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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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

人潮洶湧的扶溪車站正對面,彭野遠遠發現沈顧北,吐出嘴裏還未抽完的煙蒂。

他手裏拎著對方要的人,身體停留原地穩如泰山,雙眼直勾勾看過去,用目光打招呼。

沈顧北身邊跟著一個十七八的毛頭小子,模樣挺俊,是那種招小姑娘喜歡的類型。彭野以前見過幾次,估摸就是那天跋山涉水,跑到東流村欺負小學生的鄭安南。

想象中,彭野本以為鄭安南應該打扮的流裏流氣,典型混混長相。

結果,本人看起來意外的端正英氣,雙眼明亮有神,一身少年朝氣。

看起來白白胖胖,充滿希望。

那邊,鄭安南註意到嚇人的刀疤臉,明顯有些害怕。下車時明顯腳步變慢,似乎想要趁機躲開,又顧慮沈顧北。即使心裏忐忑,也牢牢護住背後的人。

彭野摸爬滾打多年,輕易看透鄭安南的本質,知道他跟那幫混社會的壞學生不一樣。

或許表面看著吊兒郎當,內裏並沒有遭受汙染。只要受到正確引導,隨時可以懸崖勒馬。

彭野瞅瞅他,又瞧瞧他旁邊那位清俊自若的少年,心裏竟然有幾分羨慕。

年輕真好,隨時能夠回頭再重新出發,不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

興許是彭野目光過於專註,搞得鄭安南危機感愈發嚴重,貼到沈顧北身邊小聲商量,“餵餵餵,我們要過去嗎?對面的刀疤臉看起來好嚇人。”

沈顧北挑眉,故意捉弄小慫包,“你害怕嗎?”

“誰、誰害怕啊?笑話,我可是慶黎扛把子!”中二少年最受不了激將法,鄭安南聽到這話,立刻挺起胸膛昂首闊步朝馬路對面前進,努力證明自己不害怕。

可是……

他越靠近刀疤臉,越覺得他長相可怖。看起來十分像電影裏那種兇狠蠻橫,到處打打殺殺,刀口舔血的黑|幫大佬。

黑|幫大佬目光懶洋洋看過來,目光緊緊鎖定鄭安南,露出玩味表情。如同蟄伏的野獸,慢吞吞磨指甲。就等著時機成熟,撲過來咬死獵物。

身為獵物的鄭安南雙腿發軟,卻又不想在沈顧北面前露怯,強撐著挺起脊梁,大步朝刀疤臉走過去。

距離約莫還有兩米,刀疤臉終於挪動腳步,擡起孔武有力的手掌。

鄭安南立刻停住腳步,擺出防禦姿態,準備跟他拼個你死我活。

結果出乎意料,刀疤臉完全沒理會前面的炸毛小動物,直接越過去,揮揮手向沈顧北打招呼。

“欸?”鄭安南疑惑的看向沈顧北。

同桌竟然認識刀疤臉?

他人際關系網還真是強大。

“幾天沒見。”沈顧北認真打量彭野,淡淡評價道,“你變化真大。”

“廢話,每天至少訓練十二個小時,肯定有變化。”彭野按住自己肩膀,活動頸椎,脖子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聽著特別恐怖。

鄭安南沒出息地後退半步,跑去跟沈顧北貼貼,尋求安全感。

彭野轉兩圈脖子,然後低下頭,給沈顧北展示上次受傷的位置。他報名加入拳擊隊,終於有醫生為他處理傷口。裂開的傷疤縫了好幾針,剛拆線,仔細瞧還能看到鮮紅的針腳。

“麻煩離我遠點,你這樣子更嚇人了。”沈顧北如實評價道。

鄭安南睜大眼睛,欽佩地看向沈顧北,用目光傳遞‘你好勇敢’的誇讚。

“哈哈哈哈哈,其實我每天照鏡子,也覺得嚇人。”彭野絲毫沒有計較的意思,摸摸臉上傷口,同時擡起另一只手,把旁邊貓兒似的男人拎過來。

那人領口被緊緊揪住,才能勉強站直身體。

他垂著腦袋,整個人死氣沈沈,看起來毫無生息。

若非鄭安南透過厚厚的劉海,看到他眼球緩緩轉動兩圈,肯定以為這個人已經死掉了。

“你要的人。”彭野把瘦骨嶙峋的男人,拽到沈顧北跟前,“名字叫江語夏,我應該沒找錯。”

“我看看。”沈顧北認真分辨他的形狀,從五官看出一些熟悉模樣,才敢確定彭野沒找錯。

眼前這團散發喪氣的人,確實是幾年以後人稱天才、爭相朝他拋出橄欖枝的江語夏。

後來沈顧北初次遇到江語夏,對他最深刻的印象是美人。

江語夏的漂亮模糊性別界限,超越年齡跨度,隨時隨地賞心悅目。沈顧北經常開玩笑,說跟他當同事非常愉悅,閑暇之餘還能欣賞美人。

萬萬沒想到,二十歲的江語夏,竟會形容枯槁,險些連個人形都分辨不出。

沈顧北微微皺起眉,向彭野詢問,“你對他做了什麽?”

“你托付我找的人,我怎麽可能隨便動他?”彭野表示天大的冤枉,立刻替自己澄清,“我去洛陵找了整整兩天,才找到這個江語夏。遇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你看到的鬼樣子。”

“怎會如此?”沈顧北表示震驚。

“鬼樣子哇。”鄭安南圍著陌生的青年人轉悠兩圈,用手指戳戳他脖子。感受到他體溫和血液的跳動,竟然真的是個大活人。

——瞬間覺得更恐怖了。

被嚇到的鄭安南默默縮回手,假裝無事發生。

彭野繼續解釋,“我找到他的時候,樣子更慘。要不是我給他一口飯吃,你要的人估計已經餓死了。”

沈顧北更覺詫異,“他為什麽會淪落到這種境地?”

“誰知道呢,問他什麽都不肯說,像個小啞巴。”彭野實在讓江語夏搞煩了,松開手,順勢把他推向沈顧北。

彭野的手虛虛搭在江語夏背上,還沒有用力,瘦骨嶙峋的小貓咪突然亮出爪子,用力掙紮起來,表現出極度抗拒的模樣。

他身體特別虛弱,沒多少力氣,根本無法掙脫彭野。胳膊腿胡亂撲騰,嘴裏發出咿咿呀呀意味不明的嗚咽,還意外誤傷旁邊圍觀的鄭安南。

“啊呀。”鄭安南被受驚的江語夏踩到腳,低低叫了聲,委委屈屈向沈顧北抱怨。

“乖,你先別添亂。”沈顧北敷衍的哄哄小廢物,然後將全部註意力轉移給江語夏。

他試探著向前一步,卻惹得江語夏應激反應更厲害,整個人拼命往後躲,幾乎要貼在彭野身上,嘴裏口齒不清求饒。

沈顧北仔細分辨音節,才聽到他說,“不要打我,不要賣掉我,不要打我…”

“什麽情況?你先冷靜,這裏沒有人會跟你動手。”沈顧北眉頭越皺越深,語氣盡量輕柔,“別怕,我只想跟你說說話,好嗎?”

沈顧北長相本來就斯文儒雅。溫柔說話時,氣質特別無害,沒有半點攻擊性,很容易消磨別人的防備心。

江語夏感受到他的溫和與善意,應激反應漸漸減弱。

旁邊鄭安南莫名覺得胸口煩悶,整個人變成大檸檬,酸不溜秋的。

要知道,沈顧北哄他的時候,從來沒有那麽溫柔過,頂多跟哄狗狗的態度類似。

媽的,好氣啊!

考慮到車站旁人來人往,聲音嘈雜,並不適合好好說話。再加上彭野頂著猙獰的刀疤臉,長相過於引人註目,會嚇到路過小朋友。

沈顧北建議轉移陣地,去附近公園裏聊天。

初秋,公園裏鋪了一層枯黃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穿過碎石子小路,沿途只看到幾個晨跑和打太極的老大爺。

被廣場舞統治的21世紀還沒來臨,公園裏有許多安靜角落,適合他們聊天。

沈顧北找到一個小涼亭,亭子中央擺著大石桌,桌上刻著棋盤。既可以用來下象棋,也能用來打麻將。

桌子對面四張石凳,幾個人依次挑位置坐下,相顧沈默。

鄭安南和彭野本來就沒什麽想說的話,純粹跟來湊熱鬧。沈顧北雖然有滿肚子疑問,但對面江語夏先生楚楚可憐,緊緊抱住自己身體發抖,完全不像能好好說話的樣子。

沈顧北不知道他以前經歷了什麽,想要問清楚,就必須讓江語夏先放下戒備。

“你好,我叫沈顧北。”沈顧北主動向他伸出手,“你應該沒聽過我的名字,但是,我們以後肯定會熟悉起來。”

江語夏低頭審視他的手,目光呆滯,沒有任何回應。

沈顧北泰然自若縮回手,也不覺得尷尬,繼續單方面聊天,“算起來,你今年應該21歲,大學畢業了嗎?”

聽他提起大學的問題,江語夏先是點點頭,又快速搖搖頭。

“沒畢業?”

江語夏又搖搖頭,意思讓人費解。

“我勸你,別白費力氣。”彭野撓撓臉上的疤痕,不耐煩說,“這些天,我無論問什麽話,他只會點頭或者搖頭,一個字都不肯說,逼急了就求饒。要不是我聽過他好好說話,肯定以為他是個神經病。”

沈顧北追問,“你聽過他好好說話?什麽時候?”

“遇到他那會兒,”彭野回答,“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就縮在天橋下面的臭水溝旁邊,身上裹著爛草席。我過去問他是不是江語夏,這人就撲上來抱住我大腿,讓我救救他,帶他離開。我聽旁邊流浪漢說,他躲在那邊小半個月,基本沒吃什麽東西,也不敢睡覺。前些天聽到聲音就逃命似的躲,後來身體太虛弱,沒辦法躲,幹脆躺在橋洞底下等死。”

沈顧北:“聽你的說法,難道還有別人也在找他?”

“我哪知道。”彭野攤開手,“我只負責幫你找人,找到人就帶回來,其他情況不知道。”

“好吧。”沈顧北後來跟江語夏共事,只知道他大學畢業前,一直呆在洛陵市。

至於江語夏少年時期的具體細節,他本人從未提起,沈顧北就沒有問過。

怎料想,以前的江語夏,處境如此落魄。

“既然他什麽都不說,那就算了,謝謝你幫我找人。”沈顧北扶著桌沿,緩緩站起來,打算先幫江語夏找個棲身之所,先安頓下來。

“別…”江語夏卻誤會他的行為,整個人又如同受驚的貓咪,嚇得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青年明明害怕至極,卻鼓起勇氣伸出細瘦的手指,抓住沈顧北的衣角。

從他們剛才對話中,江語夏聽出來,刀疤臉男人是受了沈顧北的委托,才千裏迢迢去洛陵尋找自己。

雖然他不記得,自己跟沈顧北有過什麽交集。但如果眼前的小男生也放棄自己,他又會墮入無窮盡的黑暗中。

“別…”江語夏蒼白的唇開合,吐出幾不可聞的話語,“別走。別、別丟下我。”

“嗯?”

“求你救救我。”江語夏仰起臉,漂亮的眼睛蒙了一層透明的淚痕,聲音虛弱地重覆,“救救我。”

“所以,現在究竟是什麽情況?”沈顧北揉揉眉心,毫不猶豫的拒絕,“我沒辦法救你。”

“……”江語夏的手懸在空中,又墜落,眼睛裏微弱的光芒逐漸暗淡。

他垂下頭,聽到沈顧北繼續說。

“求救之前,首先應該講清楚前因後果,世界上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幫你。”沈顧北停頓片刻,又繼續說,“還有,你最應該求的人,是你自己。”

“你不肯伸手回應,誰也救不了你。”沈顧北重新回到位置上,雙腿交疊,收起哄貓咪的溫柔與和善,露出本身清冷無情的模樣。

江語夏低頭,死一般沈默。

沈顧北曲起指節,敲敲面前的石桌,發出悶悶聲響。

“願意說話嗎?”沈顧北冷聲質問。

江語夏猶豫幾秒,小幅度點點頭。

“好,現在我問你答,不想回答可以跳過。”沈顧北沒有給他喘息機會,直接把問題砸過去,“你為什麽沒有畢業?”

“我…沒有畢業證。”江語夏聲音很輕很輕,周圍呼吸聲稍微大點,就能把他的音量蓋過去。

“原因?”

江語夏:“因為被他們關起來,沒辦法去學校。”

“他們是誰?”

“我…”江語夏目光閃爍,想要躲避這道題。

沈顧北補充,“這道是必答題。”

江語夏只好怯生生說,“他們是,我的爸爸和媽媽…們。”

“嗯?”沈顧北迅速get到奇怪的點。

江語夏說起爸爸和媽媽,為什麽還要加個‘們’?

難道他不止一對父母嗎?

等等,如果沈顧北沒記錯,江語夏入職時,簡歷表父母那一欄清清楚楚寫著:無。

以至於後來共事多年,沈顧北一直默認江語夏是孤兒。

原來不是嗎?

“……嗯。”

江語夏像只被雨水打濕羽毛的小鵪鶉,怯生生點頭,輕聲告訴沈顧北,自己確實有不止一對父母。

“小時候,他們都不想要我。但是現在…”小鵪鶉才說到一半,語氣就染上哭腔,漂亮的眼睫也被淚水打濕。

後面的話斷斷續續,邏輯極度混亂。

沈顧北硬生生從他沒有什麽章法的敘述中,拼湊出完整故事。

江語夏是家中第五個小孩,早產將近兩個月,剛生下來就體弱多病。

親生父母窮困交加,沒有能力給小孩治病,也不打算治。

家裏孩子多,好幾張嘴等吃飯。爸媽嫌他病怏怏需要照顧,生活方面太累贅,就把江語夏過繼給沒有子嗣的表親。

天意弄人,江語夏到新父母的跟前,還沒有過幾天好日子呢,多年未孕的養母終於得到好消息,順利生下健健康康的男嬰。

養父母擁有親生小孩,便不願意再替別人養兒子,又把江語夏委托給其他親戚。

如此來來回回,江語夏幼小時期,總被身邊的大人們百般嫌棄,成長中一路顛沛流離。

幸好,讀書時遇到溫柔的班主任。得知江語夏家庭情況後,老師主動為他申請補助,鼓勵他好好讀書改變命運。

江語夏雖然身體孱弱多病,頭腦卻格外聰明。因為身體弱,沒辦法激烈運動,他平日最大的愛好便是讀書學習,考試成績次次名列前茅。

十七歲那年,江語夏以全省第一名成績,順利考入全國排名TOP3的高等學府洛陵大學,同時得到豐厚的獎學金。

本以為,人生從此會柳暗花明,哪知道噩夢才剛剛開始。

高考結束,當地電視和紙媒大肆報道高考狀元的優秀,預言江語夏肯定有光明的未來和高薪工作,前途璀璨。

他的親生父母和眾多養父母接到消息,紛紛找到江語夏,想把搖錢樹‘要回去’。

因為江語夏的歸屬問題,他們彼此各執一詞,努力證明自己付出更多,理應得到這個孩子。

幾群人吵得面紅耳赤,江語夏如同一個等待拍賣的貨物,任由他們定價爭奪。

過去十多年裏,江語夏早已經對親情失去希望,並不願意跟任何人走,只想按照規劃好的步調完成學業。

怎料到,那群口口聲聲以‘父母’自居的人,發現講道理沒有用,便直接上手硬搶。他們經常去學校堵江語夏,把他強行帶回家裏,威逼利誘要求他入籍。

得知江語夏畢業後,或許會出國深造,從此很難見面。他們幹脆把人關起來,連畢業證都不讓江語夏拿,逼迫他簽下以後‘乖乖盡孝’的保證書。

江語夏難以忍受折磨,終於找到機會逃離魔爪,卻並沒有獲得自由。

那群瘋子知道江語夏要離開洛陵,所剩時日無多。為了獨占搖錢樹,甚至開始發‘尋子啟事’的傳單,懸賞江語夏的消息。

“……我沒有地方躲,去哪兒都會被他們找到。”江語夏呆呆坐在那兒,目光凝滯。

持續多年的痛苦折磨,明顯對他精神層面造成損傷。江語夏患上重度精神衰弱,並且伴隨抑郁傾向,曾經試圖結束生命。

“誰來救救我。”濕潤的眼睫顫抖兩下,眼底蒙上一層霧氣。

“我艹,好過分,他們全部有病!”鄭安南聽完江語夏的故事,用力拍了下石桌。

嗚,手疼。

其實,鄭安南跟他經歷類似,有過被親生父母當成累贅,又不受姥姥和姥爺寵愛的經歷。為此,他也曾經思考和苦惱過好長時間。

但他跟江語夏的性格截然相反,思考模式也天差地別。

鄭安南頭腦簡單,而且伴隨年齡增長,心性越來越單純,逐漸懶得思考父母跟家人的事情。

再加上他身強體壯,跑步速度快,普通人根本逮不到南南,更何況把他關起來。

——他們不愛我又怎樣?

哼,有的是人愛我!

鄭安南美滋滋冒出粉紅泡泡,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沈顧北。

結果,赫然發現…

沈顧北認真凝視江語夏,半點餘光都沒有勻給自己。

好壞啊,這個渣男!

鄭安南想要抱怨,又覺得江語夏確實淒慘可憐,暗自決定把沈顧北讓給他兩分鐘,默默停止幼稚的爭寵行為。

由於江語夏的身世委實可憐,連硬漢彭野聽完故事,也要忍不住同情小鵪鶉。

反觀沈顧北,臉上依舊是無喜無悲的鎮定模樣,看起來幾乎滅絕人性。

“既然你說完了,我來我總結一下。”沈顧北雙手環抱,聲音清潤淡定,“你的那些…姑且稱為監護人,他們從進入大學前開始糾纏你,直到大四畢業,對吧?”

“嗯。”江語夏十指絞緊,輕輕點頭。

沈顧北:“在此期間,你采取過什麽有效手段嗎?”

江語夏細聲細氣回答,“我、躲著他們。”

“那屬於無效手段。”沈顧北一針見血的指出,“我意思是,向有關機構求助,請求他們介入。”

“有。兩年以前,我打電話報警。”江語夏被眼前少年的氣勢唬住,哭都不敢太大聲,老老實實交代經過,“警察帶我錄口供,幫我勸那些…監護人,但效果微乎其微。”

說到這裏,江語夏覺得特別委屈,小幅度打了個淚嗝。

江語夏:“警察告訴我,這種情況屬於家庭糾紛,他們沒辦法采取強制措施。”

“懂,警察都是文明人。”彭野摸出口袋,拿出煙叼進嘴裏,半真半假對他說,“你應該直接來找我,三兩下把他們打回去。保證讓那幫畜生下次見到你,躲得遠遠的。”

江語夏隔著淚眼,表情無辜的看向他。

沈顧北撩起眼皮,“彭野先生,你現在也是個文明人。”

“……”彭野第一次被人這麽稱呼,嚇得手一哆嗦,沒點著煙。

沈顧北繼續開口,好聲好氣跟他商量,“請你不要在公開場合抽煙,好嗎?二手煙容易致癌。”

彭野覺得他肯定是陰陽怪氣,卻拿不出證據,只好默默收起煙盒。

沈顧北把話題拉回來,正兒八經告訴江語夏,“江語夏…同學?”

“我已經畢業了。”江語夏同樣難以適應沈顧北的稱呼方式,語速出奇快,“你叫我名字就好。”

“好,江語夏。”沈顧北換了個坐姿,雙腿交疊,優雅的告訴他,“根據你的描述,成年以前,你屬於‘事實無人撫養兒童’。親緣父母和實際父母,都沒有對你盡到撫養義務。”

江語夏讀理科,主攻金融和網絡,沒有研究過法律。聽沈顧北說得有模有樣,遲疑地點點頭。

“按照規定,父女沒有盡撫養義務的情況下,子女有權不履行贍養義務。而且你的監護人已經構成棄養、恐嚇、非法拘禁等罪行,你可以收集證據,直接去法院起訴。”

“去法院…”江語夏語氣猶豫。

“怕什麽?法院又不吃人。”沈顧北人生經驗豐富,沒少跟法律行業打交道。

“可是,我沒有去過。”

“你現在也沒辦法去,法院也有規定的節假日。”沈顧北語氣重新溫和起來,“不要打無準備的仗。先收集證據,請律師,等做好準備再起訴。只要勝訴,他們就會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再也不敢騷擾你。”

聽到這話,江語夏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只是,他仍舊不太明白,沈顧北到底是哪裏冒出來的?

無緣無故,為什麽要幫助自己?

“你是雷鋒嗎?”江語夏真摯地詢問。

“……”沈顧北突然沈默起來,難得被人問住。

當今時代,民風真是淳樸,竟然可以這麽誇獎人。

“他不是雷鋒,”鄭安南來了精神,挺起胸膛大聲說,“他是紅領巾!”

“???”沈顧北緩緩打出一串問號,頓時更加無語。

紅領巾是什麽小學雞的說法?

毀滅吧,小傻比!

跟江語夏聊完,天色已經大亮。

趁著假期前來旅游的游客陸續抵達,扶溪市大大小小的商戶進入營業模式。

沈顧北拜托彭野,先帶江語夏去吃飯補充點體力,而後按照原定計劃,匆匆趕到羅青那邊。

羅青早就跟沈顧北約好,早早爬起來打開店門。墊著腳尖,巴巴守在店門口,伸長脖子翹首以盼。

遠遠瞧見沈顧北身上熟悉的慶黎校服,羅青立刻朝他跑過去,臉上掛著諂媚和討好。

“沈老板,咱們又見面了。”羅青彎著腰,搓搓手,迫不及待給他展示備好的貨物,“你要的東西,我老早就準備好,就等著你來拿呢。”

羅青經營的小店,說白了就是做倒賣生意,直接從別人店裏拿來成品,再加價賣出去,從中賺取微小的差價。

雖說成本低,運營方式簡單。可出來做生意的人,挑個東西都要貨比三家,哪有那麽容易糊弄?

意外撞上沈顧北這條魚,他當然要好好伺候,免得魚兒跑掉。

“嗯。”沈顧北隨意瞧兩眼,轉過去問鄭安南,“你的朋友什麽時候到?”

鄭安南從口袋裏摸出新款小靈通,瞧瞧時間,準確地匯報,“還有五十分鐘。”

沈顧北應聲,表示已知曉,然後交給鄭安南今天的第一項工作。

他伸出手,指指面前分類好、擺放整整齊齊的小東西,“你把這些打亂,再混到一起。”

“啥?打亂?”羅青傻眼,“我好不容易整理好,為什麽要打亂。”

“你廢話好多。”鄭安南拿起裝彈力球的置物盤,把裏面包裝好的球簡單粗暴倒進大盆子裏。

有幾顆球彈力太好,從裏面彈出來,跑到羅青腳下。

可把羅青心疼壞了,滿世界追著球跑,上躥下跳幫忙撿回來。

眼見鄭安南要拆開第二盒彈力球,他連忙撲過去,用身體緊緊護住,“等等!”

“嘖。”鄭安南不耐煩咂舌,露出‘你為什麽打擾我工作’的煩躁表情。

“你們還沒給錢呢!”羅青大聲嗶嗶,“我前前後後拿了這麽多貨,總價要三千塊!”

“嗯?”沈顧北挑眉。

羅青對上他深不可測的眼睛,慫噠噠改口說,“沈老板要的量大,我當然要給你優惠。就給兩千九…兩千八!”

報出價格,羅青暗暗咬緊後槽牙,心疼讓出去的兩百塊錢利潤。

假如沈顧北再不滿意,他從這只肥羊身上,根本賺不到幾個錢。

正懊惱著,肥羊本羊施施然開口,“三千,不會少你的。”

“老板大氣!”羅青又恢覆狗腿本性,差點要跪下來叫他爹。

“有條件。”沈顧北嫌棄地推開羅青,跟這只舔狗保持距離,然後才講清楚條件,“一,這筆錢等七天後,也就是我離開扶溪那天再給你。”

“二,”沈顧北慢悠悠伸出第二根手指,“這段時間裏,你要幫我做事。當然,我會算你工資。”

“好啊!”羅青放假期間,本來就沒有安排,滿口答應下來。

倒是鄭安南瞪大眼睛,氣呼呼質問,“餵餵餵,你怎麽又這樣?”

“哪樣?”沈顧北虛心求教。

“你…他…”鄭安南視線在同桌和羅青之間徘徊,委屈的整個人冒酸泡泡。

以前也就算了,現在兩個人明明處於早戀狀態,沈顧北當著自己的面,連續勾搭兩個陌生男人。

這能忍嗎?!

“你到底生什麽氣?”沈顧北表情無辜,漂亮的眼睛直直凝視小廢物,伸手給他呼嚕呼嚕毛,“乖,聽話一點。”

“……”鄭安南胸口發悶。

又把我當狗子一樣哄,你以為我會上鉤嗎?

——沒錯,我會。

即使沈顧北態度敷衍,鄭安南依舊快速消氣,彎下腰忙忙碌碌完成雇主布置的任務。

羅青惦記著三千塊錢,行動相當積極,連忙湊過去幫忙。

兩人腦袋挨著腦袋,距離很近。

羅青瞥了眼不知道忙什麽的沈顧北,用手肘撞了下鄭安南,壓低聲音八卦兮兮問,“呦,你倆吵架了?”

“關你什麽事?”鄭安南垮著個小貓批臉,就差把‘我不開心’四個字烙腦門上。

“咱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羅青歪道理一大堆,可勁兒糊弄鄭安南。

小傻比雖然覺得不太對,卻又說不出什麽反駁,只好默認螞蚱說法。

“你上次還跟我說什麽,‘他講得都對’,結果咋樣?”羅青幸災樂禍調侃,“現在後悔吧?”

“後悔什麽?”鄭安南撞到南墻也不知悔改,驕傲地說,“他講得還是都對!”

“呃。”羅青噎得無話可說,露出一臉‘沒救了’的表情。

可憐的小破孩,年紀輕輕的,到底被什麽沖昏了頭腦?

臨近中午,鄭安南的小弟們烏央烏央趕過來,手裏還拎著沈顧北要的紙盒,粗略估計有幾十個。

“嘿嘿,南哥你幹啥呢?”秦勉帶頭沖過來,卻面對滿地亂七八糟的東西,一時半會不知從哪下腳。

“工作。”鄭安南揚起下巴,迷之優越。

“謝謝。”沈顧北走出店外,接過秦勉手裏的紙盒,對鄭安南交代,“你把地上的東西裝進紙盒裏,每個格子一個,記得空出幾個格子。”

“這樣嗎?”鄭安南拿起地上的小東西,按順序塞進盒子裏。

“對。”見他沒有出錯,沈顧北心裏一絲絲欣慰。

“怎麽弄亂又裝進去,有啥用?”羅青被他搞蒙,完全不知道沈顧北在想什麽。

沈顧北回答,“做你最擅長的事,倒賣。”

“嘁!”羅青露出不屑的表情,“那些玩意兒都被我倒過一遭,能賺幾個錢?”

沈顧北對他的奚落不以為意,淡淡吩咐,“我自然有辦法,你們按我說的做就行。”

兩個小時後,扶溪市最熱鬧的景區外,游客們成群結隊。其中有許多小孩,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世界。

墻根底下有一排陰涼地,聚集著許多小攤。有的支起小桌、有的推著小車、更有直接在地上鋪塊布,或者把背簍放到地上,就直接開張的攤販。

放眼望去,景區外面的攤販大多收買冰棍飲料、假紀念品、還有擺攤算卦的。

路盡頭拐過彎,屬於地段不太好的位置。客流量比較少,路邊位置挺空曠。

三四個十幾歲的大男生繞過景區,直奔拐彎處,沖向樹蔭下邊喝茶邊擺攤的攤主。

“盲盒?”說話男生嗓門很大,卯足勁想讓整條街都聽到聲音,“老板,盲盒是什麽?”

旁邊男生用手肘懟他,小聲提醒,“你小點聲,演得有點假,要扣錢。”

男生尷尬地吐了下舌頭,清清嗓子,繼續念接下來臺詞。

攤位後的沈顧北絲毫不慌,放下茶杯客客氣氣接待對方,仿佛不認識那幾個人似的,讓旁邊羅青給他介紹盲盒的玩法。

“小夥子,你聽我跟你講。”羅青接客手段熟練,提高嗓門說,“盲盒分為三個檔次,白盒一次兩元,黃盒一次五元,紅盒一次十元。交錢之後任選一個盒子打開,裏面的東西歸你。”

“那麽貴?”男生故意用不屑的語氣質問,“裏面有金子嗎?”

“巧了!”羅青拍了下手,“紅盒裏面還真有,一百個格子,憑你運氣。”

“你確定?那我試試。”男生遞過去十塊錢,隨便選了個格子,裏面是時下最流行的變形塑料玩具,零售價也要好幾塊。

男生憤憤說,“哪有金子?騙人!”

“你沒有本事拿到,不代表裏面沒有。”沈顧北給自己扇扇風,擡眼看向人群後面的少年,朝他笑笑,“其他人要試試嗎?”

鄭安南對上他的眼神,頓時來了精神,邁開長腿向前一步。

宇宙影帝要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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