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文學城作品[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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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巴赫似一道灰色的箭鏃被街道霓虹點燃,在暴雨如註的白晝被放飛到幾十公裏外的渡口。

司機小趙藏躲在駕駛座後面,車內氣壓很低,他像只金魚沈在水底只敢用鼻孔呼吸。

過去半個小時,楊雪柔打了五個電話,劉總監微信親自問候,趙磊都不敢將電話轉給連修珩。

看到旁邊放的油畫,趙磊拎起巴掌往自己臉上扇。

“池墨老師的東西你也敢拿”左臉疼了兩秒鐘,他換右臉,“連總你也敢忤逆……”

趙磊欲哭無淚,他咋就這麽難啊。

邁巴赫開過臨海路,終於看到南山森林公園的大門,趙磊換了口氣把連總的手機遞過去。

“連總,劉總監發消息給我問在哪裏?你看……”

邁巴赫碾過路面,濺起的水花撲到小趙旁邊的玻璃窗,小趙嚇得縮回去手。

“什麽時候他說的話你這麽上心了?”邁巴赫急速右轉,小趙像個不倒翁。

身體向前猛傾,趙磊推開車門去找垃圾桶,昏天黑地釋放完胃裏的東西後,他流下兩行清淚。

手上的電話還在響,董事長秘書的號碼,趙磊心提到嗓子眼,“龔姐啊,是這樣的,連總這邊出了點小問題,在……在渡口的森林公園,什麽時候能回去?這個……我得問連總。”

趙磊舉著電話,望著幾條延伸到樹林深處的岔路,腦袋一片空白。

汀岸綠野,木質的路牌灰撲撲的,箭頭位置掉漆嚴重,許是很久都沒人打理,風一吹路牌就呼呼轉圈。

連修珩邁步過去,扶好路牌,呼哧轉的木牌才停下。

有園林工人路過,問他去哪裏,連修珩問:“那裏的小木屋還在嗎?”

園林養護路邊的草皮,笑著說:“我都在這裏幹了十年了,沒聽說哪裏有木屋,你是不是來錯地方了?”

見連修珩執意要往那條小路去,園林工人對著連修珩的方向喊,“那邊真不能走,好幾個地方的棧橋壞了,正在搶修。”

還是不回頭,園林工人掏出手機打電話,“快過來幾個人,這邊有游客發瘋。”

連修珩最後來到兩棵大榕樹底下。

頭頂遮得什麽也看不見,雨水滴答答落在頭發、臉上、衣服。

兩棵樹抱住的樹杈上面空蕩蕩,沒有他和她給野鸛築的巢。

樹底下也沒有木屋,零零散散安裝了一些小孩子玩的滑梯和城堡。

雨過天未晴,灰蒙蒙的水汽升起來,周圍的一切都濕漉漉的。

游戲城堡那裏,連修珩看到了小小的池墨。

她穿著蓬蓬裙,梳著覆雜的發辮,戴一頂亮閃閃的公主發箍。

池荔春抱著她,拿軟軟的糖果逗她玩,她們坐在潔白的野餐布,分享春天。

那天三娘不守時,去公園的小超市給他買冷飲半天還沒回來。

他生病剛好,又和朋友玩了一局摔跤,口很渴,也想吃亮晶晶的糖果甜甜嘴巴。

可父親不讓他吃糖果,說吃多了壞牙。

三娘那裏每天可以吃半顆,可今日份的糖果還沒吃到,他等啊等,等到帶的童話書最後一頁看完,三娘還是沒回來。

風刮起來,雨也下起來。

他找不到三娘,急得哇哇哭。

她捏了一把亮晶晶的糖果走過來,“小弟弟,你哭什麽呢?”

他明明比她高,“我是哥哥,不是弟弟。”

她掌心的甜伸到他眸底,“哥哥,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媽媽了?我的糖果給你吃,你別哭了哦。”

他聽了哭得更大聲。

糖果塞到他手心,她給他剝了一粒荔枝味道的要他打開嘴巴,“我媽媽說了,哭的時候吃顆荔枝眼淚就不會掉下來了。”

他擰眉吞下那顆糖,“不像荔枝味,冬瓜做的吧。”

她倔強地說:“就是荔枝,媽媽說是荔枝,她名字裏也有荔枝,就是荔枝。”

後來三娘終於回來了,她和他又看了一遍人魚公主,她問他:“哥哥,如果我以後變成彩虹泡泡,你會來找我嗎?”

他推開三娘遞過來的冰淇淋,剝了兩塊糖果丟進嘴巴,鼓鼓囊囊地說:“你不會變成泡泡,我也不要那個公主。”

她抱住懷裏的洋娃娃,小臉蛋神采飛揚,“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誰變了吃不到荔枝糖。”

他勾住她的小指,“你叫什麽名字,以後找不到你怎麽辦?”

她聽到媽媽在旁邊喊,抱著洋娃娃離開,“我叫池墨,水池的池,墨水的墨。”

他催三娘收拾東西跟上,“我叫阿珩,記住我是你哥。”

一滴雨落在連修珩卷起的睫毛,他撿了根樹枝,在擠出水的白沙上面劃了幾筆。

兩個手牽手的小娃娃,嘴角上揚,笑得特別燦爛。

那天回到家裏,他和父親坐在客廳看電視,遙控調到深城臺的一個晚會。

壓軸的節目是傳統戲曲串燒,他看到白天在公園的那對母女。

父親似乎不太高興,推掉三娘剛剛煮好的湯圓,他匆匆看了兩眼將遙控還給繼母。

“爸爸,我今天看到她們了。”他咬了口湯圓,綿綿的紅豆沙卷進舌尖,有點燙,但很甜。

父親將手裏的報紙摔在茶幾,繼母使眼色給他,他閉口不提剛剛看的節目。

十四歲那年,他和父親被邀請去康城聽閩南老板的堂會。

池墨穿著綠色的戲服唱《小豆蔻》,聲音很糯,眼眸更清。

他拿著母親生前留給他的玉去後臺找她。

她好像已經認不出他了,他等她卸完妝,“池墨,我們去看海吧。”

她眼神迷茫,“我不認識你,而且我和母親馬上要回去了。”

他有些緊張,玉捏得發燙,“那你留下它,記住我的名字。”

她微微蹙眉,“你叫什麽?”

他回答:“吃了荔枝糖的連修珩。”

池墨母親換了衣服出來,看到他的時候楞了楞,等他再想找他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他打聽到她要回的地方,騎著摩托瘋狂去找。康城他是第一次來,比深城要繁華的多的城市,站在樓宇之間,他渺小如螞蟻。

夕陽懸到洶湧車流,距離地面很矮很矮,他終於找到去渡口的路,可那只船的艞板已經撤回甲板,他朝著海面大喊她的名字。

船卻越走越遠,消失在那片島嶼。

他問渡口老板那裏叫什麽?

老板道:“那裏島多了去了,你說的是哪一個?”

他被問住,半天說了句,“就是剛剛他們渡去的島。”

老板敲了敲電腦,“南椰島兩百,但你現在去不了,一天就一班。”

他買了船票,等來父親的責罵。

“到處都找不到你,你瘋什麽?”

他死死捏住船票,“跟你回去就是了。”

父親揚起巴掌,“你哪裏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那裏。”

他不解地問:“為什麽?”

父親的巴掌打在他臉上,他幾乎耳鳴,“池荔春的孩子,不是你可以接觸的。”

“為什麽不能?”他擦掉嘴角的血痕,“那母親又算什麽?”

父親氣得當著下屬的面,將他的哈雷推到渡口的大海,“不能就是不能,你問一次嘴巴痛一次,記住了嗎?”

他忍住沒掉淚,父親呯地打開車門,趕他進去,“還有,以後少在我面前提你的母親。”

他乖乖坐下,眼神依然桀驁,“為什麽,母親都死了十四年了,你怎麽還這麽恨她?”

父親笑了笑,“因為她不配。”

“那我呢,我配做你的兒子嗎?”他咬著嘴皮問。

然後,他的嘴腫成饅頭。

十四歲生日,他和三娘還有繼母去抱樸道院燒香,回來的路上遇到車禍。

車子側翻到仙湖,三娘被壓在最下面,鐵片貫穿她身體。

血順著他白襯衫往下流,繼母的腿卡住了,晃著他胳膊求救。

三娘要他先救繼母,他哭得不能自已,“三娘,你血都流幹了啊。”

三娘撫摸他的腦袋,“她是你母親,你先救她,再……再救我。”

繼母砸過來碎掉的手機,“連修珩,你養不熟啊。”

三娘就剩下最後一縷氣,“阿珩,聽三娘的,翠姐在天上看著你。”

他忍住悲痛先救出繼母,等返回去救三娘的時候,車子突然滑下陡坡,他拼命拉住車門,鐵片刺穿他手掌,他只聽到三娘最後一句。

“阿珩,記住三娘的話,聽你父親的話,早點闖出自己的一片天。”

母親的相片從他錢夾掉出來,他抓住三娘下墜的胳膊,“三娘告訴我,求求你告訴我,父親為什麽不愛母親,這麽討厭我。”

三娘渾身是血,眼角滴下他眼眸裏的最後一滴淚,“他誰也不愛,唯獨那個人……”

唯獨那個人。

連修珩仰起臉,樹梢的殘雨落進他眼眸,天空好遠,像那年仙湖頭頂的天空。

他伸出手,氣流被他推得更遠。

三娘和車子一起墜入仙湖,繼母斷了條腿,他毫發無損。

是母親在天堂禱告吧,去醫院處理了一下傷口,他匆匆回家。

翻遍閣樓母親留的遺物,他找到一個綠殼子日記本。

“我希望能和耀東生一個男孩,鼻子像他,嘴巴像我。”

“荔春她很好,可是性子太冷,這點倒和你一樣。她讓我多陪你,我很感激。”

“師傅對我很嚴厲,我知道我沒有天分,但我不想放棄。那天你來找她,我買了一包榴蓮酥坐在潑你水的陽臺吃了一下午。”

“耀東,我很愛你,可這份愛你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是天上的雲,我是地上的泥,我們註定不是一路人。”

……

十四歲的夏天,他和朋友渡船去南椰島。

朋友問他三娘去世了他哭沒哭,他差點將那個少年踢到海裏。

少年從甲板爬起來,趴在船舷看差點滾下去的海面,“阿珩快看,下面有條人魚在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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