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老師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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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笛坐在高腳椅上,垂著眼睛,吃碟子裏的紅絲絨乳酪蛋糕卷。

磚紅色夾心蛋糕卷上是擠成M形的乳白色奶油,草莓和巧克力碎塊鋪在奶油上,剛剛從烤箱裏盛出來,乳酪微微融化,口感綿軟,甜香四溢。

極漂亮的一道甜點。

若是以往,唐小笛一定會高興得瞇起眼睛來,露出尖尖白白的小虎牙,一口一塊。

今天卻一反常態,垂著腦袋,沒精打采,勺子一下一下戳著碟子裏的蛋糕。

像只被雨淋濕的小蘑菇。

保姆心知是為了接送的事,便沒有多問。

雇主的家事,外人是不好多嘴的,即便其中一方是小孩也不行,這是業內的潛規則,也是防止別生事端。

保姆給唐小笛倒了杯熱牛奶,心中暗暗祈禱男主人快些回來,不然小祖宗的嘴巴要翹得能掛上油壺了。

正吃著,身後傳來大門的開闔聲。

一個身穿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

男人約莫二十五歲,五官銳利,鼻梁高挺,膚色偏黑。

盡管年紀很輕,但是似乎沈默寡言,不常歡笑,隱隱顯出一種陰郁的氣質。

像是深夜寺廟外的枯樹,一只佇立在枝頭的鴟鵂。

安靜,蕭索。

保姆連忙上前,接過陳岸的公文包,悄聲把唐小笛今天沒人接送的事情說了。

陳岸挽袖子的動作一頓,沒什麽表情,說了句“知道了”。

保姆去廚房忙活晚飯,客廳裏只剩下一大一小兩個人。

陳岸在唐小笛對面坐下來。

他看起來是想和小朋友好好溝通一番,但是因為不善言辭,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沈默片刻,問道:“好吃嗎。”

唐小笛原本是有些委屈的,但是被陳岸這麽一問,連委屈都忘了,只剩下緊張:“……好,好吃。”

陳岸:“你不是,不喜歡吃甜的。”

唐小笛傻傻道:“阿姨特意用低糖輕奶油做的,不是很甜……沒有水果甜。”

陳岸:“那就好。”

說完,又是一陣沈默。

於是唐小笛只好主動開口。

幸好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父子倆的對話,基本都是由他主動挑起的:“本來每天我都是自己回家的,但是今天下雨了,我沒有傘也沒有雨衣,只好在教室裏等。”

陳岸很快地道歉:“今天下午工作多,我沒有註意窗外的天氣,不然我一定會去接你的,抱歉。”

“不用道歉,我沒有生你的氣,”唐小笛酷酷地強調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我本來也沒有想麻煩你。只是,只是看到其他人都有爸爸媽媽來接的時候,有一點點,一點點的難過……”

這一點點的情緒流露,已經透支了小朋友的全部勇氣。

他原本就不是愛撒嬌的孩子,不想被爸爸看輕,所以總是暗暗觀察大人們的樣子,努力讓自己表現得更成熟一點。

一個成熟的人,是不會因為爸爸沒有來接送放學就哭的。

陳岸自然也明白他在想什麽。

可惜他天生一張撲克臉,不擅長表達自己的情緒,更不會安撫別人的情緒。

於是也只能摸摸唐小笛的小腦袋,向他保證:“下次,我一定提前看好天氣預報。”

唐小笛破涕為笑:“謝謝爸爸。”

保姆見父子說開了,見縫插針,把晚飯端了上來。

陳岸道:“今晚沒什麽事,外面雨小了點,早點回家。”

這算是額外的福利。

陳岸算是很大方的雇主,他不像有的雇主那麽錙銖必較,生怕被保姆占便宜。一般沒什麽事的話,都會讓保姆早點回家,只要每天定點來做飯和洗衣服就好。

今天保姆沒去學校接送,也是因為這不是她的工作職責,一般遇到雨天,都是陳岸親自去接送。

保姆收拾好廚房,高高興興地卸了圍裙,回家去了。

晚飯是酸湯肥牛,茄汁燜豆腐,蠔油生菜。

陳岸工作餓過了頭,有些沒胃口。

他看著唐小笛唏哩呼嚕地喝湯,問他:“我和保姆都沒去接,那你是怎麽回來的?”

唐小笛咽下湯:“是這學期的班主任,他有點笨笨的,但是說話聲音很好聽,看我沒有人接,就開車送我回來啦。”

聲音。

陳岸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是在十六歲的時候。

那個他為之失魂落魄的人,曾經在他最絕望無助的時候,一字一句告訴他“我們的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陳岸閉了閉眼睛。

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恢覆了平靜和漠然。

他隨口應道:“笨笨的?”

“對啊,我猜他是剛來的,以前沒見過他。他看起來也不怎麽會管小孩,傻乎乎的一直在說話,放學的時候果然嗓子啞掉了,”唐小笛說得頭頭是道,“像比較有經驗的老師就知道啦,小孩子就是很吵的,應該每個組安排個小組長管,或者敲黑板擦和戒尺,這樣都比大聲說話要管用。”

陳岸扯了下嘴角,這在他的面部表情中,可以算得上是“笑”:“你懂得還挺多。”

唐小笛:“這老師真的有點笨笨的啦,還有點遲鈍,明明看起來挺年輕的,走路像老爺爺一樣……”

陳岸對學校的什麽新老師不感興趣,他想到的是另一個問題:“既然這樣,要不要換老師?”

唐小笛嚇了一跳:“為什麽要換。”

陳岸沒什麽表情:“聽起來,這個老師沒什麽經驗,不知道教學質量怎麽樣。”

唐小笛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他今天應該是,太累了,所以看起來有點笨……”

陳岸簡短道:“隨便你,什麽時候想換老師了,告訴我一聲。”

小孩子的心思最難猜。

唐小笛原本是有些嫌棄這個容老師笨笨的。

但是剛才一路上容老師其實對他很溫和,車子裏很幹凈,有香香的熏葉的味道。

看他盯著車子前面的陶土兔子玩偶,還想把玩偶摘下來送給他。

如今看他被爸爸這樣輕視,唐小笛忽然生出一點惻隱之心,費勁巴拉地開始找補:“其實他蠻負責任的,還讓我回來問你手機號碼,明天去背給他聽呢。”

陳岸笑了笑:“我讓你背的時候你不背,這個老師是何方神聖,他一說,你就這麽聽話啦?”

唐小笛臉紅了:“不是聽話!只是,完成家庭作業而已……”

陳岸只是隨口一說,並不怎麽在意。

但他忽然又想起唐小笛剛才說的“老師聲音很好聽”。

盡管知道可能性極低極低,趨近於零,還是不抱希望地問了一句:“你這個班主任,叫什麽名字?”

唐小笛努力回想容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的漢字和拼音:“好像叫,叫……容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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