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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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車子駛入深水灣時,柯嶼的心率也快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不知道為因為即將踏足的豪宅的有錢程度,還是因為要見的時商陸父母。

商陸親自開車,後座是他親手挑選的花束,來自八厘米玫瑰星球,正好是柯嶼合作了五年的老朋友。

柯嶼一不說話,那股緊張便彌漫車廂。商陸打轉方向盤拐過又一道彎 :“說話,你不說話,搞得我也跟著緊張。”

稀奇,始作俑者也會緊張了。

柯嶼深呼吸,抹了把臉:“沒睡醒,臉是不是腫了?”

早上起來連灌兩杯冰美式,又用冰袋敷了一個小時,這些商陸都不知道,知道的話能笑話他一輩子。

商陸斜他一眼:“別告訴我你失眠了。”

因為有講究,兩人不是提前到了香港歇一晚再去拜訪的,而是一早徑直從寧市通關過來,取了提前送到海關停車場的車,由商陸開車帶客人一起回家。柯嶼前一天還有行程,原本以為自己累夠嗆了應該能倒頭就睡,沒想到一睜眼就睜到了淩晨。

中間睡不著,一度爬起來搜商家的信息,商檠業、商宇集團、勤德置地、商邵、綺邐、商明羨,還有已經過世的爺爺。柯嶼以前沒主動探究過,這一晚上把商家在抗日和解放時期的愛國救援壯舉了解了個透徹。

夠紅的,難怪對商陸的普通話教育這麽嚴格。

柯嶼罔顧自己眼下淡淡的黑眼圈,一個謊話輕描淡寫:“沒有,不至於。”

“大姐和明寶你是見過的,小溫你也接觸過,我大哥商邵是個好人,二姐明卓心裏沒有俗務,初見會覺得有點高冷,剩下也沒什麽了。”

柯嶼無語:“你好像忘了你爸爸。”

“商檠業……”商陸沈吟,手指搭著卡其色真皮方向盤,似乎在斟酌著怎麽評價這個人,半晌,一哂道:“這個交給我就可以。”

半山的別墅群仿佛近在咫尺了,純白色,風格明凈典雅,墨綠色綠植環繞,建築面積六千多平,柯嶼覺得自己可能會在裏面迷路。

他本來覺得,這樣的房子就像電影裏演的那樣,有個誰住進來都很難發覺,然而一路經過多重關卡,又眼見了周圍嚴密隱蔽的紅外線攝像頭……行,更覺得像拍電影了。

“別沖動,”柯嶼最後說,面上發熱連聲音都輕了下去:“不一定非要今天公開。”

商陸停好車,在他微涼的手上握了一握:“好。”

臨下車前,他的大手撫著柯嶼的後頸,與他鼻尖頂著鼻尖,呼吸纏著呼吸地說:“柯老師,謝謝你願意這麽勇敢。”

他太清楚自己的家庭有多令人望而卻步。如果是一個女星,尚還能做一做嫁入豪門的美夢,或者像那些前輩一樣,為他孕育一兩個子女,圖一個有實無名的母憑子貴。

可是柯嶼是男的。

如果是一個聰明人,便應該吃盡他的紅利,傍盡他的資源,識盡他的人脈,哄他越晚攤牌越好。上門來求公開,不僅會被棒打鴛鴦,還可能斷送自己的前程,落得一個被封殺的下場。

柯嶼總想躲過這種深情時刻。他不擅長處理親密關系,肉麻的話說不出口,只能別別扭扭地佯裝硬氣,或蹩腳地假裝雲淡風輕。他果然說:“別客氣,就是圖你爸爸兩億支票分手費。”

商陸慣他慣得沒辦法,“好,行,你拿了他兩億跟我分手,我再給你三億求你覆合,一進一出盡賺五億,好不好?”

車泊在露天車位,下了車,柯嶼捧著鮮花,與商陸並肩而行。商明寶率先迎出來:“小島哥哥!哇,好漂亮的花!”

商陸拍掉她的手:“有你的事嗎?送給小溫的。”

商明寶哼一聲。

遠遠地就看到了溫有宜站在前庭的花園噴泉前,端莊地挽著身邊男人的手。

柯嶼心裏驚了一下。昨晚上做功課時已知道商檠業不像別的富豪那樣富態,今天看到真人,才驚覺他英俊挺拔,面容上笑意不多,令人望而生畏,氣勢上不自覺便低他一頭。

原來商陸氣質裏充滿侵略性的這一部分是承襲於他。

相較起來,溫有宜本就不算大美女,站在商檠業身邊更顯普通。但她氣質絕佳,溫潤明亮,是越看越喜歡的。聽商陸說,年輕時是商檠業對她猛追不舍,婚後育有五個子女的溫有宜仍是一派清澈,想來這份愛情是很美滿的。

“Tanya,”柯嶼叫溫有宜的英文名,“今天打擾了。”

溫有宜接過他的花,仰面對商檠業介紹:“這是小島,陸陸電影的主角,海瑞·溫斯頓的大使,上次在雜志社參觀,剛好碰到他在拍海報,”又轉向柯嶼,“你工作好認真,風采卓然。”

不管是從事什麽行業,商檠業向來欣賞專業、敬業、對行業有信念感的人,聽溫有宜這麽說,眼底浮現些微笑意:“幸會,犬子一定給你添了諸多麻煩。”

“犬子”不高興了:“別拿我客套,我好得很。”

柯嶼抿了下唇,覺得商陸在父母前面有點可愛。

溫有宜佯裝不悅地板了下臉:“沒禮貌!”

商陸兩手插在褲兜裏,百無聊賴的樣子也透著矜貴:“你們站著客氣吧,我餓了,柯老師你餓不餓?”

他越是隨便,商檠業就越是懂一分。以往老友舉家拜訪,或者什麽名流來人情走動,他要麽逮到機會裝忙不回,只要在場,禮數必定是沒得挑的。說來說去,他這個小兒子只在自己人面前放肆。

晚餐要在私人會所用,是商家辦家宴會客的地方,就在離別墅步行可抵之處,四周密林環繞,養著些綠白孔雀,湖中心一個小島,水灘清淺,高大的綠植掩映間,散落著些南方的珍稀水鳥和從非洲遠道而來的火烈鳥。

火烈鳥是專情的鳥,一輩子一夫一妻至死不渝,商檠業養了送給溫有宜,免得她吃飯無聊。

喝了會兒下午茶,商家另外幾個孩子姍姍來遲。

商明羨從澳門趕回來的,早就得了商陸的消息,怕今晚上氣氛不對她這個知情不報的長姐得挨打,看見柯嶼只當是第一次見面,浮誇地拿了一張藍光碟請他簽名:“柯老師,久仰了。”

商檠業問:“劇組在澳門綺邐拍了三個月,你一次都沒去探過班嗎?”

商明羨:“……”

商明卓更絕了,是從波士頓飛過來的,下了飛機先去洗了個澡。她不知道今晚上是什麽場合,只知道母上有命不得不從。進門先跟商陸抱了一下:“瘦了。”然後跟明羨抱了一下:“也瘦了。”接著是明寶,“胖了。”

商明寶氣得吱兒哇亂叫,商明卓端起冰水猛灌了一口,“今天在飛機上剛好碰到清華的教授,本來想睡覺的,聊了一路,你們知道嗎……”

全家都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怎麽了?”商明卓楞了一下,狐疑地看杯子:“我喝了陸陸的水?嗯?有客人?”她這才瞇了瞇眼,看向柯嶼。

“柯嶼。”商陸介紹。

商明卓伸出手:“幸會,明卓。”

柯嶼與她握手,商明卓問:“你是陸陸的同事?編劇?攝影?美術指導?”

全家:“……”

柯嶼:“其實是演員。”

“哦,演員。”商明卓點點頭,兩秒後猛地擡頭:“——是你!”

柯嶼還沒來得及回,明卓說:“昨天出實驗室隔壁系geek當眾給我送了束花說我們亞裔女就是賢妻良母最適合娶回家給他做飯所以他很中意我,我接過他的花反手追著他砸了一公裏——”

她看著柯嶼恍然大悟:“我想起來了,那個鮮花牌子是你代言的。”

商陸:“……”這是重點嗎?

柯嶼:“我回去就解約。”

商邵最忙,臨近餐點才姍姍來遲,西裝革履的,縱使處理公務一整天也還是精神奕奕。應隱那句“其貌不揚”有毛病一樣環繞在耳邊,趕都趕不走,令柯嶼一見他就想起這句話。商邵的確是普通長相,尤其是在商檠業和商陸的對比下,不過商陸對這個大哥極其敬重,商邵對他也很愛護,是兄友弟恭的典範。

柯嶼是在場唯一一名明星,商家給足了他眾星拱月的排場,席間的話題都圍繞著他聊。商檠業不茍言笑,話很少,但每當柯嶼說話時,他便聽得認真。

溫有宜知道他的德性,便多多開口幫他問。

“柯老師今年二十六還是二十七?”她問。

商陸不得不低頭壓下唇角,欲蓋彌彰地咳嗽一聲,聽到柯嶼回:“三十三了。”

“哦……”溫有宜裝作剛知道,“但你看著好年輕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陸陸一樣大。”

明羨問:“娛樂圈那麽多美女,柯老師有沒有交往過圈內人?”

柯嶼說沒有。

商陸不知道在驕傲個什麽東西,“柯老師之前沒談過戀愛。”

商明寶陰陽怪氣“咦”一聲,被她小哥哥給肉麻了一下。

氛圍這樣好,商陸在一片笑談中聽到了自己胸腔內的心跳聲。

攥著銀色刀叉的手都出了汗。

溫有宜他已經搞定了,明羨明寶早就知情,明卓直覺起來不像話,看兩眼兩人的互動就猜個八九不離十,商邵根本不關心這些小情小愛,遲鈍得一心只想讓弟弟帶回來的合作夥伴賓至如歸。

就看商檠業。

溫有宜沒告訴他,商檠業其實早就看透了一切,也已經對柯嶼有了提前的了解。今天這頓飯,要是他真的就此公開了,商檠業不會為難他。

商陸端起紅酒杯,銀色小叉在上面敲了數下,發出幾聲清脆。

席面上安靜了下來。

商明卓兩手交疊搭著下巴,微笑著看著商陸:“我們家上一次聚這麽齊,還是過農歷年的時候呢,我猜今天是不是比過年還要重要的日子?”

商陸看上去不動聲色,卻是很艱難地深呼吸了一下。

柯嶼比他更難,天地良心,他已經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

商檠業會發火嗎?會像小說裏寫的那樣對他砸煙灰缸嗎?會氣得血壓升高癱倒在椅子上嗎?他控制不住想象,一顆心高高地懸著,像一盞虛空中的燈,要等著一雙大手將它輕巧地托住。

從商明寶的角度看,她小哥哥和柯嶼兩個人並肩坐在一起,兩人原本一個冷傲一個從容,一個萬事游刃有餘一個諸事漫不經心,現在卻是並排兩個好學生見校長,各有各一目了然的緊張。

“我有件事要宣布一下——”商陸撐住桌沿準備起身——

手機一連串地嗡聲震動。

太多了,好像有人給他一連發了十數條信息。所有人都聽到了這一陣嗡聲,商邵有即時回覆強迫癥,問:“你要不要先看消息?”

商陸止住話,起了一半的身又落座回去,他拿起手機:“抱歉。”

他後來想,為什麽世上仍沒有時光機?如果誰能發明時光機,誰就是他的救命恩人了。他會回到這一刻,選擇不看這一眼。

短信裏一連十幾封彩信,張張高清,都是同一個人的不雅照。

是柯嶼的。

耳邊嗡的一聲,原來血氣上湧時大腦是一片空白的,剛才還甜蜜緊張的胸腔此刻一片發麻。眼前湧上陣陣黑氣,彌漫著血色,令商陸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看不清他汗濕的臉,光裸的脊背,和被皮帶束縛的雙手,看不見鮮紅的鞭痕,看不見青紅的掌印,看不見他清醒、迷離又倔強的雙眼。

怎麽會?

柯老師說過他沒有被潛規則,說過他沒有談過戀愛……他連性事上都那麽生疏,一點沒有這個年齡該有的坦然和經驗,被進入時會緊張害怕,脊背繃緊如同一張被拉滿的弓,很性感。

他沒想過,這種性感原來並非只有他看過。

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臉色在剎那間如同行屍走肉,血色退得幹幹凈凈,他的驕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遭重擊尚未愈合的迷茫。

柯嶼心裏一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能關切地低語:“怎麽了?”

手機在他臉撇過來的一瞬間鎖屏。

就連商檠業也微瞇了眼問:“發生什麽事?”

商陸在尖銳的耳鳴中張口,語氣極力鎮靜:“沒事。”

溫有宜不放心:“陸陸,你臉色好差,是誰找你?”

商陸搖了搖頭,脊背筆挺,神經質地捏緊了刀叉柄,“投資上的一點失誤。”

商明寶看氣氛凝重,故意幸災樂禍道:“嘻嘻,是不是看走眼虧大錢啦!”

她說什麽,商陸便抓到救命稻草般地承認是什麽,“是,虧了幾千萬。”他不容分說地點頭,轉移註意力,“沒關系。”

這一打岔,剛才的氛圍蕩然無存,也沒人問他究竟要宣布什麽。溫有宜原本還想牽個頭,但見他神色恍惚已經幾近搖搖欲墜,什麽話都消失了個幹凈。

餐後喝茶,商陸借故在偏廳獨坐了半個小時。柯嶼總是能把場面應對得很好,笑談陣陣傳入,聽著溫馨。

他電話撥過去,語音提醒是空號。

“明叔,幫我查這個號碼。”

他交給鄭時明,明叔說是即時卡,非實名,無法追蹤來源。

商陸把彩信點開,忍著窒息,窒息手指的發抖,忍著太陽穴的嗡嗡叫囂,再度仔仔細細地翻開。可以看出來的,他連最高級的仿畫偽造畫都可以辨別出來,怎麽會看不出ps的痕跡?光影、透視、邊緣的任意一點生硬、臉和身體的移花接木——商陸努力讓自己目光聚焦——

看出來,看出來——你他媽的看出來啊!

操!

偏廳一聲巨響,柯嶼臉色一變,比溫有宜更快地沖入,“商陸?”

商陸撞到了邊櫃,邊櫃上托著花瓶,花瓶裏的花嬌艷欲滴,它們一起被他倉促地撞倒,在地上摔成了碎片。人進來時,只看到他跪在地上,淩亂的碎發在眉眼間投下濃重的陰影。他雙手撐在陶瓷碎片裏,鮮血淋漓,指尖還試圖撿起一瓣花瓣。

“陸陸!”溫有宜心口一緊,看到他深深卷起的皮開肉綻深可見骨的傷口,聲音都變了,“快!醫藥箱!”

“小哥哥!”商明寶跟著蹲下,眼淚劃了下來。她小心托起他的手:“小哥哥你的手……”

碎片深深紮進他的掌心,但他看上去毫無痛覺。

小哥的手是畫畫的手,射箭的手,執鏡頭的手。這雙手有太多精密的工作要做,一根神經的受損,就是謬之千裏的參差。

溫有宜就地給他處理,用鑷子取出碎片,塗碘酒消毒,小心翼翼纏上繃帶。

“疼不疼?”

商陸忍住倒抽的一口涼氣,嘴唇不知為何顫抖,平靜、致歉地說:“不疼,讓你受驚了。”

柯嶼就在他身邊。如果是往常,他也會跟柯嶼這樣說,告訴他不疼的,沒什麽要緊,他又不是什麽豌豆少爺,一點傷一點痛都受不了。因為他知道他痛的話,柯嶼也會痛。

但他今天什麽都沒說。柯嶼就蹲在他身邊,兩人之間一片沈默。可柯嶼太疼了,心裏慌亂的一片,眼睛只顧盯著溫有宜的動作,生怕她的緊張讓商陸更疼。

他都沒察覺商陸的反常。

家裏除了管家,並沒有合適的男傭能伺候商陸的洗漱沐浴,溫有宜打電話讓家庭醫生和護工一起上門來。

一場好好的家宴演變成這樣,商陸啞聲致歉:“柯老師,對不起,今天……今天讓你受委屈了。”

他垂目看著柯嶼,無盡的溫柔。今天應該是個好日子的。是他和商檠業和解——或幹架的日子,是他孤註一擲公開,為他和柯嶼的三年求一個正大光明的認可的日子。

今天應該是個好日子的。

·

柯嶼的客房被安排在商陸臥室旁邊,一左一右兩個套房由連廊連著。柯嶼無聲地嘆了口氣:“到底怎麽了,值得你這麽魂不守舍?”

幾千萬也就騙騙商明寶這小丫頭,要真虧了幾千萬,商陸臉色都不會變。

商陸想不到答案去騙他。是的,他一貫克制萬事篤定,誰都想不通,這世上有什麽東西值得他如此。

“不方便說的話,就以後再說吧。”柯嶼說,“讓你撒謊也太難為你了。”

商陸勾了勾唇,註視進他黑色的雙眼:“那你呢?對你來說,撒謊難嗎?”

“不難,”柯嶼眼也不眨,“祖師爺說,我每天最起碼要對攝像機說夠十個謊才能長紅,說不夠就要糊透。”

商陸笑了起來,因為唇色蒼白的緣故,這個笑容看著虛弱而搖搖欲墜:“那對我呢?你有沒有對我說過謊?”

柯嶼怔了一怔,眸光沈靜:“說過一些。”

“為什麽?”商陸問,用包紮好的受了傷的手輕撫他的臉側,語氣沙啞親昵:“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藏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

“沒有。”柯嶼無法再與他對視,輕輕垂下了眸。

視線向下,是人撒謊時,就連演技再入微的演員都無法避免的微表情。

商陸在他耳側吻了吻:“早點休息,晚安。”

其實根本用不上護工,柯嶼枕上枕頭時想,他就可以代勞。不自覺笑了一下,他當然沒有護工專業,只是不知道商陸會不會害羞。

商陸在入睡前又再次看了一遍照片。對方很謹慎,選的都是單人照,並不知道那個侵犯柯嶼的人是誰。他打開電腦,挨張查看拍攝時間。每一張都不一樣,遍布在過去五到七年間,有時候是白天,有時候是深夜。

商陸知道,鏡頭外的人是湯野。

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他對柯嶼的占有欲,何況對方根本也沒打算收斂。明寶為什麽要和他說那個惡龍和青年的故事?當時聽時雖然覺得蹊蹺,但並沒有往心裏去。現在,它像一個魔咒,在深夜時從心頭浮起了。

世人都以為惡龍傷害青年,王子要幫他打敗惡龍,只有青年和惡龍知道,他們對彼此之間的,是愛。

惡龍是誰?那個捧著惡龍的珠寶在月光下哭泣的又是誰?那個傻乎乎橫刀奪愛的王子騎士,又是誰?

商陸扶著電腦邊緣,一陣暈眩攫取了他,等回過神來時,血從繃帶滲透了出來。

是嗎,原來柯嶼曾經是愛過湯野的,所以他才會說的自己沒有被潛規則過。如果是愛的話,就不是潛規則了。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柯嶼談起湯野的寥寥數次,想起南山島上,臺風天裏,他和他情定,他卻接了湯野的那一通電話。

一根線頭扯起的話,後面便會牽出無數的秘密過往,在月光下如銀魚躬起脊背,浮現出一道又一道如刀光劍影般的邪惡。

想起鞭痕。

他騙他說是貓撓的,他也信了。一連消失數天,原來是和湯野在別墅裏上床。

明寶怎麽會知道這些事?商陸定了定神,把電腦上的照片加密存檔,又把短信連同發件人和時間、內容一起錄屏,繼而刪除了記錄。

商明寶正偷偷摸摸地跟鐘屏視頻,說他小哥哥手受傷了,不知道要不要緊。聽到敲門聲,她一個激靈,等聽到商陸的聲音隔著門傳入,更是三魂七魄都嚇飛了個幹凈。

“小哥哥?”明寶裝作被吵醒的樣子。

商陸纏著繃帶的手彈她腦門:“別裝了,演技稀爛。”

明寶撅了下嘴:“幹嘛啦大晚上的。”

“上次那個惡龍的故事,是誰跟你說的?”

“啊?啊?——”明寶語氣豐富地“啊”了兩聲,“怎麽了?你不是看不上嗎?”

“斯德哥爾摩的故事,我想了想也還可以,”商陸笑了笑,神色如常地說:“你這個朋友有點想法,他要是有興趣的話,可以來我公司,先從實習編輯開始。”

“靠,他用得著嗎!”明寶一激就上鉤,“他、……”

“他怎麽?”商陸居高臨下地問,身體隱在走廊暗淡的燈光下,看著迫人。

明寶矮了一頭。

”他是鐘屏是嗎。”商陸戳穿她。

明寶聲音越說越小:“……他加你微信了是不是?你答應我要給他角色的……”

商陸冷酷地應她:“我可以給,不過你先解釋一下,你為什麽會跟他私聯。”

完了,大難臨頭了。

明寶縮著脖子,簡略地交代自己犯罪經過。

“好,現在我問你,”商陸點了下她肩膀,“自己擡起頭來,別逼我動手。”

“好好好,有話好好說,不要再動你的手了!”

“他有沒有上過你。”

商明寶:“………………商陸!”

商陸懶得理她的嬌羞驚慌,冷酷道:“沒有,是嗎?”

“沒有沒有沒有!”

“你聽好了,”商陸下最後通牒:“你要是敢跟他上床,我就找人打斷他的腿,放他的黑料,封殺他,讓他糊一輩子。”

沒有什麽比這更能紮粉絲的心了。商明寶惱羞成怒:“滾!”

門砰得一下摔上,明寶隔著門板控訴:“你就是對他有偏見!”

“我說過了,他在飛機上給我遞電話號碼,要跟我約炮。你要是想當同妻你就去,我不攔,你看看商檠業會不會放過他。”

他知道明寶在裏面又要偷偷地哭。商陸自嘲地勾了勾唇,這個時候哭,總比很久之後知道真相好。他可以承受這些,明寶承受不了。

況且,柯嶼和鐘屏是不一樣的。

柯嶼只是隱瞞了自己曾經的一段戀愛,隱瞞了自己的性癖。他被拍了照片,這不是他的錯。他的照片被有心人拿來要挾,這也不是他的錯。他也不是在和自己戀愛時出軌。

他的錯很小,很小,就是隱瞞了這些。

但是人都有隱藏過去、保留秘密的權利。他不能因為自己的過去完美無缺,就要求擁有殘缺過往的人也像他一樣毫無保留。

他不能這麽殘忍,這麽不公平,像個不懂事的傻子,像個天真的暴君。

月光灑入連廊,商陸去而覆返。他站住,用力閉了閉眼,眼眶灼熱滾燙。

他決定原諒柯嶼。

柯嶼睡得不太熟,一被人抱住就醒了。不管是被第幾次擁抱,他都貪圖商陸的氣息。

“怎麽偷偷過來了?”他親吻商陸的手指,惦記著受了傷,一點力都沒用,隔著繃帶,商陸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指被親吻過。

“光明正大過來的。”

柯嶼困倦地笑了笑。商陸親他對自己撒謊時笨拙又慌亂的眼睛,“今天耽誤了,我們明天公開,好不好?我手受傷了,要是商檠業發火,你記得幫我擋一擋。”

柯嶼笑醒了,“你受傷了,他應該舍不得打你了。”

“原來我這個是苦肉計。”商陸恍然大悟。

“夠下血本的。”柯嶼在他懷裏翻了個身,面對著他,吮吻他灼熱的唇瓣,“是不是很疼?”

“不疼。”商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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