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父母都回房間了，不久便傳來卿爸的氣吼緊接著是卿媽媽斷斷續續的低泣聲...卿城靠在墻邊聽隔壁房間的動靜，低著頭心裏一陣陣的難過。

紀塵昨天就飛回D市，那邊辭退的工作還有一系列的手續要辦。卿城對他什麽也沒說，只能一個人硬扛。

這麽快被家人發現戀情是出乎卿城意料的，有些措手不及。而更讓卿城無所適從的是父母的反應，他們沒有打罵他強迫他分手，也沒有沒收手機限制他的自由，卿城憋著的一股子力氣像是打在棉花上，完全沒了計策。

每天沒課就乖乖的回家，卿城給父母一個接受的緩沖期。所以卿城才在三天後的一個下午，安安靜靜、平平和和的跟媽媽坐在家裏客廳，他想好好談談。

卿城像背演講稿一樣給媽媽普及同性戀方面的信息，他說那不是病，他說他喜歡男人是沒辦法的事，希望父母能理解接受。卿城說了很多，最後也沒了邏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卿媽一直很安靜很認真的在聽，她是個很理性的女人，即便再生氣再怒火她也不會歇裏斯底。

卿媽慈愛的摸摸卿城的頭，她說，“媽媽只希望你過的好，可和男人在一起是錯的。我的兒子不是天生喜歡男人，我也永遠都不會讓他跟一個男人在一起。”

那天的談話就這樣無疾而終了。

卿城這才驚訝反應過來，無論是卿媽還是他爸爸，從知道他的事後，他們從沒有過問過事件的另一主角是誰，也不曾過問他們是怎麽相識，認識多久...這些細節，他們一句都沒問過。

不問，是因為沒有必要。不去了解那個人，是因為他們從未打算接受那個人。

卿城忽然清醒的認識到，跟家裏出櫃，遠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容易。他的自信，太盲目空洞了。

這天上午家裏沒人，門鈴突然響了。卿城開門，一楞。

四目相對，卿爸臉色不大好顯得尤其疲憊，見到卿城笑了笑，“忘帶鑰匙了。”

卿爸眼裏的紅血絲那麽刺眼，卿城看得心裏一堵忙轉開眼，悶悶問道：“今天怎麽下班這麽早？”

“廠裏停電。”卿爸見他頭發亂蓬蓬的似乎剛起，“剛起啊？還沒吃飯呢吧？”

“啊？嗯。”卿城顯得拘束。

卿爸也不去看他，直接進廚房，不一會兒端出一盤炒飯放餐桌上，“你愛吃醬油就多放了點兒，顏色有點兒深了。”

卿城眼裏一暗，老爸這幾天幾乎不說話，最多的時候便是沈默的站陽臺抽煙，卿城知道自己的事兒讓老爸失望了，可他還關心他惦記他吃沒吃早飯...

“謝謝...爸...”

卿爸嘆口氣，拍拍卿城的肩，“你啊！”

卿爸知道自己在兒子肯定會緊張便直接回房了。卿城坐在餐廳對著眼前這一盤的炒飯眼睛發酸，像有一塊兒千斤重的大石頭猛地砸在心上，悶疼悶疼的，狠狠的抿抿嘴，捏著筷子的手用力到發白...

今天是紀塵回來的日子。

卿城躺在紀塵家的沙發上眼神茫然空洞，前不久他還在為這個家的存在而感動欣喜，而此時這裏成雙成對兒的物品卻像一把刀，一刀一刀的淩遲著他對父母的愧疚。

門被打開，卿城側頭，輕聲道：“你回來了。”說著坐起身用力抱住走到眼前的男人，壓抑的哽咽，“你終於回來了！紀塵，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你怎麽才回來！”

今天下午，卿城又鼓起勇氣找媽媽談話，主動提起紀塵，講他們怎麽認識，講紀塵的付出...講了好多好多他們的事，他想讓媽媽理解他們的感情，他想讓她見一見紀塵。

“我愛他，媽媽我真的很愛他。”

卿媽似乎被卿城的表白刺激到了，一直表面的平靜突然就爆發了，震驚又失望，手高高的揚起在半空僵持半晌最終也沒有落下。

卿媽一下子就哭了，“你愛他？你懂什麽是愛嗎！卿城你要是懂愛你就不該這麽傷媽媽爸爸的心！從小到大養你寵你不要求以後能多有出息，媽媽爸爸一輩子就盼著你快快樂樂的，找個好姑娘和和美美的過日子。你呢！你怎麽就這麽不聽話不讓我省心！和一個男人混在一起成什麽樣子！

你都沒考慮過爸爸媽媽的感受！你知道媽媽看見你被一個男人摟在懷裏親嘴的時候，媽媽心裏有多難受！”卿媽媽第一次崩潰的哭喊出來，“卿城，你怎麽這麽自私！”

卿城，你怎麽這麽自私！

卿城被媽媽眼裏濃濃的痛心和心寒刺到了，倉皇狼狽的逃了出來。

“我只是喜歡一個男人，想和他在一起而已，怎麽就這麽難！怎麽就這麽難！”卿城把這半個月的憋悶委屈發洩到紀塵身上，嘶喊的嗓子都啞了，“我不想再看見媽媽哭了，我不想再讓他們傷心了，紀塵，紀塵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

“我怎麽那麽混蛋啊，我把媽媽氣哭，還讓爸媽因為我被親戚嘲笑暗地裏講難聽的話，憑什麽啊，憑什麽就因為我是同性戀就要讓爸媽跟著我受委屈！我不要當同性戀，紀塵我不要當同性戀了！”

卿城哽咽到抽搐，他想哭卻怎麽也哭不出來。像困獸一樣有滿腔的憤怒不滿卻都堵在心口，被人用簽子串起來在大火上反覆的燒烤煎熬。

紀塵緊抿著唇用力抱著卿城，輕聲哄著勸著，垂在一側的手卻用力的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過了好久卿城才安靜下來，紀塵扶著他餵過去一杯水，卿城乖乖的喝下去，整個人還在失神。他似乎不記得剛才自己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像夢游的人一下子醒了一樣，猛地坐起身看窗外的陰暗下來的天，“幾點了？”聲音嘶啞。

紀塵看眼時間，“快八點了。”

“哦，”卿城點點頭起身，“我該回家了。”他最近每天都回家住。

“嗓子疼不疼？”

卿城奇怪的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麽問這個問題，“不疼啊。”說著證實般的咳嗽幾聲清嗓子，他聽的出來自己聲音很破碎難聽，可他感覺不到疼痛。

紀塵皺眉，卻什麽也沒說，跟著他起身，“我送你。”

一路安靜的到達自家小區門口，卿城主動要求下車，沒事兒人一樣沖紀塵揮揮手，“你走吧我自己走進去就行，掰掰。”說完也不管紀塵的反應。

站在自家單元門下，卿城仰頭，五樓的客廳亮著大燈，黃色的光暖暖的。卿城就這樣站在那盯著那道光看，看的眼睛都酸了腳下也沒動一步。

曾經歡聲笑語的家被他攪和的一塌糊塗，沈悶又壓抑。不想回去，回去會看見父母眼裏的失望傷心。

卿城轉身往小區外面走，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到一個沒有燈也沒有人的小花園，找個小石凳坐下來。他以為自己會想很多事，事實上腦中一片空白，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

擡頭看天上的星星。卿城以前是不喜歡來這種黑漆漆的地方的，太陰暗了，今天卻覺得這裏挺好的，誰也看不見他，他也不想被別人看見。也許，他這類的人，只適合活在黑暗裏...

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也能輕易的辨別出來人。

紀塵把一件外套搭在卿城身上，勸道：“太晚了，回去吧。”

卿城低頭，晃動下腳丫子，“腿麻了。”

紀塵捏捏他的臉，繞過來蹲下|身給他揉腿。

卿城問他，“你怎麽在這？”

紀塵頓了下，“一直在後面跟著你。”

卿城不說話了，推開他的手起身，故作輕松道：“走吧。”

一坐進車內裏面一股子煙味，直嗆人，也不知到底吸了多少根煙。卿城沈默的降下車窗，順便打開空調。

紀塵其實在車裏坐了很久，他就坐在車裏盯著遠處背著身的那個小暗影一根接一根的抽煙。卿城的逃避，卿城的矛盾，卿城的糾結...紀塵看在眼裏，忽然就舍不得了，舍不得看他如此為難。他心想，就這樣吧，難不成真要把人逼得連家都不敢回了？

“卿兒，”紀塵想著就開口輕聲安撫道：“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做什麽決定我都接受。”

其實卿城不算真正的同性戀，如果沒遇到紀塵，他也許會找個喜歡的姑娘結婚過正常日子，可惜，沒有如果。

卿城不說話也不搭理紀塵的話。仰著頭靠在椅背上，伸胳膊蓋住眼睛，鼻子一酸就哭了出來。開始還悶悶的忍著不出聲，後來嗚咽到不行徹底崩潰了。

紀塵緊皺著眉心疼的把人帶進懷裏，邊拍他的後背幫他順氣一邊不停的親吻他的發頂，“哭吧，哭出來就好受了。”

卿城緊緊抱著紀塵的腰直往他懷裏掉，嘴裏含糊不清的碎念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紀塵深呼一口氣，仰起頭眼睛也漲得紅紅的。

“我會堅持下去的，我真的會堅持下去的！紀塵！紀塵你容我發洩一下，不管我說多少次分手我都會陪你一起堅持的，真的，你信我，你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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