,可是尾巴卻像一條紅色的鎖鏈,想被人啃過的鴨脖一樣,一節一節的,沒有半點皮肉在上面。這手法,一般的獸醫不花費個個把小時是做不到的,太精細了,就好像是他們上面不曾長過,天生就是一副骨架似的。

我和師弟都驚訝的說不出話,我環顧四周,趙聰張義他們都不在,應該是在牛場裏面例行檢查,陳會計吩咐了一下廠裏的工人讓他們處理一下屍體,由於不知道是何人所為,樣子又實在是難以接受,這犢牛剩下的部分,也沒人敢分而食之,於是幾個廠裏的工人就商量著怎麽處理這兩具屍體,周圍圍觀的人也漸漸散去。陳會計轉身往辦公室走,搖搖晃晃的,心不在焉的樣子,師弟叫住她:

“陳姐,想找你問點事。”

“來辦公室吧,有空調。”

我和師弟跟上,進了陳會計的辦公室,沈默了一小會之後,師弟開口:

“陳姐,監控裏還是看不到什麽吧?”

“是,跟上次一樣,馬總讓我趕緊聯系人重新裝監控,老監控死角太多了。”

“有咱廠的平面圖嗎,我們導師說想問問廠裏有沒有平面圖,講課的時候可以拿來做牛場建設的案例。”我雖然知道導師沒這個要求,也不知道師弟要平面圖幹什麽,但我也點頭附和了一下。

陳會計說有,然後拿出了福源牛業的施工圖,師弟謝過之後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然後給我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你不說點什麽嗎?

我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結果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嘶啞的,起床還沒刷牙,也沒開過嗓,我重新清了清嗓子:

“咳咳,陳姐,已經有牛頭,牛腿,牛尾了,和“四死一生”有什麽關系嗎?”

陳會計見我如此直接,一時沒有什麽心理建設,眼睛都睜圓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手有點微微顫抖,被我捕捉到她的緊張後,我補充了一句:

“小吳和我們說了。”

陳會計把嘴裏的水咽下去,緩緩開口:

“祭拜牛神,”陳會計頓了頓,接著說到:“四死一生”是祭拜牛神要的東西,但具體是什麽我真的不知道,只知道需要四樣死物和一樣活物,這三頭犢牛確實是對應了牛頭、牛腿和牛尾,但是如果是牛的五個部位,剩下的兩個是什麽也不清楚,而且我也沒看出來這和‘四死一生’有什麽聯系。”

並沒有得到什麽新的信息,我心裏稍稍有點失望,看來陳會計知道的也很有限,從辦公室裏出來的時候,陳會計對我們說:

“我覺得是廠裏的人。”

我和師弟回頭,微微點了點頭,陳會計還想再說什麽,最終還是什麽也沒說。餵完牛回屋之後,我站在原地想了想,拎起電熱水壺去外邊水龍頭接了點水,然後坐等燒開,師弟在房間裏看到我的一系列操作,原本認真觀看廠區平面圖的他非常關心我:

“師兄你是不是瘋求了,害擱這喝呢?”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我沒理他。

“先收起你大膽的想法,來看看我剛發現的。”師弟指著電腦屏幕上放大的廠區平面圖對我說。

我湊上去看,地圖上有兩個師弟畫出的圈,看一眼畫圈的位置,分別是我們所住的宿舍樓,和飼料庫的一角,正是發現兩個袋子的地方,師弟用手點在圖上,對我提出了他的想法:

“咱們這個廠建的時候,大門不是正好朝南或者是朝東的,是朝向南偏東一點的,然後我們把整個廠區放到一個矩形的框裏,”說著師弟打開作圖軟件拉了一個方框,將整個廠區括在裏面,“接下來,我們把這個矩形的對角線相連,就能找到這個矩形的中心點,對不對?”師弟邊說邊在圖上拉上了兩條對角線,而交點處,也就是整個廠區的中心點,就在8號和9號牛舍對面的倉庫。

之前我們躲在7號牛舍對面的倉庫裏,偷窺進養殖區的人,就在我們蹲點的倉庫隔壁,有一個同樣大小的毛坯房,在圖紙上同樣註明了“倉庫”,原本也是想建成後用來堆放飼料等物品,但不知為何房子沒有蓋完,門和屋頂都沒有,所以說是倉庫,基本就等同於四堵圍墻圍出的一個院子,由於露天,也放不了什麽料草之類的東西,現在裏面堆了一些磚塊黃沙這樣的建材,這樣的上面用防水布草草的蓋著。

“如果以這個矩形的中點做原點來看,那我們住的宿舍樓,是東南方向,第二個發現袋子的地方,是正南方向。”

“所以呢?”

“所以不知道,”師弟攤了攤手,“我這兩天老在想‘四死一生’會不會和方位有關,古人不是特別喜歡搞風水這一套嗎,東南西北中,如果這幾個袋子裏的東西是為了召喚牧神做的準備,會不會也是按照方位埋的,不太可能是隨意放置的,這裏面又是手指頭,又是頭發什麽的,辛辛苦苦準備材料結果就隨手丟了應該不可能。但是這一個南,一個東南,它要是一個南,一個東,就說的通了,這東南……我可能是想錯了。”

“也不一定,我覺得你猜的有一定的道理,”我拍了拍師弟的肩膀,“我這也有一個猜想,不過要喝了這壺水,才能知道答案,你等會看著點我,看到我不對了你就把我弄醒,正好我也試試這個虎須手環有沒有用。對了,還有一個要求,別拍視頻。”

師弟拍拍自己的胸口,指了我一下:“放心,瑞思拜。”

我喝下了晾涼的水,躺上床,放空自己的思想,剛有一絲睡意,師弟突然說:

“你說廠裏那麽多牛喝了這水,好像也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子非牛,安知牛之夢。”我頓時睡意全無,只能躺著重新醞釀,一段時間後發現心事實在太多很難讓自己平靜下來,於是打開手機,播放了高中數學課的教學視頻,聽了兩三分鐘,我連打三個哈欠,睡意襲來。

不出所料,我站回了熟悉的田間小路,兩邊依舊是無邊的玉米地,這一次不用加速了,牛怪,不,牧神,就在我不到百米開外的地方,眼神對上的一瞬間,一陣寒意湧上心頭。不過,我卻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牧神的變化,證明我的猜想是對的!下一刻,牧神像一座小山一般朝我襲來,同時張開大嘴,嘴裏的黑色死氣猶如實質一般溢出,像是有重量一般向外翻湧著。牧神壓來,但我卻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黑漆漆宛如泥沼一般的大嘴向我迫近。五十米,四十米,十米,我甚至感覺我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腐臭味,我只能本能將手擋在前方,一邊祈禱師弟能把我弄醒。

突然一聲嘹亮的虎嘯聲響起,面前那張黑色的大嘴,伴隨著周圍所有的景物,如同石子掉入平靜的水面一般,泛起陣陣漣漪,牧神張開的嘴驟然一縮,此刻仿佛它也是水面中的倒影一樣,整個身形一陣波動,好像身處一片起浪的水中。下一秒我眼前的事物搖晃的更加劇烈,幾乎攪成一團。我渾身一頓,醒了過來。正看見在推我的手臂,一只手還拿著手機,明顯是在給我拍視頻。

我的手臂還保持著夢裏手心沖外交叉的樣子,師弟一邊奸笑著準備發朋友圈,一邊和我說:

“你手環斷了。”

我喘著粗氣感受著劫後餘生的暈眩感,手環確實斷了,而且原本銀亮的虎須,也黯淡了不少,現在看上去,就真的和塑料絲無異了。

“小吳有說過虎須會斷嗎?”

“他身上一次帶三根,你就一根,估計強度不夠。”

“言之有理,”我坐起身:“我的猜想是對的,我剛才夢裏的牧神,腿都沒了,而且沒你之前說的跑的那麽快了。”

“是因為我們燒了兩個袋裏的東西?”

“我覺得就是這樣,第一次我們燒完袋子,所以我們的夢裏牧神是沒有後腿的,這次我們又燒了一個,前腿也沒了,而且朝我來的時候,行動也是慢慢悠悠的,沒你說的跑的飛快。這說明我們如果能夠找全所有的袋子,每燒掉裏面的東西,牧神的形體就會缺少一部分,能力也會隨之喪失一部分,如果全部燒完,牧神應該就沒辦法被召喚了,總而言之,這個儀式已經被我們破壞了,只是不知道在中元節那天到的時候,我們能破壞到什麽程度。”

“那,按我說的先從方向上來找?”師弟看著手機,嘴裏說著話,臉上的奸笑卻愈發明顯。

“對,我覺得你猜的沒錯的,就按方向來,我們先朝中心點的三個正方向來找,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我打開手機,果然,我的視頻出現在了師弟的朋友圈,標題是《花手男孩》,視頻裏我交叉的雙手在臉上不斷抽搐,伴隨著師弟的嗤笑顯得很有節奏,評論區要麽是一串的“哈”,要麽是說我出來混早晚要還的。

“拍的好啊,師弟。”

聽到我的誇獎,師弟收起手機,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一點,故作正經的說:

“行,我們就按方向來找,統一行動,拿幾個自封袋,如果找到我們就直接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然後放點石頭,做他個不留痕跡。”

“現在就去,白天幹,沒必要晚上,省得惹人懷疑。”“行。”

我和師弟拿上幾個自封袋,穿好白大褂帶上口罩,師弟從地上抓了把碎石裝口袋裏,看我們兩人的打扮,一副要進行實驗的樣子,準備好後我們就大搖大擺的進了養殖區。

果然,師弟的猜測非常正確,我們在西邊,奶牛養殖區與犢牛養殖區的交界位置的黃沙堆裏,挖出到一個同樣用金線繡著牛頭的袋子,將裏面的東西倒出來,換了些石子進去後,又放回了遠處,師弟抄起旁邊的鐵鍬,給它拍了個嚴實。

廠區的正北邊,是我們挑選的實驗牛關著的7號牛舍,一墻之隔,就是天天用大喇叭播報早讀和念詩的小學,然而,整個一條北墻,是用來堆糞的,牛糞有很多可以利用的方法,養殖場都會將每日牛舍內的糞汙清理出來運到專門的窖中發酵處理,可以產出清潔的能源或是用於禽類飼料的添加,而北墻旁,雖然不是福源牛業統一處理糞汙的發酵池,但是7、8、9、10四個舍的牛糞,都會在鏟完後,暫時堆放在這個地方,這就導致廠區的北邊,是平常我們靠都不想靠近的地方,說蠅蛆遍地有點誇張,那也是蒼蠅眼裏豪華的五星自助餐廳。

在我和師弟的眼前是一座波瀾壯闊的黃山,黃色的糞山,我和師弟對視了一眼,我伸出右手,攤開,五指並攏朝向糞山:“請吧,少爺。”

“師兄,您先請。”

“您先!”“還是您先!”推諉了半天,我們達成共識,“一起一起。”“一起一起,哎呀您太客氣了。”

找了兩把鐵鍬,我們開始愚公移山,十幾鏟子下去,上方塌了下來,還好最近幾天太陽都很毒辣,糞已經被曬幹了不少,基本已經跟土塊差不多了,不然就塌這一下,我們兩個人的腳就沒法要了。又是幾鏟子下去,居然真的被我們挖出了一個袋子,看著袋子,我們又進入了熟悉的互請環節。

為了怕被人發現我們兩個人在鏟屎,無奈之下我帶上兩層手袋,把袋子提溜了出來,又提溜著袋子的底部把裏面的東西倒出來,接下來如法炮制把糞山又蓋了回去。幹完這一切,我和師弟一頭的汗,一方面是緊張,一方面是大夏天的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實在是熱的不行。

只剩東邊了,沿著墻,我們往東邊走,到地方我們傻眼了,東邊是條死水河,師弟還在這裏釣過魚,那只王八,就是在這裏撈上來的。周圍都是荒草,我們怕遇上蛇蟲,拿著木棍一陣亂掃,什麽也沒發現,站在河邊,我和師弟一籌莫展,不會在河裏吧,這河是死水,水質不是很幹凈,水面都能看到一條條泛著油光的痕跡,也正是因為這種混濁的水質,一些魚類在裏面生活的很快樂。

釣魚人是挺喜歡這條河的,師弟本來也挺喜歡,可現在這條河卻成了我們找到最後一個袋子的阻礙。萬般無奈下我和師弟只好先行回屋,因為身上穿的實在是太熱了,我們都有些受不了。

進了開著空調的屋子,仿佛從地獄來到了天堂,我們把懷中的自封袋拿出來,把裏面的東西倒進不銹鋼盆裏。我和師弟看著盆裏的東西,此時我覺得我可能終於是明白了什麽是“四死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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