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你過來。”

方蘭生捂著臉，挪過去：“二姐……”

“手拿下來。”

方蘭生垂下手，扭過身子，努力不給她看到左邊：“二姐，你、你沒事就好，我、我方才剛剛去孫家退了親，本應該跟你說一聲的，你莫要生氣。我本來、本來想一會兒去看你的，現在風這麽大，二姐你回屋去吧……”

方如沁卻不聽他瞎扯，視線落在他的脖頸之上，那裏無法用頭發掩蓋，有疤痕裸露出來，刺痛了她的心，她著急道：“扭過來，我看，快點。”

“沒什麽好看的……二姐……你別看了……”

“扭過來！咳咳……”

方蘭生聽她咳嗦，慌忙扭過了頭來，著急道：“二姐你還未養好，別動氣，我扭過來就是，你別太擔心……只是皮外傷……沒事……”

“只是……只是皮外傷？”方如沁撩開方蘭生臉上的發絲，露出那他的臉來，手指都幾乎要顫抖起來，她想去摸，卻又怕碰疼了方蘭生，眼淚不受控制的流了下來，感覺心口一陣抽痛，幾乎喘不過氣來：“這……還只是皮外傷？！眼睛怎麽了？啊？眼睛怎麽了？！”

方蘭生看她哭，鼻頭也是一酸，心中委屈幾乎要滿溢出來，哽咽道：“只是看不見了……二姐你別哭……我沒事……真的沒事……男兒以德為貌……這不算什麽……嗚……二姐……你別哭啊……”

“只是……這還只是？看不到了還只是小事！？”方如沁顫聲道：“如此大事，你還要瞞我……你……你這……呼……小事……”

皇帝疼長子，百姓愛幺兒。方蘭生是最小的又是家裏唯一的男孩打小是很嬌生慣養的，呵護倍加，可以說要什麽給什麽的。後來學武，這才吃了些苦，偶爾受了些小傷，定然要找自己撒嬌才能算過得去。現如今，如此傷重，卻還要瞞著自己，只說是小事……若是非得用這般方法，才能讓弟弟成熟長大，她寧願要一個不聽話不懂事的弟弟！

方蘭生擦去方如沁眼角淚水：“真的……比較起失去二姐……我、我寧願這樣……只要二姐還在我身邊……我……咳咳……我無所謂……我什麽都可以不要……只要二姐……咳……”

百裏屠蘇扶住他的胳膊，小聲道：“不可激動，穩住心神。”

他知方蘭生不願再叫方如沁知道身有劇毒之事，故只是小聲提醒。好在方如沁根本不曾註意到他說了什麽，只是喘著氣，顫抖著輕輕的撫摸方蘭生的臉，淚流成河。

“傻孩子……說什麽傻話……二姐寧願你健健康康的……我這條命，救不救回來都是次要的，若是要用如此來換……二姐心中怎能安？”

方如沁心中悔恨不已，都怪她，本不曾答應去，後來卻被他們那些人蠱惑跟著去了。若是她堅持不去，方蘭生又何必去救？若是她一開始便不曾染病，又怎會有這麽一出？她只有這麽一個弟弟，從小是最最疼愛的，雖總是罵他，可真的打又哪裏舍得？

這麽深這麽深的傷疤……都傷在臉上和脖頸上，如此兇險……怕是差一點就沒命了，肯定是很痛的。方蘭生卻只字不提，只說小事……

“可是，我也想二姐健健康康的……”

若是沒有二姐，若是二姐死了，他從不敢去想，只是慶幸著救回了二姐。也因此，他並不去追問百裏屠蘇為何知道此事，如何得知此事。百裏屠蘇如何得知，不重要，毀了容也不重要，便是一只眼睛，也不算什麽，只要能換回二姐，就是瞎兩只眼睛，也是劃算的。

即使一開始便告訴自己救回二姐要付出如此代價，他也一定會做。

方如沁方才一味擔心方蘭生的臉，不曾註意他神情，現下稍微平覆，註意到方蘭生臉色很差，抓著自己的手也有微微的顫抖，知道他其實並未康覆。方才百裏少俠似乎說了什麽穩住心神之話……

“蘭兒……”

“嗯？”

“……無事……好，二姐不傷心了……你也別哭，男子漢大丈夫，哭多……難看，是不是？你才剛好，元氣大傷著呢，要好好的養，快些回屋去，二姐給你蒸雞蛋羹，好不好？”

“嗯……二姐也莫要操勞……”

“乖。”

“襄鈴扶如沁姐去！”襄鈴連忙舉手，跟著方如沁去了廚房，她知方如沁會躲起來哭，自己陪著她，總是好些的。

方蘭生見方如沁走遠，仿佛洩了氣一樣，倒靠在百裏屠蘇身上，喃喃道：“我二姐，很好，是不是？”

“嗯。”

“她是世上，對我最好最好的人，她能活著，我真的很開心。木頭臉，謝謝你……”

“蘭生能夠開心，就最好。”百裏屠蘇自背後抱住他，親了親他的耳朵：“你開心，我亦開心。”

“木頭臉，不要告訴她我們的事情好不好？我不想再看她傷心……”

“好。”

“對不起。”

“沒關系。”

沒關系，我明白。

紅玉從寂桐屋裏出來，扶了扶額，寂桐東西照吃，覺照睡，你說什麽她都聽著，就是不肯開口說話。她算得上花招用盡，威逼利誘都快用上……

“紅玉姐？你在這做什麽？”方蘭生跟著百裏屠蘇朝著屋裏走，看到紅玉自家中極其偏僻的小院方向走出，有些奇怪。這小院荒廢多年，並無人住亦無整修，家人常常嚇唬他說這屋裏是有鬼的，他幼時不聽話便會被塞進去嚇唬，著實陰影。

家中客房如此之多，管家不至於把紅玉安排在這裏吧……

“……小猴兒，怎麽出來了？今日怎地如此悠閑，倒也是，天氣不錯，出來走走也是極好的。”紅玉撣了撣衣角，笑著走了過來：“我亦是閑著無聊，出來走走。”

“你品位當真奇怪……”哪裏不好走，非要走荒廢庭院，得虧是大白天，若是晚上，不怕被人當成女鬼麽？

不過這院子似乎修整過，無緣無故，為何修整小院？且有家丁看守門前，似乎裏面住了什麽人……？方蘭生疑惑的看看紅玉又看看百裏屠蘇：“你們倆……不會有什麽瞞著我吧？”

“……”

“……”

“說，瞞了我什麽？若是不說，我便自己進去看了哦？”

寂桐坐在屋裏，面前擺著一本紅玉帶來給她解悶的雜談小說，聽到身後有人靠近，也並不回頭。身後傳來的卻並非紅玉聲音：“桐姨？”

聽到方蘭生聲音，寂桐才回過頭來看他，方蘭生不曾放下頭發，寂桐幼時也曾照顧過方蘭生，總是有些情誼在的，猛然見到眉清目秀的小公子變成這般駭人模樣，不禁大驚失色，脫口問道：“蘭生，你的臉……”

方蘭生摸了摸那傷疤，道：“這……說來話長，抱歉，桐姨，嚇到你了吧？”

寂桐已猜到了幾分，嘆了一口氣道：“唉！他終究……終究還是做到這一步……我勸不了他……”

“桐姨……你、你是否早就知道歐陽少恭他……”

“……”

“為什麽？桐姨，為什麽不阻止少恭。他……喪心病狂，想要將大家變成焦冥，還想浮起昔日蓬萊之國，絲毫不顧沿海百姓會因此舉生靈塗炭……桐姨你不阻止他，卻是害了他啊！！”方蘭生有些激動，捂住胸口劇烈喘氣：“少恭他……咳，我一直待他做摯友兄長……可他……桐姨，為什麽你要助紂為虐？”

寂桐沈默不語，她並不想，並不想看到夫君走到這一步，她不惜與雷嚴合謀，只為阻止夫君逆天之舉。可惜她加上雷嚴也還是道行太淺，根本鬥不過夫君，終究還是無力回天。

夫君做到這一步，她知是為自己為蓬萊，可惜他不懂逝去光陰、註定之事以錯誤方法挽回只會錯上加錯，最終回不了頭。

她要的其實很少很少，有夫君在身邊就已足夠。以前是，現在也是，常伴君側，為君擔憂，她是巽芳還是寂桐她並不在乎，是下人是妻子亦不在乎。可惜，她始終做不到無視良心，眼睜睜看著生靈塗炭。

“……我，並不想，不想看到少爺……如此……”

“……對不起，桐姨，我不該責怪你的。歐陽少恭想如此做事，桐姨又怎麽可能阻止？是我遷怒了。”冷靜下來之後，方蘭生道了謙，寂桐不過是個下人，對歐陽少恭來說，天下蒼生都不過螻蟻，誰又能阻止他野心勃勃？他總算明白何謂畫皮畫骨難畫心，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一直以為和歐陽少恭是摯友，最後才明白，在歐陽少恭眼中，自己有多蠢、多傻、多可笑。

寂桐看著方蘭生，看著那個以前活潑開心的小少爺變成如今這般模樣，心中酸澀不已：“對不起。”

我替夫君對你說一句，對不起。

千錯萬錯，言語輕薄，無論如何彌補不了任何一點點。

若有機會，夫君欠下的債犯下的錯，巽芳願意一一償還……

“桐姨並未做錯什麽，我當初不懂桐姨為何幫雷嚴出賣歐陽少恭，現在想來，桐姨怕是想要借雷嚴之手，阻止他……對了，桐姨，為何你會在此？”方才只顧著說其他，最重要之事卻忘記了，紅玉與百裏屠蘇不肯告訴他到底其中住了什麽人，他才進屋來自己看。

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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