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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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瀨涼太

越是涼薄的人,就越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次日早黃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光線透過掩蓋著的紗窗照進房間,在地板上留下點點光斑。他動了動,皮膚摩擦到旅館本不是很好的棉被,昨日拉扯中撞傷的背部突然就疼痛得厲害,疼的他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翻了個身,映入眼底的是青峰那張放大了的臉。

也許是被黃瀨的動作吵到,他沒過多久就醒了過來。然後抓起了抓頭發,語氣有著那種被吵醒後的不悅:“你醒啦?居然哭著哭著都能睡著,你都不知道我保持那個動作多久才發現你居然已經睡著了?”

剛睡醒了黃瀨眼角還帶著幾滴生理淚水,他似乎是在想事情,所以臉上露出一副茫然的樣子。而睡亂的頭發不安分地翹起了幾根,呆萌的表情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個可愛至極的小狗。而當看到黃瀨掉了扣子的襯衫下露出的消瘦精致的鎖骨,青峰的臉居然下意識地紅了起來。

“那個,昨天謝謝你。”黃瀨的聲音壓得極低,不仔細聽甚至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麽,但是他的眼神卻是極其的幹凈澄澈。青峰從來沒見過黃瀨這樣的笑容,這樣發自內心的燦爛純粹的笑容,美到讓他突然有種想要一直擁有的沖動,美到讓他的心在剎那間甚至停止了跳動。黃瀨擦了擦眼睛,然後繼續開口說道:“昨天真的嚇死我了,你砸球的動作真心帥爆了,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啊?”他似乎並沒有對自己到現在都不知道對方名字而感到不好意思,語氣煞是愉悅。

“我叫青峰大輝。”

——這樣子,應該算是朋友了吧?

——你覺得呢?

這件事發生之後,黃瀨和青峰才開始真正熟絡起來。

其實,黃瀨就是這樣奇怪的人。

對於不熟的人,不強的人都是保持著一種冷漠的態度。雖說不會說出自己對你的不喜歡,也不會表現出自己的厭惡,但是卻會把你隔絕到心外。而唯有他所認可的人,才能真正走進他的內心,才能得到他的真誠以待。這聽起來似乎很刻薄很殘忍,但是用在黃瀨身上卻又是那麽於情於理。

從小就因為有著超強的體育才能,特殊的模仿技能,再加上上天寵愛的那張臉的黃瀨其實一直都很孤獨,這種孤獨讓他變得異常的冷漠,對任何事物都漠不關心,然後在心裏築起一堵厚厚的墻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但是,黃瀨絕對不是沒有朋友,恰恰相反,他有很多很多的朋友。

可以一起吃飯的,可以一起唱K的,可以一起逃課的,可以一起踢球的,那麽多那麽多的可以裏,卻獨獨沒有可以交心的。

又也許是因為家庭原因,黃瀨過早的就接觸了大人之間的游戲,阿諛奉承,陽奉陰違。他將這些稱之為——游戲。

人不能過分的信賴一個人,誰又知道今晚與你同枕入眠的人清早時又是在誰的床上情話綿綿。

而當他將這樣的心理剖析在你面前時,你也許會驚訝,他還這麽小,怎麽會如此明銳地洞察到人的這些陰暗面呢?

但是,這並不能怪他,因為任哪個孩子在碰到那事之後,都不得不成長。

成長成那種他絕不願成為的那種人。

☆青峰大輝

人們在講故事前最愛用的開頭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千篇一律,卻仍舊帶有魔力。

而青峰已經記不得很早很早以前的自己,那個媽媽口中的穿著開襠褲叼著棒棒糖的青峰大輝。就像科學驗證所說,人的記憶是有限的,七年一輪。

可是,卻又為什麽仍有很多人都能記得七年甚至是數十年前的東西以及故人——因為,人總是在回憶,扭頭回顧那不肯輕易忘記的過去。

而青峰大輝在幼年時最深刻的記憶則是國小二年級時的那件事。

其實,那件事與青峰並沒有實質上的關系,甚至可以說是與他完全無關。可是青峰卻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記得這麽的牢,像是滲入骨髓般無法忘記。

那時青峰家的不遠處有個網吧,是他國小時每日放學的必經之地。對於孩子而言,網吧這種地方應該是很具有誘惑也很可怕的地方,社會上混混的青年,逃課上網的學生,都是社會裏最不合適接觸交往的一群人。所以青峰其實並不是很想經過那個地方,它給予自己的沖擊性太大,叫他不僅被誘惑更是有著懼怕。

他還記得那日,似乎正是剛剛春至,乍暖還寒的天氣,淅瀝瀝下了近半個月的雨,而網吧門口也是照例站著幾個吞煙吐雲的社會青年。

那個駝背的老人是哭著把男子從網吧裏拖出的,嘴裏還念叨著:“你怎麽可以這麽沒心沒肺,你爸爸重病在床,就巴望著你能大學畢業後找個好工作,沒想到你居然天天躲在網吧抽煙喝酒,你怎麽這麽……”

男子臉上自暴自棄的表情青峰直到現在仍記得,包括他那冷漠尖銳的語調:“那我還能怎麽樣?”是的,他在問,用極度抱怨和憤怒的語氣這般問道。

青峰鄙夷地看著這個頹廢不堪的人,心裏想到:他以後肯定不會成為這樣自暴自棄的人,不付諸努力,只知道抱怨社會抱怨上天。

而成長於我們而言最可怕的想來也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裏我們突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也變成了自己曾經所最討厭的那種人。

這無關喜好,只怪現世。

所以,當青峰看著滿是紅叉的試卷也能面不改色的時候,當青峰日覆一日地躺在天臺發楞睡覺的時候,當青峰面對父母的斥責卻再也無動於衷的時候,他突然就想起很多年前看到的那個男子。那個對社會憤怒對世界失望到無所事事自暴自棄的男子,突然覺得很是可怕與心酸。

原來他,也最終變成了自己曾經所那般鄙夷的人了啊。

這可真是殘忍的可怕。

☆黃瀨涼太

你瞧這人間百態,我們又何必如此計較地活呢?

早些日子,黃瀨在書裏看到那麽一句話:“你有沒有特別特別相信一個人,友情也好,愛情也罷,卻反手被現實狠狠打了一個耳光?”事隔經年,他恍然記起多年前的那些是非,不由心生酸楚,這又豈止是一巴掌就能了事的呢。

黃瀨從小就跟著母親長大,而對於父親的印象則是用幾通電話以及電視的新聞構建而成。他從小就知道父親是個導演,忙著拍戲應酬。對於這個認知在他腦中形成後,黃瀨就變得越來越懂事——懂事到簡直不像是個孩子。

記憶中,母親和父親的感情一直很好,甚至有些相敬如賓的味道。而他們倆更是被媒體誇為“郎才女貌”,不免有些誇大其詞的感覺,這世上哪有什麽天生一對,碰上了條件符合了,湊合湊合著就結了吧。

所以黃瀨這個在眾人眼裏的“天之驕子”其實本質上只是母親用來懸住父親那脫韁之心的砝碼,比美貌比氣質更加有用的——砝碼。

當然,這些都是年幼的黃瀨所不知道的,母親一味的容忍溺愛叫他活在幹凈到不存在任何黑暗痛苦的世界裏。

說是幸福,更是一種殘酷。

而直至今日,黃瀨都能記得,記得那真相突然朝自己湧來,不帶任何憐惜之情地告訴他這樣的事實時他心理由然而生的憤怒與恐懼。

還有什麽比年幼的孩子親眼看見父親出軌更叫他憤怒的事情呢?

是了,在他們還在為著寫不完的作業抱怨時,在他們還為著幼稚單純的友誼糾結時,在他們還和父母牽手出游時,黃瀨就不得不接受父母間了無愛情的婚姻,以及父親出軌的事實。

他突然想起幼年曾拉著父親吵鬧著要去水族館時的場景,想起他慈愛地對自己說:“好啊,等爸爸下次有時間了就和媽媽帶你一起去。”,黃瀨嘲諷地勾起唇角,心想道:真是虛偽啊。

人就是這樣,有那麽多的面孔,七竅玲瓏地行走在這社會。

而這些都是黃瀨在那件事情後才徹底醒悟過來的。

其實那時的黃瀨並沒有想到學校組織春游時會看到父親,以至於他看到他時下意識地以為自己是認錯人了。

但是世間又哪有這麽多的巧合,同樣的發型,他所最鐘愛的裝扮,以及那張與自己有些相像的臉。不經意間,本就在末尾的黃瀨便脫離出隊伍,朝著咖啡廳走去。

和父親一起喝咖啡的是位女子,有著嫵媚的長卷發,精致的五官拼湊成現下當紅演員的那張臉。

似乎有什麽東西朝著他掀開了薄紗。

如果說咖啡廳裏只是工作上的交涉,黃瀨並沒有過多在意,只是當他剛想從馬路一邊走向咖啡廳時,他們起身了,父親伸手攬上女子的腰部,然後付錢向門外走去。他們聊得很愉快,以至於走出門的他根本沒註意到站在馬路對面震驚的黃瀨。

黃瀨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麽心態一直跟著父親走進酒店的,心涼地想:這華麗精致的裝飾又當真能遮蓋住人類那布滿欲望醜陋骯臟的心嗎?

還真是捉奸在床,令人心寒啊。

他不敢去想母親那柔和清明的眼眸,只是一股腦的跌跌撞撞地沖回家,然後沖進臥室把父親的照片砸到地上,憤憤地踩了好幾腳仍不解氣。

果真還是太小,小到出事了還只知道往家裏跑,小到用這種極端甚是愚笨的方式來解氣。

聽到響聲母親從陽臺上走了出來,阿姨也疑惑地趕了過來。

“涼太你在幹嘛?”

“媽,爸他爸他在外面和其他女人一起去旅館了。”

還是太小,小到不懂什麽叫充聞不問,不懂什麽該隱瞞什麽該不說。

“你看錯人了,你爸爸在外地。”

“我沒看錯,我怎麽會看錯,那真的是他,媽你就不生氣。”

還是太小,小到不懂看人臉色,不懂什麽要註重場合。

“涼太,你給我閉嘴,小孩子參活大人的事是幹嘛,去看電視去。”

他沒想到,自己的母親竟是默許了這件事實,一下子呈現在他面前的是大人社會的虛偽殘酷,叫他突然間就好似明白了過來。

婚姻可以沒有愛情,婚姻只是虛假的籌碼。

相敬如賓的潛臺詞便是互不幹預。

當晚,黃瀨在輾轉難眠中聽到了這番對話,叫他的心終於涼得透徹。

“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不管,但是你怎麽可以給兒子看到。”

“他遲早是要知道的,我只不過早些給他撞見罷了。”

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我不管。

他遲早是要知道的。

一句一句殘忍的如刀割般刮在他心頭,原來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去理會啊。

那這樣的婚姻,又算起什麽啊?

當薄紗徹底揭開,露出裏面陰暗骯臟的內在,那名叫“謊言”的怪物剎那間便吞噬了自己。

於是,那年,才國小五年級的黃瀨在一夜間長大了起來。

最終還是長成了他最初所最不願成為的那種人。

從回憶裏回過神來,黃瀨抓抓頭發,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愉悅地說道:“今天我們去水族館吧,我一直很想去。”

他的眼睛彎成極好看的月牙形,在燈光下奪目異常。

他對青峰說,去水族館吧——圓了他一直以來的願望吧——雖然不是和爸媽一起。

所以,這樣看來,其實青峰應該算是第一個闖進黃瀨心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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