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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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手裏夾著本作文簿,手在邊頁上來來回回地蹭,翻的邊都起毛了。

“有個女的把季老師叫走了,季老師讓我們寫作文兒,再沒回來過。作文題目是寫——”

“你形容形容,什麽樣的女的?”盛為民問道。

“作文題目是寫《藍色》,”小姑娘不滿的撇了撇嘴,把自己的話說全乎了,才開始回答,“就一個大媽啊,長得怪兇的,跟季老師說了幾句話季老師就跟她走了。”

這個小姑娘邵游光記得,上回田埂上見過,就是那個上課使勁盯著季翦看的。小姑娘顯然也記得他,睜著眼直瞅邵游光,絞盡腦汁又想了想,說:“好像是裹了條棗紅色頭巾吧,穿的一件紅綠配的上衣。”

邵游光聽著覺得這身打扮有點熟悉,比劃了一下,是不是這麽高,棗紅色頭巾上還帶了點花。

女孩點頭,說是吧。又難為情地說,快放學了,我作文還沒寫完呢。然後就依著門框魚似的溜回教室去了。教室裏正吵吵嚷嚷討論著什麽是藍色,一個小胖的聲音尤其明顯,說我爸有一次回來的時候帶給我個蝴蝶標本,藍色的,藍色大閃蝶,那可叫漂亮極了。

“那我知道了,”邵游光轉頭跟盛為民說,“她女兒瘦瘦的,考去市裏面那個。”

“噢,是劉夢他媽吧,”盛為民一拍腦袋,嘆了口氣,“短短一兩天她都來找我不下十回了,問能不能想想辦法把劉夢弄去上學。我說沒辦法,孩子心理問題,急不得,得慢慢調節好了再說,他不肯,又找季老師做什麽?”

盛為民兩條眉毛皺一起,鞋在地上重重地搓幾下,揚了好些浮塵。

“沒事,”邵游光倒不覺得有什麽,笑,“你別擔心他,找他有什麽事等他回來我幫你轉達唄。”

“嗐,春筍收了,再加上去年的天麻,我想叫季老師幫我寄去給趙先生,好好謝謝人家。你不知道,趙先生是大好人,我們這破地方,又沒有什麽扶貧重點工程的,趙先生居然不知怎麽發現我們了,願意給咱們辦學資助。”

趙先生就站在盛為民面前,深藏功與名地囫圇點個頭,驢頭不對馬嘴地稱讚道:“天麻的確好東西。”

“是,小邵走的時候也帶點兒,你不是說自己老熬夜嗎,這個東西好,養生。”盛為民說著就要進教室去,裏面眼見著鬧騰起來了,他得管管。

邵游光多問了一句:“劉夢家在哪兒?”

“那得有點距離了。她家住坪壩,靠著洛澤河邊上最近的一家。”

盛為民進了教室,沖下面喊,季老師有事,作文寫完的交給我啊。底下的學生一窩蜂地要湧上來,誰都想放學。盛為民只好大力敲著講臺,說遵守秩序,遵守秩序,傳給小組長然後交上來……

邵游光把這些聲音拋在腦後,一個人走回去,掏出手機來發短信,給盛為民的,哦不,是給季翦的,問他:“在忙嗎?聊聊?”卻根本沒人理他。

邵游光等著,煩了,想清官難斷家務事,而季翦這樣的人,更是極不應該囤於這種事情的。以前倒還沒看出來季老師有給人家疏通心病的好本事。他無不煩躁地想——我還有心病呢,怎麽不來給我疏通疏通。

他一直等到下午,天色漸暗,看見窗戶外面有個五六十歲的老大爺,頭發稀疏,頂著肥臃的肚子騎著輛搖搖晃晃的小車,邊騎邊敲著臉盆吆喝著“下雨咯——快下雨咯”。騎過來的時候還特地敲一敲季翦家的窗子:“季老師,馬上下雨,別忘了收衣服啊。”

“哎,”邵游光慢半拍地應著,出門收了季翦曬的衣服,看見天邊已經黑沈沈的壓下來。他把衣服一股腦攤在床上,再也坐不住了。

他去找盛為民借了車,盛為民心寬得很,極其不理解,下雨的路更不好走,你去尋他也沒什麽用,又不是兩個年輕人談戀愛,哪來這個黏糊勁兒,再說了,季老師萬一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不是白跑一趟嗎。

邵游光不聽勸,他說不行,我得去找他。

幾千裏路都走過來了,區區這幾裏有何妨呢。小時候的季翦看著不愛搭理人,其實好哄的很,一個鬼臉一句笑話就跟著走了,長大了的季翦,跟他客客氣氣地笑著,邵游光卻覺得他身上的冷氣兒怎麽熱乎不起來。

於是邵游光就更不忍心讓他一個人去做什麽事情了,他一想到天黑了季翦要一個人穿過長長的夜色回來就難受。明明他們也各自生活這麽久了,沒有誰非要依賴誰這個道理,可是邵游光就是覺得他非要去接季翦回來。他無法把這些情緒跟盛為民好好說道,只是把它們歸結於心疼和舍不得。

盛為民無法,只得讓邵游光去。鑰匙剛摸到手,車就飛馳了去。留下盛為民一個人在原地怎麽想怎麽覺得這兩人不對勁兒。

天還沒有黑透,也確實不到天黑的時候。雲南的天總要比北方黑的晚很多。天黑,是因為黑壓壓的烏雲壓下來了,在天邊,和地平線相接的地方有一抹銀灰色。

邵游光沿著洛澤河開,他來彜良的時候是晚上,竟然也沒能好好看過周邊環境。彜良也是有河的,洛澤河像一條帶子,自南向北貫穿了彜良,他這些天過得樂不思蜀,竟都沒有好好看過周邊環境。季翦大概是命裏水源泛濫,走到哪座城市都少不了河流縱橫。烏黑的雲漸漸逼近河面了,雨也開始下了,砸在車窗玻璃上密密集集,催得人心慌。這時候天上又爆出一聲雷,春天打雷準沒好事兒,邵游光心裏萌生了些不太好的預感。他莫名地想到98年的那一場洪水來,事實上他再也沒有經歷過別的洪水,非要說起來98年那一場他也算不上真正的親歷者。只是事後他查了很多資料,看到了很多具體數字,知道自己的家鄉曾憑一己之力成為洩洪區,知道這其中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的光榮。趙逢秋也給他講,講你是沒見到,水一下子就上來了,家禽家畜、咱們家所有東西都在水裏漂著。趙逢秋不愧是豪爽女子,她看的比誰都開,已經可以笑著說這些了,然後才嘆氣,說就是可惜真真了。她還嘲笑邵游光,你老是查那些傷亡人數有什麽意思。

不是的,邵游光想跟她說,我只是不確定這個數字裏有沒有包含邵真真的那一個。

數字讀的這樣飛快,兩片嘴唇一碰的事,可是生命卻永遠也讀不完,只能換來的是新聞裏的保守估計。保守估計有什麽意思呢,戰爭、疾病、瘟疫、自然災害,難道在數年後都只能用一個保守估計的數字來概括嗎。

雨越下越大了,前面的路開始看的不清楚。不過在這兒想洪水倒的確是杞人憂天了,洛澤河就是這麽一條小河,水薄薄的,一場雨也沖不跨河堤。只是盛為民這輛小破車這時候才顯得格外弱不禁風起來,顯得怪可憐的。邵游光看見路邊站著的幾個村婦,正借著房梁躲雨熱切地談論著什麽。他停車搖下車窗確認:“劉夢家是在前面?”

“是。”其中一個回答了,她們的聊天停了一瞬,正對著邵游光那個眼神古怪地打量了他一下。

“怎麽了?”邵游光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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