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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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風第三天,商明寶從香港過來了。正是春和景明的時候,商明羨在綺邐的江南店巡視,商明寶蹭住,她姐忙業務,她整天忙著看花。吃飯間隙聽對方說漏了嘴,說商陸最近在澳門采風,興致頓時轉移——

本來嘛,要不是之前商陸一直忙著選角沒空理她,她還是更貼她小哥哥一點。

第二天就不打招呼飛到了澳門。向來接待她的客戶經理以為她來找商陸,寒暄中便提到了她哥住名薈那邊。

“憑什麽啊,每次我過來都不給住名薈,這次也是。”她嘟嘴抱怨,掏出手機給商陸打電話。客戶經理不敢應聲,怎麽應都是錯,只好幹幹地陪著笑了兩聲。

商陸沒接。

商明寶從小挎包裏摸出鏡子補了個口紅:“不怕,讓小陸哥哥分我個次臥。”

到樓層,客戶經理引領至商陸下榻的客房,商明寶嘻嘻一笑:“你放心,我來找我哥,這不算違規,Monica不會罰你的。”

客戶經理有苦難言,商明寶小手一攤:“快,我不為難你,把門禁卡給我就可以去忙自己的啦。”

商陸不接她電話,她要隨時殺過來逮他。

她卻不知道,商陸正在去往娛樂場貴賓廳的路上。

要從疊碼仔這裏洗到大額碼,必須提供一定的資產或身份證明。柯嶼不用,他只是拉下了口罩,亮出了身份證,之前遞過名片的疊碼仔一楞,歪著腦袋饒有興致地觀察柯嶼,“稍等,我打個電話。”

做他們這一行,也分三六九等。低等級的疊碼仔仔賭場內外轉悠,靠自己一雙肉眼去甄別潛在客戶,靠給客戶鞍前馬後伺候慢慢地積累客源。高級的,便是在各種貴賓廳伺候,他們通常與廳主有著非比尋常的親密關系,或師徒、或叔侄、或老鄉。

越來越多的疊碼仔從內地過去的,以東省和福建尤盛,這兩地看中血緣宗親,年輕人便由族中長輩元老提攜入門、幫帶出師。他們的關系網錯綜覆雜而神通廣大,一通電話,客戶的資產健康度和資金實力、償還能力便可知道七七八八。

不過幾分鐘功夫,這個穿花襯衫戴金鏈子的小年輕便滿面笑容地回來:“讓柯總久等。”

柯嶼拉上口罩,“查清楚了?”

“哪裏的話!”他親昵地攬過柯嶼肩膀,“你是大明星,臉就是信譽,臉就是錢,有什麽好查的?”忙裏抽空瞥了眼商陸:“這位是?”

“我助理。”

“好說,好說,”小年輕攬著他通向二樓電梯,“叫我阿池就行,從現在開始,他不是你的助理——我才是!有想吃的想喝想玩的,有想買的,要是有親朋好友一起過來想逛街的,隨時call我,我保證比助理還隨叫隨到!”

柯嶼似笑非笑:“你這麽體貼,我得跟你預支多少額度才能對得起你?”

他簽了一千萬額度出來。

貴賓廳另有嚴密安保,拉著警戒線,兩側黑衣保安守著,俱是人高馬大形容冷峻。見到阿池,卻也不用多問就讓開了路。

與大廳相比,這裏安靜得不像娛樂場。荷官從牌桌後起身,柯嶼看了他一眼:“換個姑娘來。”

“老板精神。”荷官禮貌鞠躬快步離開,須臾,一個女荷官接替而來。

柯嶼說:“換個不這麽漂亮的,我會分神。”

阿池一楞,哈哈大笑,對荷官一撇臉示意她退下。商陸任由他作戲,掩藏在口罩下的臉面無表情,眼神倒是透著股玩味。

第三個荷官總算讓柯嶼滿意。他今天恍若拿了花花公子劇本,縱使只露出一雙眼睛也都是游戲人間的風流姿態,用粵語非常動聽含笑地說:“你不是不漂亮,只是相比於漂亮,我更鐘意你的端莊。”

女荷官不是沒經歷過調侃,但大多都令人心生厭惡,這位卻慵懶又真誠,讓她的耳根子都有點泛紅。

“老板請坐。”她伸手致意。

坐下的卻不是柯嶼,而是商陸。

阿池笑道:“柯總這是什麽意思?”

柯嶼拉開商陸一邊的椅子挨著他坐下:“怎麽,你們廳不許我借借自己人的手氣?”

“說笑了,當然可以。”阿池給商陸敬煙,跑慣了江湖的雙眼銳利而含笑地打量著他:“小兄弟牌技很好?”

他觀察商陸,柯嶼觀察他,將他一絲一毫的神態、微表情、肢體動作和眼神都刻入眼裏。筆記本不在,他不能立刻速寫記錄,只能更用心細致地看。

與大廳的臺桌相比,這裏的限紅一下子拔高到兩百萬。商陸不回阿池,嫻熟地撿出籌碼扔出,阿池在一旁看著,略挑了挑眉。

早就聽聞內地明星片酬極高撈錢極快,這個助理上來不必熱身,直接壓下百萬,果然是出手闊綽。

柯嶼搭著商陸的肩膀,半真半假地拿手背拍了拍他:“百家樂有什麽牌技好不好?我這位小兄弟,一是很懂下註,二麽,”他笑了笑,輕佻地對商陸輕擡了下下巴:“運氣總是很好——對嗎?”

商陸回眸與他對視一眼,用助理保鏢的冷峻派頭:“飛牌嗎?”

柯嶼說:“不飛。”

阿池拍拍手掌讚道:“聰明,初來乍到,不能把運氣都飛走了。”

商陸向後靠著椅背,原本十指交叉搭著的手沖荷官示意:“開始吧。”

“莊閑買定離手,請下註。”

商陸壓莊,荷官右手橫掃過桌面,意思是停止投註。嶄新的撲克牌一張張分出,“莊八點,閑六點,莊贏。”牌面公示,現金碼賠出,柯嶼順手撿了幾個扔給阿池,阿池笑著雙手接下,“柯總精神!”

不得不說,眨眼之間贏進一百萬的感覺還是很痛快。柯嶼內心做著簡單的換算,電視劇他的片酬一集是六十到八十萬左右,一集四十分鐘,一個鏡頭六至八秒,一集他需要拍攝四百到六百個鏡頭才能賺到——而且還要分成和扣稅。

他喜怒不形於色,總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心裏微妙的波動逃不過阿池的眼睛。

流水過千萬時,柯嶼主動喊停,帶商陸去休息室抽了根煙。

“他挺有耐心的。”

說的是阿池。

商陸正要說話,眸一擡,見阿池果然摸了過來。他今天盡忠職守,完全扮演一個助理的身份,見狀微微讓開一步,給阿池讓出空間。

阿池湊過來借火,做出熟稔的模樣,咬著煙瞇眼道:“柯總還盡興?”

柯嶼撣掉煙灰笑了一笑。

商陸手氣很旺,連平局這種註都能壓到,一比五的賠率,一把壓出兩百萬直接入賬一千萬,就連荷官都露出了不該露出的驚訝,周圍一圈小弟此起彼伏的“精神”和掌聲,柯嶼說不清打賞出去了多少個籌碼。

“手氣這麽旺,要不要玩點有意思的?”

柯嶼心思一動。

來了。

他不動聲色,只露出新手該有的興致:“怎麽,是玩德州撲克?”

“當然不是,”阿池從嘴邊夾走煙,湊到柯嶼耳邊,“賭臺底玩不玩?”

柯嶼這種時候演技都很到位了,一怔後露出警惕的狐疑:“什麽賭臺底?”

“你跟莊玩,我給你玩,一副牌相當於你玩兩次,贏也贏兩次咯。”

柯嶼恍然,輕描淡寫道:“據我所知,澳門政府並不許可這種行為。”

“哎——”阿池擺手,“開什麽玩笑,上貴賓廳的哪個不玩?怎麽樣,一托二意思一下?”

一托二,如果柯嶼下註十萬,他贏,那麽莊賠他十萬,阿池賠他二十萬——如果輸了,那麽就是下註的十萬被莊殺掉,另外再賠阿池二十萬。

一比一橫恒定無聊,這種賠率杠桿就刺激多了。

柯嶼請示自己助理,“小陸哥哥,玩嗎?”

商陸轉了轉腕表,掩藏在黑色口罩後的臉毫無波瀾:“聽老板的。”

柯嶼咬著煙低頭笑了笑,思考一瞬,他在煙灰缸裏撚滅煙尾,“那就玩。”

再回到臺桌上時,押出去的一百萬就不是一百萬了,而是四百萬。商陸斜斜倚著椅背,一雙修長的手指下意識把玩著籌碼。

他也不是總是手氣爆棚。

只是一輸就是幾百萬,都是柯嶼自己的小金庫,商陸還沒如何,他自己已經開始心痛了。幸而這不是他親自上場,如果是他自己坐在牌桌前,心裏的驚濤駭浪恐怕已經要把他所有的理智優雅撕碎。

這是商陸進場前的堅持。

“玩可以,我操盤,你看,錢用你的。”

柯嶼註意到輸了時,即使理性如商陸,也開始下意識地看斜上方高懸的電子屏,試圖通過追蹤路單來猜測下一把莊閑輸贏的概率。

不能說這當中完全沒有科學的作用。高手都堅信賭博是數理科學的應用極致,“概率這種東西麽,用不上猜多準,像號脈一樣,號到它大小波動的走勢就可以——大不了一半一半!”梅忠良的高論言猶在耳,柯嶼可忘不了他書架上高高的《百家樂投註技巧大全》。

贏到兩千萬時,當天的下註流水已經過億,按照抽水和洗碼碼糧,阿池今天的進賬已經超過三十萬。

但柯嶼發現他並不開心。

做這一行,喜慶是第一位的,管你是死了老婆還是沒了媽,面上都得笑嘻嘻,吉利話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倒,要是哭喪著臉,被客人砸煙灰缸都是小意思。

阿池顯然有點強顏歡笑的意思,接打賞的動作都有點勉強,但到底是專業的,這種賭紅了眼的狠戾只是一閃而過。

賭臺底是跟私莊,這兩千萬是背後的私人莊家輸的。阿池會露出這種凝重,答案只有一個——他也是私莊之一。

柯嶼按下商陸扔籌碼的手,果然看見阿池眼中一絲意外。

“時間差不多了,”柯嶼擡腕看表,“晚上約了人。”

阿池一怔,把手裏把玩著的煙夾到耳朵上,“手氣這麽旺,柯總不再多贏點?”

柯嶼心想再玩下去快把他市中心豪華公寓給贏回來了,甚至幽默地想,早知道早點來澳門一賭翻身,也免得他為了攢違約金在辰野熬了那麽多年,贏一把能被湯野少抽好幾年的鞭子。

但他也不過只是想想而已。久賭必輸,這是鐵律。

“我是新手,見好就收。”柯嶼一本正經地裝蒜,明明白白見商陸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阿池是專業的,好話吉利話一套一套,周圍小弟馬仔也跟著起哄,但柯嶼不為所動,“真的約了人,你看,我都快遲到了。”

見挽留不住,阿池一個眼色轉變,周圍人都噤聲,他起身笑道:“既然這樣,那就歡迎柯總明天再來玩,柯總洗不洗碼?要是明天還玩,不必忙著洗盡,想提多少洗多少。”

他是怕柯嶼洗完了碼提了錢,就失了再進賭廳的興致。

柯嶼慵懶從容,講的話卻又給他一盆冷水:“全洗。”

阿池:“……”

商陸擠了免洗洗手洗,慢條斯理地洗過手,聽他說完,口罩下的臉上忍不住彎起了唇角,幾乎就要笑出聲了。

“柯總第幾次來澳門?要不要我安排人帶你去玩?買點禮物回去送爸爸媽媽嘛!”

這是疊碼仔的千層套路的又一層,帶你去購物,把贏的錢一夜花光,愛上這種極度奢侈的狂歡,當那種狂歡後的空虛找上門後,再清心寡欲“見好就收”的人也會墮落。

柯嶼語氣冷了些:“我沒有父母。”

阿池只是一瞬間的語塞,也沒心細究這話的真假,一疊聲地告罪,領著人往聽外走,“老板住哪裏?要不要我安排套房?”

柯嶼似笑非笑:“你很怕我明天不來啊?”這語氣跟他調侃女荷官如出一轍,親昵中帶著戲謔,阿池聽了憋悶,“老板,我看你下部電影演賭場生意,你不是過來玩我的吧?”

柯嶼笑了出來,“是又怎麽樣?”

阿池抱拳:“那我佩服,你要是真能帶著今天這兩千萬過海關,從現在起我就是你粉絲!”

柯嶼等著他洗碼,笑道:“那看來我要提前給你簽個名了。”

阿池跟著笑起來,籌碼嘩啦響,“簽名就不用啦靚仔,要是演我們這一行,把我們演帥一點靚一點,這兩千萬就當報酬咯。誰不知道我們澳門靠博彩養民生?博彩稅金百分之七十都是我們這樣的疊碼仔良民繳納的啦!到時候我一定去電影院支持你——澳門上不上映?”

“要問導演。”柯嶼眨眨眼,從他手裏接過大額現金碼,粵語道:“恭喜發財。”

阿池也道“恭喜發財”,拍拍商陸肩膀:“手氣旺到邪門了!”幾次爆中平局起死回生,不服不行。

擡眸瞥商陸一眼,眼裏帶笑但語氣頗為認真地肯定:“對啊,他是我見過命格最好的人。”

等金額到賬,兩人出娛樂場門,這才發現不過是下午三點多,陽光正強,與廳內的冷空氣形成鮮明對比,曬得人宛如活了過來。

柯嶼看著賬戶裏多出的除去抽水後的一千多萬,進電梯就笑倒到了商陸身上。

商陸拉下口罩無奈地看著他:“站好。”

“我不當明星了,我準備綁你到澳門給我賭個十天十夜,然後我就去南太平洋買座小島退休,”“你真當我是賭神附體?今天手氣好而已。”

按拉斯維加斯的情況看,明天估計就能輸個底朝天。

到底賭的是柯嶼的本金,雖然打定主意真輸了就用各種理由補他虧空,但輸錢時還是不免掌心潮濕。

電梯徑自上升,快速靠近目標樓層,柯嶼抱他,把他壓在鋥光瓦亮的電梯墻上,“賭場得意情場失意,我今天是不是該找你茬?”

商陸圈住他腰:“隨你,床上別找我茬就好。”

柯嶼忍不住湊上去親他唇角:“床上可以找個高難度的茬——”

叮。

電梯到了,門開了。

商明寶逮著人了,好像房子也塌了。

”——哥?你你你你——”她一臉懵逼地看著他高大帥氣英俊雖然總對她臭臉但魅力還是世界第一的小哥哥,懷裏抱著另一個男人。

襯衫收進窄腰,皮帶勒著腰身,西裝褲包裹著長腿。

柯嶼兩臂仍圈著商陸的肩膀,聽到聲音,微微側過臉。

商明寶呼吸都沒了:“——小島哥哥?!你們在幹什麽?!”

柯嶼慌而不亂,沈穩地把商陸從身上推開,一本正經地叫她:“明寶。”

商明寶眨眨眼睛,小羊皮手袋都快被捏變形了。

電梯門到時候閉合,柯嶼從容握住門沿,沐浴著燈光一腳踏出。欺騙少女天打雷劈,他定了定神,挨千刀地說:“別誤會,只是開玩笑想試試看你哥是不是gay。”

商明寶更疑惑了,“真的嗎?那那那那是嗎?”

柯嶼說:“不是。”

商陸說:“是。”

作者有話要說:商明寶:房子塌了,不是柯嶼,是她親愛的小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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