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知道，這些沒好氣的回答、僵持不下的話，通通都是欲蓋彌彰。

我還愛他，也還想和他在一起，所以有些話聽不得，有些事看不過。

可我又稀裏糊塗，還有很多事情沒搞清楚，所以我不能說我愛你，也不能說我很擔心，只能惡聲惡氣地讓人休息。

我很久沒心無旁騖地看過齊瀟雲的睡顏了，這下逮到機會，一口氣就看睡著了。

再睜開眼是睡的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了咳嗽聲，我想著得爬起來給齊瀟雲倒杯水，費力扒開眼睛就看到齊瀟雲用手掩著嘴，偏頭朝一邊咳嗽。

他聲音壓的很低，動作很小心，除了無法控制自己咳嗽時不要發出聲音，其他方面全都輕手輕腳的，像是我才是那個需要被小心翼翼對待的病號，一丁點兒的動靜都怕把我驚醒。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回過頭撞上我的視線的時候，臉上才驚訝又來不及掩飾地露出了生動的懊惱來。

他沒講話，但我卻總覺得他的神情在說，怎麽這麽小心了，還是把人給弄醒了。

許是受了齊瀟雲這樣神情的蠱惑，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手掌已經又一次貼在了他的額頭，肌膚相貼地感受著他的溫度。

姿態僵硬的齊瀟雲和反應過來也沒收回手的我誰也沒說話，黃昏給靜謐的臥室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我們身處其中，心思各異。

“不燙了吧，”最後，率先打破這個詭異的寂靜場面的人是齊瀟雲，他往後撤了一點，自己伸手摸了摸，有些不確定地說，“溫度還行？”

我把他的手按下，從床頭拿了溫度計過來給他，“量一下。”

等待結果的間隙，我又去倒了兩杯水，齊瀟雲單手接過去，又和我說了聲“謝謝”。

我忽然就有些忍不住，那些壓在心底想要等齊瀟雲好一點兒了再說的話，在這一刻自然而然地就脫口而出。

我問他，“齊瀟雲，你那句你太蠢了是什麽意思？”

咕嘟咕嘟的喝水聲驟然停住，齊瀟雲握著玻璃杯的手緊了又緊，好半晌才訥訥地問了我一句，“你想……聽了嗎？”

其實他這樣問不準確，對我來說不是想聽了，而是敢聽了。

我一點頭，又覺得這樣似乎有些過於理所當然了，於是又問了他一句，“你還想說嗎？”

“想，”齊瀟雲應聲應的很快，幾乎是在我剛說完的下一秒就迫不及待地發出了聲音。

“我，我不是為了那些，我就是喜歡你，見你第一面就喜歡你，一直喜歡你，但是很久之後才知道我喜歡你，我沒有想要利用你，什麽時候都沒有，我是真的喜歡你。”

“那些話也不是真心的，我那個時候什麽都沒想清楚，也不知道能說什麽，所以說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話，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會聽到，不知道會傷害到你，我很早很早就想和你說了，你不要傷心不要難過，發生了什麽都是我的錯，是我一葉障目，是我蠢，你不要傷心。”

沒有組織好的言語顛三倒四、亂七八糟，但急切的同時帶著不加掩飾的真誠，將齊瀟雲的真心剖白在我面前。

不敢聽不敢信的時候，覺得他說什麽都是假的，說什麽都讓我傷心，可等到現在自己心裏有了把握和定奪再去聽這些話的時候，從前那些顧慮和躊躇又都變得可笑起來。

我確實從來沒有問過他一句，那些讓人傷心的混賬話裏有幾句真假，只忙著一頭霧水地逃離，卻忘了看不清眼前的路同樣也沒辦法找到離開的方向，於是只能在原地打轉，卻還自以為走出了很遠。

“我那個時候確實很傷心，”我嘗試著做出一些沒為自己爭取過的努力，把那些被我埋藏在心底的感情拿出來分享，“我覺得怎麽會這樣呢？又覺得好像就應該是這樣。”

給齊瀟雲量體溫的溫度計早就離開了它應該呆的地方，跌落在被子上，旁邊是齊瀟雲緊攥著的手。

“我不知道你喜歡我哪裏，覺得自己好像也沒什麽值得被喜歡的地方，所以那種理由就變得讓一切都合理起來，你不愛我，只是需要我，所以才迫不得已要和我在一起。”

那些閉口不談的過往並沒有被遺忘，也不是因為我沒有爭辯和回望意思所以才被埋葬，它們之所以藏在我的心裏，不過是因為我以為沒有人會在乎，如果齊瀟雲不在乎，這種事情說出來除了徒增笑料沒有任何意義。

可是他在意，我也在意，所以這些話出現在了這裏。

我說，“但也還是會難過，因為是真的喜歡你，有時候也會想，萬一就是老天爺打了個盹，讓我幸運了一次呢？如果這個盹兒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一不小心我就能和你一輩子了呢？”

齊瀟雲的眼眶因為生病的緣故，一直都紅紅的，但很幹澀，這會兒卻好像被水溢滿了。

“是不是也挺傻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總覺得自己好像虛長了他幾歲，並沒有比他聰明多少。

齊瀟雲嗚咽著搖頭，過來抓我的手，和我說對不起，又說我愛你，你是世界上最值得被愛的人。

我抽了張紙給他擦眼淚，擦著擦著發現自己的眼淚也流了下來，我吸著鼻子問他，“齊瀟雲，你想要和我和好嗎？”

齊瀟雲忙不疊地點頭，一邊給我抹眼淚，一邊說“我想”。

說著說著，他就變了腔調，喊了我一聲，“心心，我好想你啊。”

聽了這句話，我再也忍不住地上前去和他擁抱在一起。

為了這樣一個像樣的、溫暖的懷抱，我們兩個人都等的太久也太累了。

我們跋山涉水，越過山川湖海，在林間的小路裏七扭八拐地找出路，我們看方向，找標記，憑借一切我們所知的東西想要走出這裏。

我們失敗過、困惑過、大喊大叫地說要放棄過，可到了擡頭仰望的那一秒，星星還在天上，月亮也依舊發亮，腳下的路紛亂覆雜，可心的方向始終如一。

我說齊瀟雲，因為我愛你，所以我不相信你。

齊瀟雲說他知道。

我又說，可是我好愛你，那我能再相信你一次嗎？

齊瀟雲的手臂很用力，抱的我都有些疼了，他聲音顫抖又哽咽，但一字一句都堅定，他說，能，心心，你再相信我一次，我犯過一次蠢，代價太大了，不會有下一次了。

不是他的代價大，是愛的代價大。

愛一個人就賦予了他傷害自己的權利，如果他不夠愛你，不夠小心，你就要流血受傷，我曾以為我在齊瀟雲這裏受到的傷害會如影隨形地跟著我一輩子，可是多神奇，我以為久治不愈的痛與傷在這樣稀松平常的一天，同齊瀟雲的病痛一並消散了。

我也更用力地回抱著他，感受著新生的力量。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皆由愛而生。

我空中的月亮啊，終於終於，又被我盛到了碗裏。

全文完。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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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齊瀟雲の失戀日記

1.

x年x月x日 天氣晴 心情抑郁

今天心心和我分手了，還從家裏搬出去了，我想要去找他的時候發現，我們說的那些混賬話都被他聽見了。我回憶起來都覺得好傷心，心心一定難過死了。

2.

x年x月x日 天氣晴 心情還不錯

我回家和我爸攤牌了，我和他說你兒子喜歡男的，回來通知你一聲，你要是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也沒辦法，我就這樣了，我爸氣的把我腿打折了，我住院了。

腿好疼，但莫名有種為了心愛的人和惡龍戰鬥的自豪，我和心心在一起的阻礙少了一個，開心。

3.

x年x月x日 天氣晴 心情抑郁

心心來醫院看我了，我有點開心，因為我感覺自己好久沒看到他了，但是心心不是特地來看我的，看見我腿斷了也沒問我一句，雖然知道是我罪有應得，但是還是很難受，可我沒想過還能更難受，心心說我們說的話都沒錯，我知道那些混賬話一定會傷害到他，可我沒想到會傷害的這麽深，我後悔了，我想回到過去把說這些話的自己打一頓，也想回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告訴自己，你對程殊心一見鐘情了，別想那些亂七八糟的，和他好好過，別讓他傷心。

4.

x年x月x日 天氣晴 心情抑郁

心心又來醫院看我了，我想把事情和他解釋清楚，可他一點兒也不相信我，他以為我想要利用他，我想說不是的心心，我真的好愛你，可他臉上的表情太難過了，好像只要我多說一句話他就能哭出來，我什麽也不敢說了。

5.

x年x月x日 天氣雪 心情持續抑郁

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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