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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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樂街的長青坊是金都有名的男子成衣店之一, 平日裏來買布料和做成衣的大多是已成婚的婦人。

是以掌櫃看到兩個小姑娘走進來時,還有些反應不過來。

“兩位姑娘是想做衣裳嗎?我這家店只做男子衣裳,兩位姑娘若想要做時興的衣裳, 可去前面那家……”

掌櫃以為兩個小姑娘走錯,正準備好心給她們指路。

“我不是給自己做衣裳,”裴洛淺笑搖頭, “我想選一些男子衣裳的布料,不知哪裏有?”

“原來是我誤會了, 兩位姑娘這邊走。”

長青坊除了做成衣, 他們家的綢緞布匹也眾多。

裴洛挑了許多布料, 選的布匹顏色大多較深, 看起來不像是年輕男子會穿的樣式。

程語蝶看了一會兒, 試探地問:“小洛,你最近和表兄吵架了?”

裴洛又挑中一個布匹, 聞言搖頭:“沒有,怎麽這麽問?”

“那你怎麽選這些花色的布匹, ”程語蝶一言難盡地看著那些布料,“表兄一向只穿白色衣裳, 這些顏色樣式他應該不喜歡吧?”

“你誤會了, ”裴洛挑完最後一匹布料,“這不是買給他的。”

“不買給表兄, 那你買給誰,要是表兄知道不得揍那人?”程語蝶壓低聲音問。

裴洛心覺好笑, 她肯定地搖搖頭:“他不敢揍。”

程語蝶一臉懵,她想問更多。裴洛經她這麽一提醒,卻也起了主意。

“你說得對,他整日裏只穿白色衣裳, 這樣不行,我們挑一挑別的樣式讓他試試?”

程語蝶眼睛一亮,興奮起來:“好,讓我仔細挑一挑。”

店鋪掌櫃就看著她們挑了一匹又一匹的布,她們挑得起興,其中紅色系的布匹挑得最多。

布匹挑得太多,裴洛留下地址和名字,讓掌櫃派人送去侯府。

掌櫃看見“遠安侯府”四個字時,猛地反應過來兩人的身份。

他畢恭畢敬將兩人送走時,看著那布匹中明顯顯眼的紅色系,又想起從前見過的那白衣翩翩公子。

那麽光風霽月、清冷高雅的林公子會願意穿這些顏色的衣裳嗎?

——

裴洛和程語蝶心滿意足地挑完布匹,又在外面逛了一圈,將馬車塞滿之後,才欣然回府。

她們剛下馬車,就見有人搬著一箱箱東西進府。

那些箱子上都系著紅綢,看起來喜慶得很。

“這是做什麽?有什麽喜事嗎?”

司閽笑著應答:“程姑娘不知嗎?霍公子來提親了。”

程語蝶猛地瞪大眼睛,“你說誰來提親?”

“霍昭,霍公子啊。”

程語蝶從驚愕中反應過來,極快地往寧苑走。

裴洛快步跟上她,在她即將沖進去時及時拉住她。

“語蝶,等一下,現在不適合進去。”

寧苑門口還站著輔國公府的下人,想必輔國公夫人正在和長公主說話,她們這樣貿然闖進去太過失禮。

“語蝶,我先前一直沒問,你不喜歡霍公子嗎?你如果不喜歡,沈姨不會替你答應這門親事的。”

“我、我……”程語蝶結巴好幾下,一時也理不清自己的想法。

霍昭來提親這事實在出乎意料,她實在沒辦法冷靜思考。

裴洛正想再問幾句,餘光見一人走近,默默往後退幾步。

程語蝶正要拉著裴洛商議,手一扯,擡頭卻看見霍昭。

“你,你怎麽還敢出現?”程語蝶匆匆松開,生氣地瞪著他。

“我怎麽可能不來,今日是我提親。”霍昭輕笑一聲。

他一笑,程語蝶更氣,抓住他的手,帶著他往假山那走。

假山處無人,程語蝶壓低聲音:“你在做什麽?誰說要嫁給你了?你快進去跟你母親說,今日只是一時糊塗……”

“不是一時糊塗,我想了很久。再說你之前強吻我,應該負責。”霍昭理所當然地道,神色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程語蝶經他一提醒,再次被迫想起之前的荒唐事。

“那時我喝得爛醉,做不得數,難道你還要和一個醉鬼計較嗎?”

她急得快要跳腳,本以為上次在裴家已經將事情說清楚,不想今日他倒好,直接來提親。

“為何不可?”

“可我們上次不是說清楚了嗎,你我都忘記這件事,你也不許再計較。”

“那只是你單方面的決定,我不會忘。”

霍昭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程語蝶怒視著他,見他不松口,轉頭就要走。

“你不肯去,我去。叔母不會讓我盲婚啞嫁,我不同意,這門親事便成不了。”

她剛走兩步,手腕被人緊緊握住,霍昭聲音中藏著些失落:“語蝶,你當真不喜歡我嗎?”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事。”

“你嫁不嫁我,只取決於你的心意。”

霍昭將人拉回來,握住她的雙肩,直視她的眼睛,“程語蝶,你不能因為我出身高,就從一開始把我從你的的名單裏劃除,這不公平。”

“你胡說什麽?”程語蝶眼神閃躲,莫名有些心虛。

“上次你說,你我身份差距太大,不是這個意思嗎?你都能撮合時景和小洛,為什麽到自己就想不通呢?”

“我沒有想不通,這一切都是你胡亂猜想。”程語蝶扭頭不肯看他。

霍昭低笑,“是嗎?那你為何因為我面親而吃醋?你為什麽強吻我?程語蝶,你喜歡我。所以你才會因為看見我和其他女子在一起而不舒服。你說你喝醉是因為你兄長之事,但難道沒有一點是因為我嗎?”

“我……”

“別急著回答,”霍昭眼底藏著些膽怯,他苦笑,“我也會害怕聽見某些回答。”

程語蝶難得見霍昭這個樣子,他總是一副灑脫瀟灑的樣子,她便以為他不會受傷,不會害怕。

面對這樣脆弱的霍昭,她感覺某些地方在動搖。

或許,其實早就動搖了。

只需要再多一點點外力,那份所謂的堅守就會一擊即潰。

霍昭放開按在她肩頭的手,他端正地站在程語蝶面前,笑著道:“上次你問我為什麽喜歡你,現在我回答你。

“我想,我應該是喜歡你一往無前的勇氣,喜歡你總是風風火火,想說什麽想做什麽從不藏著掖著,我喜歡那樣向陽盛開的程語蝶,也曾期盼將她擁入懷中。

“如今,我想和那個勇敢的姑娘在一起,只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握住我的手?”

霍昭伸出手,靜靜等著心上人的回答。

程語蝶擡頭看向他,她看到他眼裏的期盼,看到他眼裏的情意。

心裏固守的一角,轟然倒塌。

她收緊雙手,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霍昭,你為什麽急著來提親?”

“因為我想向你證明,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你所有的擔心都不會構成阻礙。”

她說他們身份不相配,那他就讓母親來提親,向她證明自己的心意。

假山後是長久的寂靜,又或許只是短短一瞬的安靜。

霍昭眼底漸漸升起失望,他緩慢想要收回手,忽然指尖被人輕輕勾住。

他錯愕又驚喜地看向程語蝶,程語蝶握緊他的手,嫣然一笑:“霍昭,若有一日你敢欺我,我必將你打得滿地找牙。”

……

霍昭是歡歡喜喜離開的,臨走前輔國公夫人特意見了程語蝶一面。

不知二人說了些什麽,這門親事算是定下來。

“沒想到霍公子動作這麽快,我原以為語蝶不會那麽容易松口。”

“是挺快,都定親了。”

林時景話中有話,裴洛輕咳一聲,轉移話題:“我有東西送給你。”

長青坊午後派人送來布匹。

裴洛留下一部分,剩下的先放在她這邊。

如今林時景回來,她就讓人一匹匹送到清苑。

林時景初看到那布匹,喝茶的動作一頓,“送我?”

“是啊,你看花樣是不是很多?可都是當下最時興的。”

裴洛很有興致地向林時景介紹那些綢緞布匹,尤其在紅色系的布匹上停留時間最長。

林時景不時應幾聲,面上倒是看不出高不高興。

等到裴洛一一介紹完,他一揮手讓下人將布匹通通搬走放到庫房。

裴洛坐在椅子上,饒有興致地觀察他的表情:“時景哥哥,我特意送給你的,你不能讓它們壓箱底哦。”

“嗯,不會。”

“好,那我等著時景哥哥穿給我看。”

裴洛試想一下林時景穿紅衣的樣子,忽然很期待看到那樣的他。

“先前都沒問過你,為什麽你那麽喜歡穿白色衣裳?”

“因為幹凈。”

“幹凈?”

裴洛想了想,忽然覺得這個理由很合理。

她端詳著林時景,點頭:“確實幹凈。”

一身白衣不染塵埃,猶如謫仙。

裴洛的目光直接又坦蕩,林時景放下茶盞,與她對視。

他唇畔微勾,慢悠悠道:“不過我也喜歡在純白的紙上繪出其他的顏色,用我的筆點染她的幹凈。”

這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話,裴洛莫名聽出了些別的意思。

她臉上敷上淡淡的紅,咳了一聲,起身理了理袖子:“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好。”

林時景看著她急匆匆地走遠,眼底笑意更濃。

——

五日後約定日,天尚未亮,裴洛就起身。

她一夜難眠,心中思緒繁雜,想了許多,又似乎什麽都沒想清楚。

竹窗對著外面的院門,她坐在玫瑰椅上,只要有人進來,她會第一時間知道。

等待的時間總是很難捱,裴洛似乎能看清風吹過的軌跡,樹葉揚起又落下,反覆如此。

月兒和綠芙察覺到她的心急,關心問了幾句,裴洛只是搖頭示意沒事,笑道:“我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的人,公子?可是早上才見過啊。

一個時辰,一個半時辰,裴洛算了又算時辰,她開始想,齊叔會不會傍晚才來?

她應該問清楚的,這樣也不用坐在這裏苦等。

“姑娘,要不要派人去問一問,興許那人被什麽事纏住了。”

“應該不是被事情纏住。”

應該,還是在猶豫吧。

不過若是他今日不來,她就去找他。

她要告訴他,沒有人怨他,她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姑娘。”

院門傳來丫鬟喚人的聲音,裴洛驚喜擡眸,往外看去。

院門口無人等候,小丫鬟卻急匆匆跑進來,滿眼焦急:“姑娘,宮中來人了,要帶姑娘進宮。”

“進宮?為何要帶我進宮”

“奴婢也不知道,羅總管還在前廳等著。”

前廳內,承英殿的內侍總管正等在廳內,他身後跟著好幾個禁衛軍,那架勢看上去倒像是怕人跑了。

裴洛走到前廳時,長公主剛剛趕到。

長公主看了一眼裴洛,示意她站到自己身後,笑著看向羅總管:“這是怎麽了,帶一個小姑娘進宮而已,用得著這麽大的陣仗?”

“回長公主,奴才也是奉命行事。長公主放心,我們只是依命將人帶進宮,絕不會多做其他事情。”

羅總管態度擺得恭敬,言語亦是要長公主放心,不會對裴洛不利。

“那能否告訴我,宮中到底發生何事?陛下為何召見小洛?”

羅總管面有難色:“長公主,這些事情不是奴才能多嘴的。”

這便是不能說了。

可什麽樣的事情會讓羅總管都不敢開口,只怕不會是什麽好事。

長公主目光微寒,“若羅總管不肯說清楚,本公主也不放心將人交到羅總管手上。”

“還請長公主不要為難奴才,奴才實在不能多嘴。”羅總管躬身賠罪。

“那本公主就陪她一起進宮,聖上總沒說本公主不能進宮吧?”

“這……”

羅總管不敢多言,他明白這是長公主最大的讓步。

他躬身退到一旁,等著長公主和裴洛先行。

長公主回頭看向裴洛,握住她的手,“放心,有沈姨在,無人敢欺負你。”

裴洛心中忐忑,怕長公主擔心,努力做出平靜的樣子。

她們走到府門外,正要上馬車,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裴洛擡頭看去,只見林時景和齊陌騎馬過來。

齊陌翻身下馬,走到裴洛面前,他看出她眼裏的害怕,溫聲道:“別怕,今日不會有事的。”

“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今日有事要去軍營?”

“聽到消息便趕回來了,母親放心,此事有我。”

長公主明白他的意思,點頭:“那好,你陪小洛進宮。”

“不止我和小洛,齊叔也需要進宮一趟。”

裴洛訝然擡眸,她心裏陡然升起強烈的不安。

林時景沒有多做解釋,他騎馬跟在外面,齊陌和裴洛同坐馬車。

馬車內,裴洛有些局促,她試想過今日和齊陌相見的場面,但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場合。

她壓不住心底的不安,“齊叔,為什麽你也要進宮?”

齊陌看向她,眼底壓著些情緒,他沈聲答:“因為有人誣告宋寒通敵叛國,是西炤奸細。”

裴洛心口一沈。

宋寒,那是她父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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