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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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日夜再交替三回,他的生命便會隨著日出煙消雲散,從此世間再無百裏屠蘇。

死對於他來說並不陌生,他也算得上死過一次的人了,可惜兩遭加起來都未及弱冠。若有機會,他也想嘗試看看做一個普通人,朝起為衣食苦幹,夕下為親人擔憂,閑時備濃茶淡酒花下獨酌,悠悠然與知己好友共飲。

他的生命之中最欠缺的大抵就是平淡無奇了吧,有多少人向往跌宕起伏就有多少在浪尖滔天的人向往平淡。他以前總想就算一天也會滿足,可得到了就會變得貪婪起來,希望這樣的日子永久不變。

聽他此言,方蘭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試圖平覆自己的心情。鹹濕冰涼的空氣吸進肺裏引發一連串的疼痛,他全身上下無處不痛:走一步各處關節都哢哢作響,吸一口氣說一句話,胸口斷掉的肋骨就要狠狠抽痛一番,更不必提因心緒不寧導致毒物在血液之中逆流而產生的劇痛。

方蘭生想,更疼一些才好,疼的狠了,以後再如何疼也顯不出了。

再難過一些才好,這樣才能牢牢的刻在骨上烙在心中,永世不得遺忘。

生離死別,到底是生離殘忍還是死別淒涼?他要與親人生離與心上人死別,如此想來,人生也算得上別樣精彩,頭十幾年不曾經歷之事這一下如同開閘放水呼嘯而來,幾乎要把大壩沖垮。

“其實……木頭臉,你有沒有想過這或許只是一場夢,有點真實的夢。我有時候會分不清何謂現實何謂夢境,只是覺得這一切發生的太亂太突然,讓人亂了手腳。我二姐,歐陽少恭,你,天墉城,紅玉襄鈴……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明明已十分努力,最後去逃不開所謂命運……很是無力……”方蘭生有些語無倫次的表達著心中所想,盡量想將心中之事描述的再清楚一些。

百裏屠蘇攥著他的手,將削瘦的手指一根根捋平,爾後與他十指相扣緊緊握緊:“我明白的。”

我明白你所感所受所不明所疑惑,亦知你心中愁苦憂傷。

“木頭臉,天墉城很大麽?”方蘭生突然問道。

“若單論天墉城並稱不上大,若是連整個昆侖山都算上,那就大許多了。”

“你都去過麽?”

“不曾,師尊不許我出天墉城,亦無時間消遣閑逛。”就連天墉城內他都是不曾走遍的,雖說在此處生活了近十年,然而大多數時間他都是獨自一人苦練劍法,騰不出什麽功夫去做別的。

方蘭生點點頭:“那便好,走遍你曾去過之處,花不上多少時候。”

“好,我帶你每個地方都看一看。”

本以為還有許多天許多年足夠他們慢慢的了解,現下卻只剩三日,好在百裏屠蘇也好自己也好,前十幾年所去過之處寥寥無幾,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生活也並無多少出彩之處。能夠拿出來說道稱得上故事之事,也都是相遇之後發生的,以前的事情了解起來費不了什麽功夫。

我想要知道你的過去,看你曾看過走過之風景,認識你所認識熟知之人,聽你曾發生過的趣事。若是不能共度餘生,至少讓我了解你的過去,更多的知曉你的事情,那麽,餘下的生命或許可以靠著回憶慢慢度過。

方蘭生傷勢未好,走起路來很是緩慢,三五步就要停下來喘喘氣。百裏屠蘇想背著他卻被他拒絕,於是兩個人牽著手慢悠悠的仿佛閑庭信步一般走上一階一階的樓梯。

百裏屠蘇是被紫胤真人撿回來的,在練劍的造詣上遠勝同齡之人,紫胤真人心知他煞氣難以控制又年少輕狂恐他傷及他人,便不許他與其他人一同練劍學習。日子久了,更無人與他多打交道,大多數時間百裏屠蘇都是一人吃飯,一人睡覺,一人練劍。

能夠說給方蘭生聽的也大概就是與陵越芙蕖之間寥寥的一些舊事,說了試煉之時因他腦中所想回到了紅葉湖之中,又說因看了些靈怪之書,幻化了蛇妖出來,差點把陵端給烤了去;說了年少輕狂與師兄比武,差點釀成大錯;說芙蕖被同門的幾個師兄欺負,阿翔去啄那幾個人的頭之事等等。

一邊說百裏屠蘇一邊帶著方蘭生熟悉天墉城各處建築,各大長老,門派之中弟子分布職責;指給他看哪些地方開春最美,哪些地方仲夏最涼,哪些地方入秋可采摘果子,哪些地方寒冬有厚厚積雪。

最後他開始說在烏蒙靈谷之中,娘的事情,小嬋的事情,小狐貍的事情,偷偷在結界消失之時跑出村子玩兒,結果遇到歐陽少恭的事情,三水哥的事情,村中祭司的事情,說自己惡作劇害得村中人雞飛狗跳的事情。

“小心。”百裏屠蘇帶方蘭生到後山一處峭壁,山崖之間有一塊天然形成平臺,四四方方約十來米長寬。百裏屠蘇無事便會來此處練劍,若是夏日,旁邊的大樹枝葉茂密十分蔭涼,也會來此處睡午覺。阿翔喜歡吃大樹上結的果子,臨近果子成熟之期就要睡在樹上,避免偷食的烏鴉搶先它一步。

待方蘭生也爬上去,天已經快要黑了,勉強還能夠看得清幾座較近的山峰,那些遠的早與天空連成一片,隱藏在薄霧之中了。

正說著,突然有幾點冰冰涼涼之物落至兩人身上,本不在意,過了一小會兒卻越來越密集,又不像是下雨。方蘭生伸出手來,有小小的類似鹽粒的顆粒落在掌心,冰冰涼涼的很快便化為一小灘水漬不見了。

“這是……?”

“下雪了。”昆侖山山頂本就常年積雪,今年的雪來得算是晚的,看這勢頭,到晚上便會緊下起來,第二日雪就能積一地了。

方蘭生住的地方雖稱不上四季如春,雪卻是見不到的,這還是頭一回見到貨真價實的雪,饒有興趣的伸出手接了一些,可惜雪還沒下大,小的這些沾到溫熱的掌心立刻就化了。

讓他新鮮了一會兒,百裏屠蘇就將他的手拿了回來,細細的擦幹,道:“莫要一直伸著手,很容易凍傷的,待真的傷了就晚了。”

“木頭臉,這雪會下大麽?”

“會,看起來會下整整一夜。”

“那明天我們叫上襄鈴一起堆雪人吧。”

“好。”

天色漸晚,方蘭生走了一天也已支撐不住,走了沒幾步就蹲下來大口喘氣,百裏屠蘇道:“我背你回去吧。”

最後方蘭生披著百裏屠蘇的外衣,連腦袋都裹進去,乖乖的被百裏屠蘇背著走了。

“木頭臉。”

“嗯。”

“木頭臉。”方蘭生將他的辮子纏在手上繞了幾圈兒,兩只手環繞住他的脖頸,緊緊的摟住他。因為太過用力,胸口擠壓之時連夾板都要陷進肉裏。

“我還在。”百裏屠蘇輕聲道。

還未走到方蘭生房中,他就因體力消耗太甚而睡著了,人雖睡了手卻不肯松開百裏屠蘇的辮子,百裏屠蘇只好背著他撐起了火盆,關緊了門窗,又多取了一床棉被墊在下面,避免晚上寒氣入侵。

方蘭生沾到床鋪之時因為姿勢變動拉到了傷口,眉頭緊緊皺起疼的嘶了一聲,可能因為太過勞累並沒有醒來。百裏屠蘇將他整個包在被子之中,撩了一角被子堪堪蓋住腿,坐在床邊伸出手來一遍一遍細細摩挲方蘭生的臉。

方小公子沒毀容之前也是眉清目秀明眸皓齒的,就是不愛好好安靜下來,總是要弄出一些誇張的表情動作,顯得十分毛躁。

他只能再看再陪他三日,三日之後,方蘭生就只能獨自一人呆在這寒冷的昆侖山之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直到生命盡頭後消散世間,再無輪回。

往好些去想,倒是比上一回好,至少這次他不再是留給方蘭生一個決絕背影,不至於不告而別。可長痛與短痛相比,到底哪個更好些呢?倒數著掰著手指頭等死,這個中滋味只有經歷過才知曉啊。

鬼使神差般,他想到了夢中的那個方蘭生。

安靜下來的、成熟了的方蘭生,每日早出晚歸不叫自己閑下來片刻的那個方蘭生,苦苦牢記自己,只怕若是有朝一日自己回去,發現無人記起而憂傷的那個方蘭生。

他突然想到,這世間最怕不是忙而是清閑,人一旦清閑下來便會想東想西起來,最後通常都會拐進死胡同,撞的頭破血流也不肯回頭。上回方蘭生有家中事務鋪中生意,後又有侄子纏人,事事需要操心。這回他卻只能呆在天墉城之上,看日出日落春去冬來,他並非修道之人,又非門下弟子,能有什麽事情交給他來做?他又能做些什麽呢?

百裏屠蘇低下頭,輕輕將唇貼上方蘭生的,如雪的發絲垂下,與方蘭生的混作一堆。

對不起。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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