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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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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季夏與林甘棠和衛風道了別,轉身往轎子那走,一個守在轎子邊上的侍衛上來迎他,略低了頭輕聲道:“曹大人,早就帶了人在曹府邊上守著了,那何光動手之後便把他扣住了。”

曹季夏略點了點頭:“可曾叫人瞧見?”

那侍衛回道:“手下的人都打扮做了何家家仆的樣子,幾個門都穩妥地守住了,誰敢出來便一棒子砸暈丟回院子裏去,一個活口都沒留。”說著又試探著問:“那何光瞧著我們動的手燒曹府都嚇傻了,大人可要去瞧瞧麽?”

曹季夏低著頭攏了攏袖子,也看不大清面容:“罷了,現下宮裏也落鑰了,再去要同行令也麻煩,去往曹貴人那裏吧,我也好久沒見她了。”

那侍衛忙應了一聲,扶他上轎,挑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曹貴人身子廢了,又不得聖寵,身邊的丫鬟先前瞧著她可憐還好言好語地勸著,只是她向來目中無人,說起話來又難聽,漸漸地身邊的丫鬟也不愛搭理她,只把她往死裏狠狠作踐了去,曹季夏剛下了轎子就聞著一股餿味兒,皺著眉拿帕子掩住口鼻。

侍衛上前去敲門,過了好一會兒裏面的丫鬟才拖拖拉拉地出來,打著哈欠往外面一瞧,一眼瞧見曹季夏,嚇得魂都要飛出去,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抖得篩子似的:“給,給曹大人請安。”

曹季夏像沒看見她似的,擡腿往裏邁,院子裏非常雜亂,草都長到膝蓋,偏偏冬天天冷又枯萎著,濕嗒嗒地沾著泥水,那侍衛挑著燈籠跟在旁邊小心地陪著,生怕曹季夏碰著磕著了,見曹季夏在屋前站定,仔細地揣度著他的意思,上前輕輕推開了門。

門口那丫鬟孤零零地跪著,不知道身後的人在做什麽,也不敢回頭去瞧,只閉著眼哆嗦。

那侍衛先進去,在裏面尋了些蠟燭點上,照得裏面亮堂堂地,這才躬身請曹季夏進去。

曹季夏擡了腿跨過門檻,整個屋子空落落的,只有些破舊的椅子家具,往裏面一面破破爛爛的屏風上隱約畫的是富貴牡丹,朱漆都剝落了,說不出的諷刺。

曹季夏繞過屏風,後面有張床,曹貴人仰躺在上面,蓬頭垢面的,身上胡亂穿些不相配的衣裳,有的地方棉花都跑了出來,身上蓋著一床不知哪來的被子,看著像是水裏撈上來的一團水藻,黏糊糊潮嗒嗒的,邊上有個水罐,只是不知上次打水是什麽時候的事兒了,裏面飄著柳絮一樣的,不知是什麽。

曹季夏攏了攏袖子,抿著嘴笑:“這宮裏的丫鬟便是這麽伺候娘娘的?半點樣子也沒有,白叫娘娘受這麽大的委屈。”

侍衛轉身出去喚了那丫鬟進來,曹季夏臉上笑得陰邪:“你好大的膽子,這曹貴人雖說是身子不中用了,畢竟也是貴人,你就敢這麽的作踐了去?”

那丫鬟忙跪下磕頭:“是奴婢的錯,求著大人饒了我這次,日後我必定好好伺候娘娘!再不敢這樣了!”

曹季夏瞇著眼:“錯了就是錯了,哪還有下次?”

曹貴人幹涸的眼珠子轉了轉,嗓子裏發出枯涸的井轆轤轉動的沙啞聲,掙紮著說:“你給我滾出去!離我的人遠點!滾!”

曹季夏沖侍衛略擡擡手:“捂了嘴弄出去,倒著投井裏吧。”

那侍衛轉身把嚇得不知怎麽辦的丫鬟拖了出去。

曹季夏背著手慢慢走近曹貴人,用一種近乎欣賞的眼光看她臉上露出的驚恐表情,聲音又輕又柔:“好姐姐,我們也是好些日子沒見過了吧?”

曹貴人徒勞地擺著頭:“你來幹什麽?你這個豎子!獸也!腐儒!陋儒!跟你那個不要臉的娘一樣倒貼的腌臜玩意兒!你當我不知道你怎麽升官的嗎?你說啊,你是靠著衛大人還是從了何貴妃?呵呵,我忘了,你可不是個全乎人兒了,怕是爬上了衛風的床吧?真是沒得惡心人的!我告訴你,再怎麽著我也是皇上封的貴人,身後還有曹家,你給我滾出去!”

曹季夏臉上呈現出一種近乎寵溺的笑容來:“暧,你還不知道嗎?今天晚上曹府著了火,可惜了,半個活口都沒有,全部活活燒死了呢。我親愛的姐姐,現下曹家就剩我們兩個活口了,咱們可都是有娘生沒娘養的了,誰也不必誰高貴呢。”

曹貴人楞了一下,尖聲叫道:“這不可能!你騙我!這怎麽可能!”她說著臉上彌漫出一股絕望的氣息來,聲音漸漸小了下去:“一定是你,肯定是你,我早就知道,你瞧不得曹家好!早該在你小時候就把你狠狠摔死在床底下了!”

曹季夏笑得眉眼彎彎的:“姐姐又在胡說了,我在皇上那兒當差呢,哪裏是我動的手呢。”他說著俯下身來,靠近曹貴人的耳邊道:“誒,我可聽說你娘走得不輕松啊,往外撲騰了兩次,一腳都邁出曹府的大門兒了,又叫人拿鋤頭狠狠地打了進去,腦門兒上全是血,臉上劃拉了道大口子,牙花子都露了出來,可嚇人了。”

曹貴人怔怔地說不出話來,連牙齒都咯吱咯吱地抖起來,曹季夏又慢慢地說:“還有曹老爺子,燒得焦炭似的,恐怕你去了都認不出了。”

曹貴人眼淚都流不出,嘴唇煞白,抖了幾下,聲音都飄忽著:“曹季夏,你根本不是個人!你的心怎得這麽狠?你怎麽不去死!”

曹季夏施施然地直起身:“可不都是跟姐姐你學的?你當年那麽小小的年紀就哄著父親把我娘逐出府去,這也就算了,又編排著那些話逼的她去死,我才五歲啊,你對著這麽個孩子做了什麽呢?你哄了他去宮裏凈了身做太監。現在你說我狠毒,我不是人?我的好姐姐,你實在是瞧不通透啊。”他說著右手扶上左手的腕子,摸了摸那串珠子,心裏略定了定神,又笑道:“我知道姐姐為何這麽惱怒了,你必然是想著盡快去爹娘跟前孝敬著,怨我耽擱了你了,你別急,我一會兒就送你上路。”

曹貴人躺在床上,側過頭狠狠地瞪著曹季夏:“你且等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定要一口口啃盡你的血肉,叫你此生再不得安生。”

曹季夏垂著眼睛,招了那侍衛進來:“曹貴人聽說了家裏的事兒想不開,慢慢地在床頭撞死了。”

那侍衛琢磨著什麽叫“慢慢地”在床頭撞死了,走向哭喊著的曹貴人,擡手把她下巴卸了下來。

曹季夏慢慢邁出了那間屋子,站在空落落的院子裏,頭上的月亮半圓著,卻也還是透亮的,他擡了頭去瞧,忽然覺得臉上有些濕,擡手去摸,兩行清淚順著手指淌了下來,直滴落在那串珠子上,曹季夏楞了會兒神,突然就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低了下去,聲音有些悲戚戚的,像是鶴的哀鳴聲,堵在嗓子裏咽下肚,刀一樣的鋒利,割得人肝腸寸斷。

曹季夏垂著眼睛直起身來,那帕子擦了臉,攏順了頭發往門外走,那貼身的小廝見他出來了忙躬身打起簾子,曹季夏問他:“四皇子可有名字”

小廝搖頭道:“一直不曾取名,本想過年的時候湊個吉祥再取的,誰知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兒……”

曹季夏擡腳上轎子,挑著嘴角笑道:“現在他有名兒了,叫桑鶴鳴。”

衛風叫了谷太醫來給林甘棠包紮胳膊,心疼得直皺眉:“做個樣子也就好了的事兒,非得拿刀往自己身上比劃,你是嫌我事情不夠多不夠煩心的還是什麽。”

林甘棠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胳膊:“做樣子那也得做得像些,沒得叫皇上瞧出些子什麽,到時候我林府也燒了,人也傷了,還惹得皇上懷疑我,那我不是虧得慌?”

谷太醫眼觀鼻鼻觀心,並不理會他們兩在說什麽,在外廳仔細地寫了方子,又給渙珠詳細地交代了註意事項,這便打了招呼回去了。

衛風托著林甘棠的手臂瞧了幾遍確認他真的沒什麽事才放了心,囑咐道:“你晚上睡覺可小心些,別壓著了。”

林甘棠笑著打趣他:“你最近越發啰嗦了,跟個婆子似的。”

衛風瞥他一眼:“你還來勁了是吧?”

林甘棠拉著衛風叫他彎下腰來,貼著他的下巴順著下顎輕咬至耳垂,把那光滑柔軟的小東西含進嘴裏輕輕吮了吮,在他耳邊小聲道:“衛大人可是風流倜儻,宜室宜家呢。”

衛風被他呼出地氣息撲在耳朵上,耳根子有些紅,擡手捏住林甘棠的下巴,俯視他:“嘖嘖,林大人這模樣真是可人疼的,要不是你今兒傷了胳膊信不信我晚上就辦了你?”

林甘棠瞇著眼睛笑了笑:“衛大人年紀小,我自該多勞累了些好好疼衛大人一番的。”

衛風搖頭道:“哪裏哪裏,林大人自該好好歇著,這種費心勞神的活兒自該我這小輩兒的來。”

林甘棠攬著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帶:“衛大人說的在理,來,坐上來。”

衛風臉上一沈,哼了一聲轉身走了:“不玩了,洗臉睡覺。”

林甘棠笑著搖搖頭,這事急不得,再等等,反正他有耐心。

作者有話要說: 林甘棠是受

林甘棠是受

林甘棠是受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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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曹貴人長知識:

“獸也”:是個野獸啊的意思:如:此人真獸也!

“豎子”:這個小子。如:範增罵項羽:“唉!豎子不足與謀。”

“腐儒”:目光短淺的小子

“陋儒”長相醜陋的小子。

☆、520番外

聽說民間有個特殊的日子,在五月中旬的時候,衛風約莫著聽說是二十號,取著個諧音,討個吉祥。

前幾日做得有些狠了,林甘棠第二天誤了早朝,連帶著一直沒給衛風好臉色看,衛風估摸著襯這個機會好好哄哄他。

衛風擡了手招挽翠進來問她:“520民間都做些什麽?”

挽翠笑道:“不過是賞賞燈會看看表演再吃些小吃,奴婢估摸著林大人氣也消得差不多了,您幹脆傍晚帶他出去看看燈火,萬事順著他的意,想來也就好了。”

衛風想想有道理,忙叫安排了車馬,請林甘棠上去。

林甘棠依舊沈著一張臉,端坐在轎子一角,衛風剛要湊過去些他就冷冷地瞥來一眼:“離我遠點,看見你就難受。”

衛風不管林甘棠撐起的紙老虎的架子,湊上前去一把攬過他的腰輕輕揉捏幾下:“腰還痛嗎?我給你揉揉。”

林甘棠瞪他一眼,衛風只覺得那一眼勾人得不行,低頭就要親下去,林甘棠一下捏住他的下巴,咬牙道:“你能不能克制一下,腦子裏能不能有點別的事情?”

現在國勝民安家裏平靜,還有什麽好想的呢?所謂暖飽思銀玉,盛名在外,美人在懷,人生也不過如此了。衛風挑著嘴角笑:“都怪林大人長得太好看。”

林甘棠:“……謝謝誇獎。”

衛風:“不用客氣,這是你該謝的。”

林甘棠:“……”

到了鵬城湖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湖邊三三兩兩的戀人手挽著手,湖上燭光點點,一個個精巧的花燈漂在水面上,星火曦兮人依依。

林甘棠其實早就不惱了,這會兒看著水面上星星點點,心裏有些莫名地觸動,邊上的小販笑著招呼道:“兩位客官可要買蓮燈?許願可靈著呢。”

林甘棠從袖子裏摸出一塊碎銀遞了過去:“給我一個。”

那小販笑著接了過去,挑了個精巧的紅荷花,連帶著幾枚銅板。

林甘棠右手接過花燈,略笑了笑:“留著吧,不用找零了。”

那小販收了幾枚,仍舊留下一個:“客官您不知道吧,這蠟燭燒到下面容易倒,用銅板在底座上卡住就好了。”眼瞧著林甘棠右手拿著花燈,順手就把那銅板遞往他左手那裏去了,林甘棠一楞,虛抓了一下沒接住,那銅板掉在地上,咕嚕嚕地一路滾進湖裏去了。

小販傻了眼,正要再拿一枚出來林甘棠沖他擺擺手,興致缺缺地轉身走了。

衛風幾步追上他:“你沒有銅板。”

林甘棠淡淡地應了一聲。

衛風伸手鉤住他的左手,把他的手掌翻在上面,笑得一臉溫柔,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裏摸出一枚銅板,輕輕放在他掌心,他的聲音有些低沈,偏偏又帶著些寵溺的味道:“喏,我這有,給你。”

林甘棠心裏一酥,連著幾日莫名的煩躁感一下子全都消散了,像是咬了一口剛烤出來的奶酥,層層疊疊一片一層在口腔裏化開。

衛風低下身子,把那蠟燭點燃,小心地固定在花燈的底座上,順著水流輕輕地放下了。

水面上波光粼粼,林甘棠一時看住了眼,眼裏映著那些溫暖的光,嘴角噙著笑意輕聲道:“簡直像夢一樣。”

衛風站在他身側,握住他的手:“若這是一場夢,你在我在,我此生便酩酊大醉,再也不醒來。”

林甘棠抿了抿嘴角,仍舊忍不住地翹著,突然想起來:“剛剛還沒來得及許願!”

衛風側過頭吻住他的嘴唇,笑著呢喃:“林大人有什麽願望,衛某雖不才,赴湯蹈火也是要替你辦了來的。”

林甘棠一手輕扣住他的後頸,慢慢瞇起了眼睛:任這春去秋華,天地浩大,哪抵你白衣無暇,今世風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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