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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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柯嶼答應出任評委的第二天就後悔了,因為商陸頭天晚上遞給他的劇本根本就只是冰山一角。

他懷疑商陸在套路自己,但找不到證據。

答應出任評委的一分鐘後,他被商陸吻住,繼而說要請他吃飯慶祝。

答應出任評委的一小時後,他又被商陸以“合作愉快”的名義敬了三杯白蘭地,醉倒沒醉,但酒精和對方的荷爾蒙氣息已經夠把他攪得心煩意亂。

答應出任評委的兩個小時後,他在酒店房間氣喘籲籲。商陸上次說喝醉了的法國男人會把人伺候上天,他又身體力行地證明了一遍。

答應出任評委的三個小時後,他累得手指都動彈不了,卻要被商陸壓著一起看劇本——

現在、立刻、馬上——投入評審工作。

柯嶼腦子都不太會動,“你……”

劇本在他眼皮子底下又翻過一頁,商陸戴著銀框眼鏡,冷酷淡漠宛如一個審稿AI:

“梗概無聊,pass。”

“反轉套路,pass。”

“匠心有餘,真誠不足,看著生厭,pass。”

“怎麽會有這麽無聊的故事?pa——”

懷底下傳來累極了的綿長呼吸,柯嶼伏在交疊的小臂上,歪著腦袋睡著了。黑色柔軟的額發從眉間滑下,露出好看的眉眼。他骨相立體但不鋒利,是西方人和東方人都能欣賞的沒有攻擊性的英俊,給人的感覺既不遠,也不近,像夜間海潮彌漫的霧,既朦朧可見,又難以真實捉到——

伸出手去,只有停留在肌膚上的潮濕感,讓人覺得失落,又讓人意猶未盡。

他會在高高在上、被西方牢牢把控話語權的獎項內拿很多獎,商陸並不懷疑。

柯嶼迷迷糊糊中還懸著心,總覺得下一句就要聽到商陸考他這個如何,你怎麽看,要不要保留,嘴裏便做夢般地說:“……你決定就好……”

商陸終究沒忍住哼笑了一聲,摘下眼鏡,在他額上留下一個吻:“怎麽這麽沒出息?”

柯嶼感到自己又被人撈起了,結實而具有力量感的身體擁抱著、貼著、禁錮著他,讓他在夢裏也覺得很有安全感。

第二天化妝師問黑眼圈怎麽重了些,柯嶼低著頭喝冰咖,嘴裏沒句實話:“晚上咖啡喝多了。”

這次表演結束沒被商陸帶走了,老老實實地陪斯黛拉赴宴,中間百無聊賴給商陸發微信:「幹什麽呢?」

商陸在陪紀允開視頻同步拉片,小徒弟功課不能落。

柯嶼:……

酸溜溜地回:「老師真用心。」

商陸:「他笨。」

柯嶼:「我當時怎麽沒這待遇?」

商陸:「講話要憑點良心。」

又說:「給你機會再說一遍。」

柯嶼:「你當初怎麽不準我叫你老師?」

紀允覺得老師教得越來越敷衍了,顯然心都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拿著個手機回消息回得起勁,架著眼鏡的臉雖然仍然冷峻,但嘴角顯然已經快不受控制。他咳嗽一聲:“老師?”

商陸一副嚴師勁兒,蹙著眉教訓他:“這個方法已經教過你很多遍了,自己拆解。”

紀允:“……”

不是,敢情我剛才說了上百字你都沒聽到是嗎?

商陸回給柯嶼:「可以叫。」

柯嶼沒回他,收起手機陪著斯黛拉應酬,專心致志雲淡風輕。等九點多宴席散了,商陸也沒等到一句乖乖巧巧的「老師」,只有紀允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莫名多挨了一頓無形的揍。

化妝師隔天見到柯嶼精神奕奕,打趣問:“昨晚上沒喝咖啡了?”

柯嶼其實看劇本看到一點,都是商陸扔給他的作業,不看跟不上進度。兩人分別列批註打分,最後才彼此核對意見,嚴謹而高效。他對化妝師點點頭,心裏想,只要別幹體力活,一切好說。

斯黛拉過來巡場時看到了他分心的痕跡,笑著問:“看來你已經接受邀請了。”

柯嶼其實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斯黛拉反倒安撫他:“relax,我相信你的專業和狀態,否則我也不會松口,”頓了一頓,她眨眨眼:“當然,這也是看在商陸說服了我很久的面子上。”

柯嶼:“……說服了您很久?”

這就是他口中的“不感興趣也沒關系我可以找別人”?

斯黛拉按下金屬打火機,咬著煙含混道:“……不讓我睡覺,跟我打了個三個小時的電話。”

柯嶼震驚道:“三個小時?”下意識地說:“……他跟我都沒打過三個小時的電話。”

斯黛拉斜他一眼,表示遺憾地聳聳肩:“well,你們下次可以試試。”

柯嶼晚上剛謝幕就試了一下。他主動給商陸撥的語音,剛卸完妝洗凈的臉很蒼白,還凝著水珠。他一邊扯出紙巾擦臉,一邊跟商陸閑扯,商陸那邊聽著鬧騰,轟然的,像在什麽廳裏,接著,柯嶼的耳邊和聽筒裏就響起劇院請有序散場的公告聲。他怔住:“你在劇院?”

門邊響起敲門聲,柯嶼幾乎是受了驚地回頭,以為會看到商陸,結果是劇院經理領了兩個人來合影。

手機貼面,柯嶼低聲說:“——兩分鐘就好,你別掛。”把手機輕輕放在桌面上,自如地以英語問候,繼而簽名、合影,流程走得又客氣又快。寒暄到告別詞時,門邊單肩靠上了一道身影,長腿交疊,單手抱著捧花,另一只手揣在褲兜裏,耳裏塞著白色的藍牙耳機。

劇院經理回頭瞥了一眼,禮節性地點頭,以為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劇迷,再轉回臉時,發現柯嶼唇角已經壓著笑。

等把來客送走,商陸走進來的同時帶上門,鎖扣暗響,他順便反鎖了。擡腕看表,“讓我等兩分鐘,現在已經超時了,超了三分鐘。”

柯嶼要接捧花,商陸躲了一下:“說了送給你了嗎?”

柯嶼:“愛送不送。”

商陸扔給他:“你就是這麽追人的?架子比我還大。”

柯嶼反唇相譏:“你也知道你架子大。”嘴裏不耐煩,花到是輕手輕腳地放好了。第一天的還插在花瓶裏,就擺在他的化妝臺上,不過今天已經是倫敦巡演的最後一場,他準備把這束花帶回酒店套房。

“池座沒看到你,”柯嶼微諷:“下次買不到票早說,我給你留最好的位子。”

商陸微微欠身:“不好意思,在二樓包廂。”

這肯定是從票販子那裏高倍溢價買的,柯嶼嘴唇上翹起:“商二少破費了。”

“怕記者看到亂寫,”商陸睨他一眼,漫不經心地說:“損了你戛納影帝的體面。”

柯嶼怔了一怔,下意識地解釋:“我不——”他想說不在乎,商陸卻仿佛沒看出他解釋的意圖,也不在乎他的這一句申辯,轉移話題道:“收拾好了嗎?晚上帶你去喝酒。”

柯嶼收住神色,只是垂眸站著安靜了兩秒,忍過了心底泛起的那陣無措,繼而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去哪裏?”

是一條叫莎士比亞的巷子,一家名為喬治的酒吧。

“莎士比亞經常來這裏。”商陸為他推開門,紳士地說:“你現在走進的,是一扇曾經走進過莎士比亞的門。”

戰栗並不是馬上便出現的,柯嶼怔過兩秒,忽然心裏便打了個激靈。

“你讓我想到了「午夜巴黎」。”

商陸肯定地點頭:“很好的電影。”

他那種傲人的篤定又浮現了出來,在昏暗酒吧的喧鬧中,柯嶼輕擡唇角,隨著他步入,邊說:“現在,你的腦海裏肯定出現了很多畫面。”

時空將會在每一個人正常人的腦中連接,一面是十六世紀文藝覆興的五光十色,一面是二十一世紀熙熙攘攘的現代午夜,文字穿過時光的隧道,每一句十四行詩、每一頁劇本,都在這裏鮮活起來。

除了他。

唇角擷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柯嶼點了一杯啤酒,托著腮,眼神很亮,但語氣卻漫不經心地說:“可以告訴我嗎?你所想到的畫面。”

商陸把啤酒推到他面前:“嗯,也許你現在靠著的桌角,莎士比亞也曾經這樣托著腮倚靠過,不過那時候的酒不像現在醇厚,卻是一樣的芬芳,他就是這樣靜靜地看著酒館裏的一切,看到一位男士機敏地與酒保交鋒,面容白凈,故作老成的姿態,他想這應該是一位女扮男裝的勇敢勇士,於是他為她取名為鮑西婭。”

柯嶼握著冰啤酒杯,伏在桌上,松弛而愜意地問:“還有呢?”

“還有,”商陸眼波一轉,瞥見筒燈投下的黃色昏芒,墻上倒映出兩道相對相貼的人影,“右邊墻角的一對夫婦正引頸密語,他們時不時提防地四周探看,影子在煤油燈中變得可怖,他想這對夫妻一定在共享一個密謀。”

柯嶼靠近他,與他垂在桌沿的手指相勾:“麥克白夫婦。”

晚上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和聖保羅大教堂都停止開放,商陸開著車,車窗降下,帶有濕度的風溫柔地湧入。停好車沿著河堤漫步,那股帶有青草氣息的風,更濕潤地從寬闊的河面上吹拂而來,將兩人的襯衫吹得微微飄動。

商陸像個導游般為他介紹:“十六世紀,伊麗莎白宮廷裏有一位紳士倜儻的詩人,他耽於情欲,但前途無量,直到命運跟他開了一個玩笑,讓他收獲了一份浪子回頭的愛情,又讓這份愛情毀掉了他的前途。他愛上了倫敦塔治安的女兒,對方才十七歲。憤怒的父親將兩人投入監獄,他在這頭,少女在另一頭。”

柯嶼聽得認真:“像梁山伯與祝英臺,也像牛郎織女,可見上帝創做愛情故事時,是不分中外的。”

商陸跟著彎了彎唇,“在監獄裏,詩人送給少女一張紙條,那張紙條上寫著——「約翰·鄧恩安妮鄧恩」”

“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很浪漫。”

“不過,少女終究只是他一聲短暫的註腳。私奔後,他前途盡毀,兩個人度過了貧困交加的十年。四十二歲,約翰·鄧恩痛苦地拋棄了他的愛情和家庭,投向了神學的懷抱。他獲得了皈依向聖母的安寧,成為了聖保羅大教堂的教長,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名望。”

柯嶼:“……”

晦氣。

冷冰冰面無表情地瞪著他,看著很氣:“你可以不說後半段。”

走到了聖保羅大教堂低下,商陸仰首瞻仰了會兒,“這裏就是他布道寫詩的地方,墻上掛著他的裹屍布,你要白天來才看得到。你知道他最有名的一句詩是什麽嗎?”他看向柯嶼,在恢弘寧靜的巴洛克教堂穹頂下。

“是什麽?”

“‘看在上帝面上,請閉上嘴,讓我愛你。’”

柯嶼哼了一聲:“看在上帝面上,shut up,停止騙我。”

商陸搭著他的肩笑個不停,從嘴角取下煙:“你怎麽對老前輩這麽大不敬?”

柯嶼也跟著從撣了撣指間的煙灰:“放心,我柯嶼就算窮死,也不會拋……算了,反正你也養得起我。”

“看在上帝的面上,請閉上嘴,別這麽自戀,我有說要養你嗎?”

“看在聖母瑪利亞的面上,”柯嶼起了個頭,忽然不知道怎麽嗆回去了,楞了一下,無奈地說:“……你還是閉嘴吧。”

都淩晨時,街上行人少得可憐,只有醉鬼酒鬼流浪漢在祈求上帝收留。商陸低聲說:“你還欠我一點東西。”

“什麽?”

商陸看著他的眼睛:“十七條賭輸了的賭註。”

他的英俊近在咫尺,柯嶼的喉結滾了滾:“還在不在時效內,你說了算。”

“你不是說這是小孩子玩的把戲嗎?”商陸仍搭著他的肩,垂下的側臉與他鼻息相聞了。

柯嶼很輕地眨了下眼,夜幕下,他眼眶的那點濕潤近乎可以忽略,他只是有一點、一點點倔強的委屈,和無盡的心疼。他怎麽會對商陸說出這樣的話?那時候他決意孤身一腳踏入黑暗,不給商陸留下一點懷念的餘地。他只是沒想過,商陸曾教會給他的火種,將會那麽亮堂地、徹底地照亮他的生命。

商陸垂下的眼眸裏都是無奈:“你是不是仗著自己演技好,故意演我?”

柯嶼把臉撇入聖保羅教堂夜晚明亮的光輝下,留給商陸一線被勾勒的側臉:“我沒這麽無聊。”

商陸在他額上輕輕彈了一下:“行了,演技過關,導演被你可憐到了。”

柯嶼抿了下唇:“真心話大冒險,你選。”

“大冒險。”

柯嶼做好了準備,很心動地問,聲音都放輕:“好,要我做什麽?”

比如說以上帝的名義說愛他。

比如說在眾神的註視下吻他。

比如說在耶穌的垂憐下坦誠他心底所有荒唐的悔意。

商陸認認真真地看了他兩秒:“簡單。”

柯嶼:“?”

“今晚叫我一聲老師。”

“老——”唇被封住,煙從指間跌落地面,他被商陸十指交扣地吻住——

“唔。”柯嶼被吻得趔趄,腰被對方有力的臂膀沈穩地撈住,耳邊的聲音低沈在夜色中:“……當然不是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上帝:沒眼看

午夜巴黎,伍迪艾倫的穿越片,很棒,看了後對本章理解會更有共鳴(包括他倆之間的靈魂互通),曾獲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由法國奧斯卡影後瑪麗昂歌迪亞傾情演出(其中一個配角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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