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水珠子均勻清脆地打進地上水窪裏，道上陰暗潮濕，才能行一人。初入時陰暗無亮，覆行數十步後方才見光。

洛塵風從前沒覺得自己有這等閑心會被這洞穴所吸引。來此地是早有預謀，來這洞裏當真是沒料到。

越過腳下的水溝，洛塵風登上石頭圓臺，擡眼感受刺進來的陽光，明亮且溫暖，給了此地微弱生氣。

魂游一陣，洛塵風忘了自己是在哪裏，毫無防備讓什麽不幹凈的東西給沖撞了，剎那間袖中短刃往後殺去。

“是我！”

那東西竟是有些手上功夫的，接住洛塵風出刃的手，湊近了說。

這聲音倒耳熟，洛塵風一聽，松了勁，驚道：“你怎麽在這！”

“我要不出聲這刀可就架我脖子上了。”

墨辰逸放開洛塵風拿刃的手，筆挺站在他身後，嘴角帶笑。

“誰叫墨城主一聲不響的突然出現，”洛塵風收了刀，似有些埋怨，“還以為此地野獸成精了。”

“你知道此地有野獸會成精啊，那還敢來！”

“你不也在嗎？”

“我這不有事才會來嗎！”

“我也一樣。”

兩人一人一句辯個不停，最後還是墨辰逸認道：“算了，我說不過你。你事辦完了嗎，這地還是不宜久留。”

洛塵風本就是偶然來的，也沒個正事，便應了。

“那便離開。”

洛塵風一步跨上前，墨辰逸一把往後拽，“走後面。”

洛塵風心想走後走前的有什麽區別。

沒有區別，哪來的什麽區別。

嘶——

洛塵風今天兩次走神，每次都被同一個人驚到。

“你拽我做什麽。”

墨辰逸走在前面，反手揪了洛塵風一邊的小片衣袖。

“怕被野獸精拖走了。”

洛塵風：……

怎麽還沒完了。

“這次同我回客棧，我也帶你看一看南陽的風采。”前方的光愈加晃眼，直到踏入那光裏，洛塵風便笑道。

“城主大人盛邀，自是不好拒絕。”

“那便煩請移步了。”

兩人一搭一話，並肩走著。

“你鞋臟了。”

洛塵風聞言低頭一看，果真，縱是格外小心，一雙白鞋還是染了汙泥，不仔細些也註意不到，對洛塵風來說卻當真鬧心。

“算了，隨它去。”

待回到客棧，墨辰逸安分地落坐，隨洛塵風安排。

少頃，洛塵風回來，墨辰逸一眼便掃到他腳上那雙嶄新的白舄，心道好一個“隨它去”。

“再晚些的時候可熱鬧了，先吃一頓好的再去。”

洛塵風和墨辰逸相對而坐。

“所以你來這邊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東源門不肯和墨雪城結交，你該不會是來打探敵情的吧？”

“對啊，我正為將來攻城做準備，你信嗎？”

墨辰逸說話還是沒個正形，洛塵風有時候拿不準他說的究竟幾分真幾分假。何況兩人身份特殊，這些事本就不該打聽，也沒深入詢問，一笑帶過。

“我每年都會去一些地方，算是考察民情，刺探地方將領。”一杯酒水下肚，墨辰逸笑道，“如今的局面，我做不到像祖輩那樣有一番創世之舉，只是竭盡所能護一方無辜百姓罷了。”

無人再說話。

“只是護一方嗎？那其他各方的百姓也無辜，他們怎麽辦。身處高位的你會這樣想，其他人不這麽想該如何。”

墨辰逸語塞，半晌才夾了一筷子菜。

“這菜……”

洛塵風剛想提醒，墨辰逸又一次搶先。

“可能有些辣……”

只見墨辰逸眉頭一顫，硬著頭皮咽了下去。還不忘解釋道：“沒事。”剛說完便咳了幾聲。

洛塵風遞過水，撚開扇子，沖著墨辰逸扇。

“行了，別嘴硬了，怪我方才忘了囑咐了。”

墨辰逸總覺得洛塵風是故意的，就他那腦子能忘事？

夜幕將至，門外街道上掛起了燈火，買賣東西的人絡繹不絕。討價的大嬸，無奈的年輕人，口齒伶俐的老伯，嬌羞的女郎。哪怕不是節日裏，這裏也那麽熱鬧。客棧老板家的貓在洛塵風腳邊撒嬌，被攬入懷中。

“喜歡就養一只。”

洛塵風搖搖頭，“我沒時間照顧它了。”

“走罷。”洛塵風放下貓，踏入這凡塵中的煙火人間。

“我記得你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墨辰逸問，“怎麽今天肯來了？”

洛塵風愜意地搖著手中的扇子，“誰說的？”

墨辰逸被人群擠在後面，洛塵風一個人瀟灑地走在前面，偶然轉身，說：“辰逸你聽。”

好不容易站住了腳，墨辰逸仔細聽著。

行人吵吵鬧鬧，笑聲，吆喝聲，還有大聲喊著要加肉的，實在是似除夕春節一般。

“這是我要護的。”洛塵風看著眼前景象，無限柔情。

“我喜歡做這熱鬧裏的旁觀者，看著他們樂，聽著他們笑，我不用融入他們，如此我也能笑快樂。”

洛塵風，從來不是不谙世事的人畜無害，墨辰逸向來知道這點。

“一年前的這裏只差一步就要變成幾個月前的西北了。我寧願一天有上百的議書跟我說百姓因為鄰裏矛盾掙個不停，也不想看一份加急戰報。”洛塵風放慢了步伐走著，很無奈，“但不能不是嗎？這點你也一樣罷。”

洛塵風，志在四方，墨辰逸聽出來了。

沒有這份心的人，又怎麽能察覺？

洛塵風身形一晃，險些晃出墨辰逸視線，被墨辰逸接住。

“你這酒勁上來的可夠慢的。”

“胡說！都這會兒了，要醉早醉了。”洛塵風扇子一拍，推開墨辰逸，厲聲道，“孤才沒醉！說好了帶你來玩的，我們繼續走！”

墨辰逸哪能拗過他，只能跟在後面。

“孤，要買那個。”

墨辰逸順著洛塵風指的方向看去，是個賣荷包袋子的。墨辰逸指著洛塵風腰間的錢袋子，“你看，你不是有一個嗎？”

洛塵風甩頭，“我……要你買的。”

剛才還說是帶墨辰逸出來玩的，現在到好，直接訛人了。墨辰逸眉頭上揚，覺得好笑，看著洛塵風晃他衣袖。

“阿辰？”

“……”

“阿辰。”

“……”

“咳，買，買，我買。”

“喵嗚～”

繞了一大圈回來，老板的貓還窩在門外，見到洛塵風，又過來截道。

“這貓怎麽一個勁圍著你轉？”

“喜歡～”洛塵風薅起貓，抱在懷裏。

“你還知道喜歡，我還以為您清心寡欲了。”

洛塵風沒理他，興許壓根就沒聽。墨辰逸連人帶貓捯飭回房間裏，換了個地方看逗貓的人。

“幫我把錢袋裏的東西分開，就用剛買的那個。”洛塵風倒在床上，還不忘護著貓也躺在旁邊，“我要睡了。”

說完，叫不醒了。

墨辰逸順手解了洛塵風的錢袋，拿了裏面的東西——用綢緞裹嚴實的十字形箭矢，還是鈍的。墨辰逸照話分開了，嘴裏忍不住道：“就為這勞什子還特意買個新的，真有你的。”

話音剛落，已經睡著的人突然一掌拍過來，“不就買個小玩意嘛，怎麽廢話忒多了。”

墨辰逸嚇了一跳，躲過偷襲，接住落下的手臂，輕輕放回去，“不還是給買了。困了就睡，我就在這。”

墨辰逸不用待在那，可他願意守在那，等明天醒了，他又不知道何時能再見了。

從前的兩年很快，城裏城外的跑，夜以繼日的翻案卷，跟著看上去不靠譜的老師學些有的沒的知識，也就這樣過去了。只是做同樣的事，這兩年卻好像太慢了些，慢到他開始數日子。墨辰逸覺得太矯情，數日子是，瞻前顧後也是。

從前姚之遠不肯挑明，後半生只靠夢裏記憶，如今要輪到他了嗎？

早知道就不認這個老師了，墨辰逸心想，不過估計是躲不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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