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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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劇院內熱鬧如常,不像這裏,只有落日下的晚風,疲憊又溫柔。

耳畔的呼吸停止了,轉瞬的屏息後,商陸輕擡了擡唇角:“是不是說反了?”

柯嶼眨了下眼,滾燙的眼淚把他的睫毛濡濕,說話卻沒有哭的痕跡,只是稍帶著的那點鼻音聽著可愛,“我又不能逼你愛我……”

商陸“嗯”了一聲,松開原本就不怎麽緊的懷抱:“既然你知道,那抱夠了沒有?”

柯嶼說:“你換香水了。”

他不是那種一櫃子香水的人,想著隨心所欲地換。在香水的選擇上,商陸顯得耐心又不耐心,不耐心試很多香,耐心一支從夏用到冬,反正寧市也沒有冬天。

商陸頓了頓:“橘綠之泉還用著,偶爾用。”

“你把眼睛閉上。”柯嶼命令他,磨磨蹭蹭手就是不從他脖子上松開。

商陸依言閉上,又睜開,淡漠地提醒他:“偷親扣分。”

柯嶼噎了一下,統共就一分,再扣負了,“我妝花了,不想你看到。”

商陸隱隱有直覺他哭了,問道:“哭花的?”

柯嶼用指腹壓了壓眼底,果然抹了一手亂七八糟的油彩,“嗯。”

商陸莫名笑了一聲:“首演成功,你哭什麽?哭我沒給你鼓掌,跑出來接電話?”

“想到你在麗江說的話,沒看見你,以為你真的走了。”

“柯嶼,你知道自己很奇怪嗎?”商陸勾了下唇,“當初分手的時候你一滴眼淚沒掉,走得這麽幹脆,現在倒是很會哭。是不是離開和被離開的感覺真的不一樣?”

柯嶼心裏一痛,手指又感到了熟悉的麻木。他松開手,心中那種怕失去的恐懼退卻,他忽然意識到了一個事實,真情流露又是哭又是過呼吸的人是他,商陸自始至終都很冷靜。

他退了一步,擡起手背抹臉,商陸卻是睜著眼的,把他的花臉看了個正著,不免笑了一聲,漫不經心的,帶著鼻息。

“去卸妝,”商陸趕他,笑意裏有微諷:“你這麽要體面的人,這樣子還怎麽體面得了?”

的確,他再不回到後臺整理一下,稍後記者和名流蜂擁而至,那出的醜就是世界級的了。

柯嶼不知道是心動還是尷尬,好在這樣狼狽的一張臉上,就算臉紅了也是看不出的。他半轉過身:“那我走了。”

商陸剛才抱過他的手此刻插在褲兜裏,整個人高大松弛地倚著露臺的欄桿,晚霞斜照著他的半邊側臉,他垂著眸,認真看著柯嶼,又笑了笑:“等下見。”

一路回到後臺,法籍道具師正一路撿他扔下的東西,眨眨眼笑得促狹:“嶼,你慶祝的方式好特別。”

斯黛拉的助理正在找他,“快快快——哎呀,怎麽這樣了?快快,卸妝!洗臉!媒體馬上就要來了!”

一屋子的專業劇評人都靠斯黛拉在周旋,再磨蹭點兒,就該認為他耍大牌了。

柯嶼洗過臉換上自己的襯衣西褲,推開采訪室門時,屋子裏的媒體都站了起來。這裏面有英語媒體,也有法語媒體,當然還有不遠萬裏過來的中文媒體,他們簽了保密協議,在首演結束前不得曝光柯嶼,現在演出結束,短訊早就隨著信號言簡意賅又強有力地傳遍了中文互聯網世界的每個角落:

「諾貝爾獎候選人斯黛拉新劇『野心家』在英國皇家莎士比亞劇院首演,中國影星柯嶼擔任主角。據悉,該劇將會進行長達半年的歐美巡演,在倫敦西區和百老匯均有密集的場次安排。」

斯黛拉和柯嶼一起接受采訪,並為他擔任法文翻譯。這相當於一個小型的發布會,只不過眾人都圍坐在沙發軟椅上,手上拿著紙筆和錄音筆,氛圍松弛、專業又溫馨。

“是什麽讓你決心從電影演員轉型為舞臺劇演員?”

柯嶼笑了一笑,“不是轉型,是嘗試另一種表演生命,我還是會回去拍電影的。”

“對於你這次的戛納影帝,許多人猜測是烏龍,認為你並非是真正拿到,這種言論會對你造成困擾嗎?”

“不會,我尊重電影節的一切決議,對於我自己來說,獎項固然重要,但不是我追逐的最重要的東西。”

“柯老師,”中文媒體舉起錄音筆,“為什麽首演前要對粉絲保密呢?”

“這是劇團的共同決議,首演過後歡迎全世界的粉絲來觀看。”

門被悄聲推開,柯嶼擡起眼,看到戴著眼鏡的商陸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落座。

胸前掛著藍色工作證。

柯嶼一瞬間露出意外又茫然的神情,那是記者證。

英文記者將問題再度重覆了一遍,他回過神,“是的,和斯黛拉的合作非常愉快,她總是精神力充沛,給我很大的鼓舞。”

時間有限,回答的話音剛落,其他媒體便又紛紛舉起了手。

柯嶼怔了一怔,看到了商陸舉起的那只。他的袖口挽了上去,露出精致的腕表,搭著二郎腿的膝間放著本硬皮筆記本,右手握著鋼筆。

斯黛拉也看到了,臉上露出無奈的表情,一副管不了不想管的樣子。柯嶼下意識地擡手示意了一下,“……這位先生。”

商陸點了下頭:“請問柯嶼先生,為什麽選擇法國?我的意思是,倫敦,紐約,北京,你應該都不缺機會。”

柯嶼說:“我喜歡法國的浪漫、熱情,喜歡地中海陽光的味道。”他公事公辦地回答,商陸註視著他,用他那張被柯嶼說戴了眼鏡極其英俊的面容。柯嶼停頓了一下,在滿屋子不明所以的困惑中,他續道:“……想來看看一個朋友生活、求學、成長的地方,想和他吹一樣的風,曬一樣的太陽。”

法國人很能get這個回答,臉上都浮現模糊又甜蜜的笑意,室內響起一陣窸窣的竊竊私語。

商陸輕擡了下唇,“那麽柯嶼先生,對於巡演結束後的事業發展,你有什麽打算?”

他問著,同時垂下臉,鋼筆在筆記本上發出刷刷的聲音。從柯嶼的角度看,他的神情溫柔而專註。

“繼續拍電影,可以的話……希望能和喜歡的導演繼續合作。”

別的媒體問:“誰是您喜歡的導演?栗山嗎?”

商陸敏銳的目光就這樣深沈地停在他臉上,與別人一起等待他的回答。

柯嶼心跳加快,喉結隨著細微的吞咽而略滾了滾,他平靜地說:“商陸。”

他不說,別人想不到,等說了,又覺得理所當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麽說——”

臨時增援而來、不知底細的劇院文員打斷他:“這位先生,每個人只能提一次問題。”

“沒關系,”柯嶼很快地說,文員楞了下,聽到他剛才驀地拔高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讓他問。這麽說——什麽?”

“這麽說,你不排斥再次擔任商陸的主演,是嗎?”

所有人都凝神靜聽,等著問題的答案。法國藝術界對商陸是有特殊的感情的,以他的求學成長經歷,他可以算是半個法國人,且可以高傲地說,這位天才電影導演其所有的美學教育,都與法國的文學藝術一脈相承。相比較起來,英國媒體對此就要冷淡一些。

斯黛拉也轉過臉看他。

柯嶼定定地與商陸對視,因為太不可思議而顯出了懵懂,倏爾,他的唇角抿起,繼而緩緩綻為一個真正的微笑,笑著的同時眨了下眼,倉促地垂了下眼眸,又立刻明亮地擡起:“當然,……這是我日思夜想的機會。”

國際媒體不懂,中文媒體卻已競相嘩然。這是什麽意思?過去兩年,柯嶼有限的采訪次數裏,提綱都明令禁止不能提到商陸。哪怕戛納前有紅毯後有頒獎禮擁抱,兩人明面上也依然沒有解凍的跡象。

這是當事人首次正面回答這種問題。

後知後覺的記者們這才想到去看一看這個亂提問亂插話還有特權同時還能在大明星雷區上蹦迪的記者,回過頭去,座位卻空了,只看到門外隱沒而過的一抹身影。

棕色的軟皮椅上,放著一本未帶走的筆記本,鋼筆插於其中。

采訪結束,一只白皙、修長而指骨分明的手將它撿起。手指格開夾頁,一行瀟灑遒勁的鋼筆字寫於正中: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

最後做人物專訪的記者喃喃默念了一遍:“玫瑰即使不叫玫瑰,也是一樣的香?”

柯嶼合上本子,聲音因為表演而不可避免地沙啞,輕抿了下唇說:“玫瑰易名,芳香亦如故。這是莎士比亞的詩。”

“妙啊!”記者忍不住捶了下拳,“這很適合你,很適合這部戲,——很適合當這篇專訪的標題!”

斯黛拉助理敲門進來,問斯黛拉怎麽處理這些花籃。斯黛拉說:“別的不要緊,把商陸的玫瑰挑出來。”

“那麽多,您要帶走嗎?”助理為難地問,老太太主意一出是一出,她也吃不準。

“怎麽會?”斯黛拉掩上行程表,摘下老花鏡,笑道:“送給鎮上的孩子們不好嗎?”

“Sure,of course,”助理聳聳肩,“不過還有上百籃寫的是中文,我問了阿賓,他說沒有署名,也是送給你的嗎?要不要一起處理了?”

斯黛拉蹙眉:“還有這種事?我去看看。”

記者順勢告辭,柯嶼跟上她的腳步,斯黛拉笑道:“商陸送的花籃你看到沒有?很漂亮,他總能很精準地發現美、捕捉美,我常跟他說……”

一路絮絮叨叨地,到了大廳,助理吃力地越過前排花籃,從中揀出一張卡片:“噥。”

斯黛拉慢吞吞地覆又戴起老花鏡,一眼便笑道:“我都老糊塗了,我看什麽呀?我又看不懂——嶼,你幫我念一念。”

柯嶼接過卡片。

第一行像雞湯:

「過往的努力會在恰當的時候奔向你」

另起一行的四個字更像是祝福:

「一定成功」

“這肯定是商陸送的,”斯黛拉銳利含笑的視線從老花鏡上擡起,意味深長地問,“不過是送給誰的呢?”

柯嶼心跳失衡,胸腔惴惴地幾乎喘不過氣。手腕命運般地翻轉,他看到右下角有一行很淡印刷小字:

「ylz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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