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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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大師穿過白霧,從竹船躍至畫舫。

謝昀這才見識大師的風采:氣度溫文,一塵不染,唇紅齒白,朗星明目。面容姣好,猶且勝過畫舫裏的少女。

無花讚嘆:“人間難得有如此舞姿。”

謝昀也誇:“大師的琴藝已臻造化。”

南宮靈招呼兩人坐下,各自斟滿一杯酒。

無花問:“未知少俠怎麽稱呼,哪裏人氏。”

南宮靈在旁介紹:“他叫謝昀,無門無派。聽口音,也是蘇杭人吧?”

謝昀自小就在西湖山莊鄰近的鏢局長大,說是蘇杭人也沒有不妥。

無花笑道:“江南水鄉養人。”

謝昀屢屢被誇,心裏很歡暢。無花呀真是比慕容小荻好太多了,慕容小荻不僅不誇還老愛批評人。

無花又說:“我聽聞新上任的焚香會盟主也姓謝。”

南宮靈道:“正是謝兄。”

“英雄出少年。”無花再敬一杯酒。

謝昀看無花的年紀,恐也不過二十出頭,於是跟著恭維:“大師也年輕有為。”

南宮靈在旁跟著誇:“無花大師是少林有名的七絕妙僧。琴棋書畫、詩詞茶道樣樣精通。他還會燒菜,特別好吃。”

南宮靈故意把最後一句壓小聲了說。仿佛在暗示些什麽。

謝昀來了興致:“南宮兄租借的畫舫裏就有食材和廚房,咱們請大師露一手怎麽樣?”

南宮靈道:“大師的菜不燒給尋常人吃。除非是至親至近的人。”

“什麽至親至近的人?南宮兄能吃到嗎?”

“我當然可以。”

無花輕咳一聲,打斷兩人交頭接耳。只聽大師道:“謝少俠是南宮靈的好友,小僧這便下廚款待。”

南宮靈道:“大師此言差矣。謝兄也是你的好友。”

無花沒接腔。挽了袖子便進到畫舫內的小廚房去。燈影映出大師忙碌的身影。

謝昀在外邊繼續同南宮靈喝酒,不由得誇道:“大師能文能武還能下廚,實乃妙人。”

相比之下某人好吃懶做,連烤玉米也要搶他半根,真不知怎麽長大的。

南宮靈拈粒花生米:“是啊。可惜他很寂寞。”

“寂寞?”

“當一個人什麽都會,他總要寂寞的。寂寞了便會有許多怪脾氣,所以總需要有人來陪。”

“南宮兄就是陪著他的人。”

南宮靈楞了神,連忙解釋:“我比不得謝兄。我自懂事以來只見過兩人與他琴舞相合。”

“還有一人是誰?”

南宮靈再三看小廚房裏的忙碌的身影,把聲音壓得更低:“楚留香。”

“楚留香也會跳舞?”

“他也會。但與謝兄不是一種路數。到底他的要更好看些。”南宮靈意識到他說錯了話,忙糾正:“謝兄的也好看。”

謝昀隱約感到南宮靈似乎對楚留香有別樣的情感。又要替香帥脫罪,又誇他跳舞好看的,兩人必定不是泛泛之交。

南宮靈又嘆了口氣:“本來無花與楚留香也是好友。他可以不用寂寞的。”

“他們為什麽斷交?”

“我只能說,無花容不得一點殘缺和汙垢。他是個追求完美的人。”

南宮靈說得很隱晦。他立馬不說了。因為廚房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來。無花已做好了一道小菜。出家人慈悲為懷不肯殺生,能做的也止有素菜。

無花端過來一碟桂花糯米藕。

菜品即人品。大師果然像南宮靈所說是個完美主義者。在他手下切出的藕片每片都厚度相當,連藕片當中的小孔也剜得大小相同。其實謝昀要是仔細去數,會發現每個小孔裏邊塞著的糯米粒都是一樣多的。

謝昀不太敢動筷。碰壞了精致的藝術品會不會辜負大師的心血?

南宮靈則隨意夾起一塊送嘴裏咀嚼。

無花道:“你別光顧自己吃,也該招呼謝少俠用些。”

南宮靈嬉笑:“大師自己做的菜,該自己請人吃。”

無花不爭辯,也不夾菜,只禮貌地向謝昀做一個請的手勢。

謝昀這才動筷。果然無花的廚藝天下一絕,糯米藕方才入口,外邊甜甜的藕殼就自動化成糖汁,浸透了齒間和牙齦。原本團成小塊的糯米隨著糖汁一並化開,不沾不黏,像稀粥一樣容易下咽。

謝昀真是吃完一塊還圖第二塊。

南宮靈已經迅速吃到了第四塊。果然丐幫的叫花子吃起東西都是狼吞虎咽用搶的。

南宮靈的筷子還待伸向第五塊,被無花用筷子打落。

南宮靈反應過來:“失禮失禮,謝兄還沒吃到。”

謝昀素來不愛跟人搶東西,更何況南宮靈認識無花在前。謝昀便放下筷子:“我吃了一塊,很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南宮靈盛情相邀。可他分明滿臉寫的是自己也想吃。

謝昀道:“好吃便是好吃,第二塊還是好吃。吃一塊就夠了。”

南宮靈聽不懂謝昀說的是什麽。

“你繼續吃吧。”無花撤去攔著南宮靈的筷子,同謝昀道:“少俠頗通佛法。”

“什麽佛法道法的。生活常理而已。大師這麽說可就著相了。”

“本來無相,說說何妨。”

兩人都笑了起來。

謝昀走過很多鏢,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各行各業的黑話他都懂些,禪門鬥機鋒的他也見識過。口頭上鬥不贏不要緊,最後只要跟著一起笑,對方就當你懂了。

南宮靈實名羨慕:“謝兄和無花才是真的知己。這回你總肯給謝兄單獨做菜了吧。”

無花仍舊沒有明確表示。拿來琴,盤腿坐下。一切都在曲裏。

不知哪裏傳來喑啞的口哨聲。像被惡魔吻過嗓子的烏鴉飛過。

美好的氣氛被破壞,南宮靈極其不爽,提了綠竹棒站起來:“哪個不長眼的來西湖撒野。”

半遮面具的慕容小荻落在畫舫的桅桿上。

南宮靈認得慕容小荻,抱拳:“原來是謝兄的朋友。請坐。”

慕容小荻抱著手臂,指尖拈著吹響口哨的綠葉:“要我坐下來幹什麽?看出家人破戒?”

“我們吃的是素菜。”南宮靈辯駁道,後來他才意識到恐怕說的不僅僅是葷戒那麽簡單。

謝昀趕緊打圓場:“南宮兄莫怪。我的朋友或許受了傷,不舒服。我該走了。”

慕容小荻瞪他一眼:“我沒受什麽傷。”

“受這種傷的人一般都說自己沒受傷。好面子。”

謝昀悄悄同南宮靈使個眼神。南宮靈又懂了。男人都好面子,不管是什麽愛好的男人。

無花依舊無話。他的手撫著琴弦。任憑南宮靈幾人如何吵鬧,他的琴音裊裊依舊。

南宮靈識趣地不作挽留:“謝兄以後常聚啊。下回我們看無花作畫和泡茶。”

“多謝南宮兄,多謝大師款待。”

謝昀言畢就匆匆拉著慕容小荻離開。他有預感,要是再不拉慕容小荻跑路,慕容小荻指不定要說什麽難聽的話。即便慕容小荻不說什麽,萬一南宮靈說漏了嘴,把謝昀捏造的慕容小荻和一點紅的軼事爆出去,回去恐怕又得挨打了。

心虛的謝昀拉著慕容小荻跑得賊快。

慕容小荻看來心情好很多,嘴上不放過人:“我差點以為你給南宮靈策反了。”

“餵,我可是你親弟弟,我做什麽反你。”

“那可保不準。世間有好多手足相殘之事。不是人人都有個罩著你的好大哥的。”

慕容小荻一天要自誇三百六十五遍。

謝昀打個哈欠:“大哥你別光顧著罩我,你查到什麽了?”

“收獲很大。杭州城第一香料師孫學圃,原本是個畫師。七年前不知為何雙目進毀,從此不能執筆,半路轉行當的香料師。”

謝昀還以為他查到什麽了不得的事情。孫學圃的事跡連路邊的乞丐都知道。孫學圃瞎眼以後突然嗅覺變得格外靈敏,從第一畫師變成了第一香料師。城裏的人都嘖嘖稱奇,說什麽老天爺關上一扇門定會打開另一扇門。

慕容小荻接著道:“那我要是說他非但眼瞎,而且沒有嗅覺呢?”

“荒唐,沒有嗅覺的人怎能當香料師。”

謝昀看著慕容小荻自信的眼神,馬上就意會到孫學圃真的沒有嗅覺。慕容小荻定用了什麽手段來測試過,他才這麽說的。

要是孫學圃沒有嗅覺,當初他斷定屍體上有楚留香的郁金香,很顯然就是空口誣陷的了。

“我們去找孫學圃。”謝昀從南宮靈這頭沒得到特別有用的信息,打算從孫學圃身上打開破案缺口。

慕容小荻卻遺憾地說:“可惜他已死了。”

“誰殺了他?”

“我猜楚留香。他死在布滿瘴氣的屋裏,生前未被下毒,也沒被點穴。”

當時慕容小荻在屋外擇了棵大樹藏身其上監視孫學圃。看著他在屋內用餐徘徊一切正常,忽然就倒了下去。闖進去看才發現屋裏瘴氣撲鼻,孫學圃已給毒死。要是他嗅覺正常,他不可能聞不到瘴氣而攝入過多死去。

看來殺人者很清楚孫學圃的秘密。他想用這種方法告訴世人孫學圃鼻子不靈。

慕容小荻自然而然懷疑到楚留香。一旦大家都知道孫學圃鼻子不靈,楚留香的冤屈就洗刷幹凈了。不得不說楚留香自證清白的手段十分高明。

謝昀不讚同,他想起南宮靈的判斷:“香帥不會殺人。”

慕容小荻冷著臉:“誰說的。”

“南宮靈說的。”

“喔?你信南宮靈不信我?”

“誰說得對我就信誰。”謝昀倒也不是真的信南宮靈。可慕容小荻這麽屢次三番地擡杠叫謝昀很不爽,索性他也跟著擡杠。

慕容小荻放話:“我們打賭。要是我說得對,以後叫你往東就往東,不許不聽話。”

謝昀努努嘴:“你要是輸了呢?”

“條件隨你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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