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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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夜晚更冷,晚風吹在人身上肅肅生寒。

林時景撥了撥火盆裏的炭,火燒得更旺,屋內也更暖和些。

“明日便開始燒地龍吧,今年冬天會更冷些,您的身子怕寒,莫要受凍。”

長公主手中窩著一個暖手爐,聞言笑嘆:“你如今倒是比你父親還要啰嗦。聽說你回來之前,收到你父親的信了?說吧,是不是他對你說了什麽,才使你回來?”

林時景展袍坐下,搖搖頭:“父親倒是沒多說什麽。只是近兩年走的地方多了,才終於明白‘民生多艱’這四個字表達的含義。

“以前我總是待在金都,看到的也都是繁華景象,縱使一腔抱負想要改變那些困苦人家的生活,卻從未沒有真切看到過。所以當時覺得委屈,替母親父親覺得不值。

“如今去的地方愈多,越明白那時是何等的少年心性。”

當初的少年沈穩下來,愈加明白自己需要做些什麽。

“你想通了便好。權勢之爭歷來如此,母親自己下的註,便是後悔惱怒也該是我自己。”

茶壺冒出如煙熱氣,長公主斟茶推過去,“臨榆縣一案,你那封信中說得不詳細,如今既已回京,便詳說一番。”

線香一點點燃盡,林時景將田宏深一案從頭到尾詳細說清楚。

長公主聽到一處,握著暖手爐的雙手一緊,擡眸:“你說,他將兵火賣給了西炤?”

“是。”

“嘭”的一聲,茶盞落地。

長公主閉上眼睛,多年來第一次失了分寸。

林時景彎腰將碎片收起,起身時長公主呼吸平穩許多。

她一睜眼,目光依舊淩寒:“邊境百姓寒苦,將士以命作戰,你父親更是守衛邊關多年,他們竟將兵火賣給西炤人,可笑,真是可笑。”

說得太急太氣,長公主忍不住咳嗽幾聲。

林時景倒熱茶過去,“母親放心,這次的兵器都攔下來了。”

長公主推開熱茶,眉目間難掩疲態,“你不必安慰我,我清楚如今的局勢。你今日進宮,陛下可是說賞賜的事?”

林時景和霍昭同辦此案,更發現私開礦藏與異族人交易兵器這些事情,按理說聖上會重賞。

林時景將茶杯放下,垂眸:“我暫時不打算入朝為官。”

長公主扶著幾案的手一緊,她看向林時景,目光有些迫人:“你說什麽?”

“前些日子我收到了齊叔的信,他說……父親舊傷覆發,身體愈加不好。”

長公主一怔,她閉上眼睛,奈何還是壓不住脾氣:“你們父子真是一模一樣,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你在臨榆縣遭兩次刺殺,若不是月兒告知,你怕是也要一直瞞著我。如今你父親更厲害,連這種事也敢不告知我。他是打算等消息傳入金都,讓我做最後知道的那個人嗎?”

長公主氣急,憂怒之下只能將火發在兒子身上。

林時景任由母親發脾氣,等她情緒漸緩,才開口:“如今天氣漸寒,今年又比往常冷得早,邊境也比往年平靜。可越是這樣,越容易讓人生出錯覺。”

“別說了。”長公主撇過目光,不想繼續聽下去。

窗外冷風呼嘯,不難想象邊境之地又有多寒冷難捱。

她聽著那風聲,緩緩閉上眼睛:“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吧。”

“母親……對不起。”林時景低頭道歉,滿目愧疚。

長公主看向他,心裏終是漫出心疼。

“好了,有什麽可道歉的。你剛回來,也累了,去休息吧。”

“母親也要早些歇息。”林時景躬身後退幾步,轉身步入夜色中。

長公主看著他身影消失,看向手上的佛珠。

其實她從不信這些佛神,只是近些年,她倒是去佛院寺廟越來越勤了。

“如果真有神佛在上,便讓今年平靜些吧。”

——

清晨第一縷陽光破開霧氣,照進一間三進的院子裏。

正房五間,穿過明間一路往裏走,可見物什擺置處處精致。

直到最裏間,藕色的床幔輕垂,常嬤嬤掀開簾子,連聲輕喚:“姑娘,該起了。”

裴洛自迷迷糊糊中醒來,滿眼茫然地坐起來。

綠芙扶著她起身,幫她挽發穿衣,小姑娘迷迷瞪瞪地到明間。

外面冷風一吹,她瞬間清醒許多,扭頭就問月兒:“回來了嗎?”

“回來了,公子昨夜回來還來看姑娘的,見姑娘睡著就走了。”

裴洛點點頭,放心許多。

她昨夜想等他回來,一天趕馬車又太累,沒等到人就先睡著了。

十月清晨有些冷澀,裴洛抱著暖手爐自院門出,剛行幾步,忽聞身後有腳步聲響起。

她回頭去望,一眼呆在原地。

林時景身披玄青披風,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怎麽了,一夜不見不認識我了?”

“不是,”裴洛搖頭,滿眼困惑,“你怎麽會走在我後面呢?我記得昨夜來的時候,沈姨跟我說,我院子旁邊是一間小花園呀。”

林時景無奈輕笑:“母親話只說了一半,小花園旁邊還有一間院子。”

“啊?”

“我就住在那間院子裏。”

裴洛微微瞪圓眼睛,她沒想到兩人能住得這麽近。

“你昨夜為何要等我,是為了那個問題的答案?”

林時景走在裴洛旁邊,比她稍前半步,正好將吹過來的冷風擋了大半。

“不是,”小姑娘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我有點擔心你。”

“擔心我?”林時景詫異挑眉。

“你進宮那麽久沒回來,我擔心。”裴洛誠實地回答。

林時景瞬間明白,他輕輕一笑:“昨夜陪著聖上用了晚膳才回來得晚。再者,聖上便是要說什麽,那也是誇我的話。”

林時景語調輕松,這般說話也沒有不好意思。

轉過長廊,風勢轉向。

林時景稍慢一步,裴洛很快走到他身邊。

兩人並肩而行,丫鬟遠遠跟在身後。

裴洛看向身側的人,他皮膚白,能輕易看出眼底的青黑。

“你昨夜睡得很遲嗎?”

“嗯,看輿圖看得忘了時辰,反應過來時天快亮了。”

“那你豈不是一夜沒睡,這樣不行的。”

裴洛眼中都是不讚同,林時景低頭向她保證:“我下次註意。不過你就不想問問別的?比如你那夜的問題。”

初離開臨榆縣那夜,小姑娘在客棧問他:“月兒跟我說你沒有參加第二年的殿試,有遠離朝堂之意。但你現在回來了,為什麽?”

林時景當時沒有回答,他告訴她,他還沒有想好。

“你如今決定了?是要上朝做官嗎?”裴洛投去好奇的目光。

“我暫時不打算入朝為官,”林時景搖頭,轉而問道,“你可知如今大啟四周都有什麽國家?”

裴洛思索一會兒,答道:“東闕已經俯首稱臣,每年上貢。但西炤仍年年騷擾邊境,尚算不得安穩。其餘都是一些很小的國家,幾乎不會造成影響。”

“還知道什麽?”

“嗯……對了,遠安侯這些年一直守在邊境之地。大家都說,只要遠安侯在,西炤便生不出什麽亂子來。”

林時景聞言點頭:“不錯,從前我也是這樣認為。多年不見父親,他在我心中總是高大勇猛的樣子,我便一直安心讀書,想著將來走文臣之路,卻忘了一些事情。

“比如,父親他會生出白發,會受傷,也會……有抵擋不住的那一天。”

裴洛腳下一停,林時景也隨著她停下腳步。

她擡頭看他,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憂慮,而不是人前那個運籌帷幄始終冷靜沈著的林時景。

“所以……”

裴洛說不下去,她其實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那個問題的答案,他的選擇是什麽。

“所以,有一天,我也會奔赴那裏,守衛家國。”

冷風吹過,枯葉搖擺落下,滾燙的暖手爐似乎在變冷。

裴洛沈默良久,久到林時景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她忽然擡頭看他,勾起唇角揚起笑臉:“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那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如同畫舫落水那日過後,她依舊是囑咐他要保護好自己。

林時景看著小姑娘的笑容,心中微動,他輕應一聲:“好。”

穿過石橋,竹林尚行一半,林中忽有女孩子的笑聲傳來。

那聲音越走越近,等傳過竹林,一個小姑娘忽然出現在裴洛面前。

她一身水紅色的衣裙,頭上綴著鈴鐺發飾,未挽的長發用淺色絲帶綁起,面容白凈秀氣,一雙圓圓的眼睛正盯著裴洛看。

裴洛身上依然是素色的衣裙,發飾也極少,打扮素淡。饒是這般,那小姑娘看見她仍是眼前一亮,不自覺走近幾步。

“你是裴洛?”

“你是……”

“我叫程語蝶,以後我們就是朋友啦。”

程語蝶熱情地伸手,裴洛試探地伸過去握住。

她一回握,程語蝶笑得更開心。

她走過去挽住裴洛的胳膊往前走,“早知你昨日來,我就不去霍姐姐那了。今早我連懶覺沒睡,趕緊跑回來,正巧撞上你來,真是有緣。”

裴洛一邊跟著她走,一邊回頭看林時景。

林時景輕輕點頭,示意她安心。

程語蝶說完一長串話,回頭又喊林時景:“表兄,快進來啊。”

她笑容中帶著點得意,林時景一眼看出她的意思,搖頭輕笑。

他寫信要她熱情主動一些,她倒是真熱情主動億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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