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石觀音的燈不是白點的。每一盞燈裏都帶著有毒的熏香。燈芯越燒,香氣越濃。在不知不覺中,任憑內力再怎麽精湛的人也只能束手就擒。

石觀音武功不弱。但她更喜歡用毒。她喜歡看男人們失去力氣無力掙紮的模樣。每一個到宅子中同秋靈素約會的男子,都免不得遭受迷香的熏陶,最後成為石觀音裙下嗷嗷待宰的羔羊。

謝昀在屋裏說那麽多話,分析那麽久的案情。香自然也入了他的骨髓。

可謝昀未覺疲憊。對於一個本就依靠系統打架、毫無內力的人來說,再毒的香也只不過普通的熏香。謝昀本就沒有內力可以失去。

石觀音心滿意足地欣賞著獵物:“你跟謝曉峰長得還真是像。我看你第一眼便認出來了。”

石觀音纖細的手指便要沿著桌面的邊緣攀過來,勾上謝昀的肩膀。然後再從肩膀往上撩,準備撩動謝昀那張長得極像謝曉峰的臉蛋。

謝昀往後退開幾步。

石觀音說:“你爹可不會像你這般害羞。他初次同我見面,還是主動示的好。”

“我一直有個問題。為什麽謝曉峰那麽招人喜歡?到處都有他的女人?”

“那你該問他的女人去。”石觀音繞過桌子,把謝昀逼到墻邊:“你沒有武功,跑不了的,還是乖乖束手就擒吧。”

謝昀故作傻白:“誰說我沒武功。我會跳舞。”

石觀音笑了出來:“謝曉峰的兒子還會跳舞。”

“我當然會跳舞。而且我敢保證你不敢看我的舞姿。”

“我為何不敢。你盡管跳來讓我瞧瞧。”

石觀音翹著腿坐下。她對她精心調制的香料很有信心,她絲毫不怕謝昀耍滑頭逃掉。既然謝昀想跳舞,就讓他跳吧。

謝昀總算能好好轉圈圈了。

一圈,兩圈,三圈。

石觀音看得不亦樂乎。一個大男人不住地轉圈圈多麽滑稽。她又想起謝曉峰。謝曉峰如今也過三十了吧。要是謝曉峰本人來轉圈,那該多有趣。

石觀音拍手叫好,甚至生出陪那孩子玩玩的心思,便說:“我來給你數著,看你到底能轉多少圈?”

謝昀轉圈圈的功夫越來越長進,他完全可以轉兩百圈以上。謝昀故作童稚:“有獎勵嗎?”

“你每轉一圈,我就多賞你一鞭。保你爽得大叫。”

謝昀嚇得一個劍破式就朝石觀音擊去。

劍破式的劍氣又快又狠,兼之加上十幾個圈圈的威力加持,石觀音穩穩地挨了一劍。

石觀音捂住小腹:“你還有內力暗算我!”

石觀音沒有倒下去。揮動長袖。兩幅袖子就同兩柄長鐮。袖風所過,桌子、床板、簾帳、櫃架統統報了廢。

原因是石觀音的袖舞是外功。即便內力被封住,依舊可以用外功傷人。

而謝昀已經沒有武功可用了。秒無花的時候用了洗劍問心,上天目山趕路圖省事用了對影三人,再加上剛剛的劍破式。他一共就會三招。

謝昀只能東躲西藏地閃避石觀音的進宮。

石觀音的袖舞從他頭頂掠過,直在木頭做的墻上掃出個大洞。

石觀音也察覺不對。她的袖舞雖然威力不減,速度卻怎麽也快不起來。她感到胸口有個閥門被封住,提不上真氣,只能像尋常女子扛著大刀打人。這種情況下,打不中謝昀也屬正常。

石觀音的第一反應卻不是謝昀封了她的內力,而是看向燃香粉的煤油燈:“你動了我的迷香。”

謝昀將計就計:“不錯。現在我們都沒有內力。只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

石觀音反倒露出興奮的神情。他跟謝曉峰初遇的時候,他們的武功也不高,也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謝昀是要幫她懷舊來了。

她便向謝昀撲過去。謝昀自不能讓她撲著,動作靈活地閃開。石觀音撲了個空,便要做第二撲。這時候她正對上了謝昀身後的鏡子。

鏡子裏的女人是誰?

鏡子裏那個滿頭白發、皺紋遍臉的女人是誰?

石觀音看向自己的手。手上的皮膚已經起皺,白皙的皮膚裏浮起惡心的灰斑。她的臉,她的手,她的皮膚!

石觀音發出痛苦的嘶吼。然後發現她的聲音也變得蒼老了。

她本就該老去的。她比謝曉峰大十歲,四十多歲的人之所以能維系十幾歲少女的容顏,全因體內“天武神經”的內勁撐著。這功法本就是透支身體的功法,如今內息給謝昀的劍破式封住,周天循環一中止,她就比原本的年齡還要再添二十。平心而論,人到六十歲像她此刻這般,也算平時保養得很好了。

然而愛美的石觀音決不能接受變老的事實。霸道的袖舞轟然將映出衰老容顏的玉鏡掃裂。不,這屋裏還不止一面鏡子,還有第二面,第三面。石觀音便像喪失理智一般將所有的鏡子全部打破。最後她發現,除了鏡子,還有她的手臂,身體,到處都帶著難看的褶皺。於是袖舞再逐一掠過,直到她自己倒在血泊之中。

謝昀看著這場面不由打個寒顫。

倒在血泊裏的石觀音終於變得安分守己。疼痛是瘋狂最好的解藥。可是當一個人因為疼痛不再瘋狂時,她的生命也如屋裏的煤油燈,快要隨風消逝。

石觀音望著燈光照不透的天花板。她突然想到了公孫二娘。那個女人死在謝昀劍下的時候,是不是與她有著同樣的感觸?

所以那個賤人留下了一封信……

石觀音艱難地轉過頭去看謝昀:“你果真是謝曉峰的兒子,替他向我們討債。”

謝昀嘆氣:“你早說清楚,我頂多送你見官。不至於落得這步田地。”

石觀音邊咳著血邊說:“你不是想知道我跟謝曉峰約好哪裏見面嗎?我告訴你,我們本打算去保定城的李園。”

“你們去那裏做什麽?”

“你自己猜啊,你不是很愛找疑點嘛。”石觀音說罷便放肆地大笑。好似有了什麽了不起的勝利。她的聲音又沙啞又刺耳,越笑越沒氣,笑著笑著就真斷了氣。

慕容小荻趕到的時候,石觀音已變作一具幹癟的屍身。

慕容小荻上上下下把謝昀翻來覆去看個遍摸個透,擔心地問:“你沒受傷吧?”

謝昀趕緊把慕容小荻不安分的手拉走,這雙手比石觀音的手更撩得他心神不定氣脈賁張。

慕容小荻說:“我實在大意,竟沒看出秋靈素就是石觀音。好在一點紅告訴了我。”

“一點紅也看出來了啊。厲害。”謝昀真心誇讚一點紅。就連謝昀自己,也是第二次回到秋靈素的居所,看到屋裏那些無用的鏡子才最後想明白的。

慕容小荻兩只手扶著謝昀肩膀:“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要有心理準備。”

謝昀難得看慕容小荻正經的樣子,心想必定有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一點紅知道此事,是因為他在外邊有了女人。”慕容小荻越說口氣越重:“那女人是石觀音的徒弟。”

“哎,一點紅脫單了啊,恭喜恭喜。”每次聽到身邊小夥伴脫單的故事,謝昀都要在心裏喊一聲“咕呱”。

慕容小荻突然抱住了他。

難道慕容小荻也要一起咕呱?

慕容小荻輕輕拍打著謝昀的背安慰他:“我看走了眼,都是我的錯。你放心,我已把他們關進了地牢,等你回去處置。”

謝昀才想起來,他跟一點紅是臨時CP。

哎,所以慕容小荻為了他把一點紅小兩口給關起來了!

謝昀急道:“你快放人!”

一點紅看上的那名女子有點慘。曲無容的臉上也蒙著紗,手腕還斷了一截。據說石觀音在她小時候就瞧出將來是個美人胚子,於是殺死她的父母將她帶大。隨後看她差不多長成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又毀了她的容貌,甚至因為她天資聰穎還逼她自斷一手。如此一來,她便永遠只能屈居石觀音之下了。

直到遇見一點紅,曲無容黑暗的人生裏才遇著星點微光。而一點紅冷酷的心中也才泛起些許熱量。這兩人既走到了一起,便無論如何也不肯分開了。

慕容小荻還是不高興。一點紅不要他可愛的弟弟,非去外頭偷吃。一點紅就能謝曉峰般不可原諒。

謝昀趁勢道:“既然你跟一點紅相看兩厭,就把他逐出天尊吧。正好履行賭約。”

“你為什麽不挽留一下他?”

慕容小荻冒出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在他心裏憋很久了,他也想問他的母親。

“我不喜歡一點紅啊。”

“那你為什麽要同他在一起?”

謝昀隨口答道:“就算以前喜歡過吧,現在不喜歡了。”

“為什麽忽然就不喜歡了?是因為他背叛了你嗎?”

這道題對一點紅是送命題。要是謝昀果真因為一點紅的背叛而傷心,慕容小荻必定要把一點紅碎屍萬段。

謝昀知道這個道理,於是答:“我心裏有了別人。所以早跟他一別兩寬。他沒有背叛。你不要為難人家。”

慕容小荻窮追不舍:“別人是誰?”

“你怎麽這麽煩!”

“我,我得替你把關。不能隨便把你交出去。”

“我發現你比無花還霸道。你是不是還要拿副鏈條鎖著我,誰要碰一碰都得經你同意?”

不得不說慕容小荻偷偷地還真有這種想法。所以每夜他都要把謝昀抱緊了睡,生怕睡著了就給別人搶走了。

但要是如實說出陰暗的內心,估計會被弟弟痛扁吧。慕容小荻只好像尋常人家的哥哥一樣:“江湖壞人多,大哥只是擔心你……”

謝昀憤憤地磨著牙。這節骨眼上哪裏找個CP糊弄慕容小荻呢?

陸小鳳跟歐陽情同游,楚留香帶著黑珍珠和南宮靈走了,葉孤城跟西門吹雪相敬如賓,連一點紅都把到了妹。所有可能的CP都沒了啊!

謝昀腦海裏正好閃過石觀音鏡前發狂那段,於是有了個絕好的想法。

他隨手拿過客棧抽屜裏的銅鏡,指著鏡子:“我的意中人就在裏面。”

慕容小荻露出困惑的眼神。

謝昀說:“當我看到鏡子裏的這張臉時,什麽一點紅、楚留香的,統統入不得我的法眼了。我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旁人自是配不上我的。”

謝昀說得尷尬極了。乃至於都無法直面鏡子裏的自己。趕緊咳嗽一聲掩飾心虛,把鏡子收好,起來拍拍慕容小荻的肩膀:“所以你不必擔心我的終身大事。”

說罷趕緊跑路把自己羞恥發紅的臉洗一洗。

慕容小荻鬼使神差地把抽屜裏的鏡子拿出來。

真有那麽好看?

慕容小荻看一看,再看一看,的確好看。

原來弟弟喜歡這張臉。這麽好看,難怪他喜歡。

可是他們是親兄弟啊!謝昀怎麽可以喜歡他呢!

慕容小荻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把充斥著魔力的鏡子放回抽屜。

保定,冬至,小雪。

謝昀繼續踏上尋找謝曉峰的路途。按照石觀音的說法,她曾同謝曉峰約好在李園相見。所以謝曉峰十四年前離開南平城中,要去的正是此處。即便他後來同黃山李姑娘沒有相遇,想必也在那裏有過短暫駐足。

不是每一處保定城裏的園宅都叫李園。因為當地曾出過一戶遠近聞名的李姓人家。有道是:“一門七進士,父子三探花。”說的便是李尋歡一家。只有他家的家宅才被叫作“李園”。

當然,光憑進士探花還不足以壟斷冠名權。在以武為尊的江湖裏,真正叫人們對李園敬而遠之的是小李探花手中的那柄飛刀。小李飛刀,例不虛發。他的飛刀常年排在江湖兵器譜的榜首位置。

慕容小荻感覺不妥:“你說是不是石觀音給我們挖的坑?老實說,小李探花當年的名聲比謝曉峰還大,我不知道能否對付得了他。”

可惜兩人抵達保定城外的孤山集,茶館跑堂的夥計才告訴他們,小李探花早搬走了。

謝昀忙問:“什麽時候搬走的?他搬去了哪裏?”

夥計用抹布撣著桌子:“小的哪裏知道許多。也不過閑著聽說書的提過幾嘴而已。”

“哪個說書人啊?”有人說書必有人吃瓜圍觀,可集市並無一處人頭攢動的場面。

夥計不答。似乎在暗示著什麽。

慕容小荻適時地丟給夥計一塊金磚。

那夥計驚訝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給他們殷勤指路:“此去往西三十裏,有片梅林。梅林裏邊就是梅二先生的家。梅二先生最喜歡大方的人。”

許是小地方從沒見過那麽大一塊金磚,夥計走路的腿都在抖。

連謝昀都忍不住說:“你的錢大風刮來的啊?一塊金磚!”

慕容小荻拿出錢袋給謝昀看:“就剩最後一塊,我總不好摳搜地敲碎了給他。”

謝昀發覺這錢袋好眼熟。一摸腰間,就是他的錢袋!

他記得葉莊主給了他好幾十磚,也就是大幾十萬兩的錢財。

全給慕容小荻揮霍完了!

慕容小荻面對咆哮委屈地說:“明明是你把錢袋給我保管的。還說可以隨便花。”

謝昀想起來了。昨晚他請李白杜甫喝酒,喝醉了就叫慕容小荻拿錢袋子去買單。許是一高興上了頭就說出了隨便花的話。

可是一夜之間怎麽花掉幾十磚的啊餵!

慕容小荻振振有詞:“我從不隨身帶錢,同人過招叮當響容易叫人分心。”

所以慕容小荻拿到錢很快就把它花完。連路邊遇到的乞丐都丟給他一磚。同錢相比,還是定生死的對決更重要。

“金磚不會叮當響。”謝昀欲哭無淚:“沒有錢我們就要餓死了。”

慕容小荻安慰他:“我平時要錢自然有人送來。”

謝昀忘了他是尊貴的天尊少主。少主當然不用帶錢。謝昀仿佛又看到了希望。

誰知慕容小荻說:“可惜保定一帶是金錢幫的地盤,天尊沒有安插勢力,也就沒人給我送錢了。”

謝昀擡起一腳就要把這個紈絝子弟踹飛。

沈寂已久的系統突然來了一條播報。

【恭喜你解鎖新成就——“千金散盡還覆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