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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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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弦

作者有話要說:

氣氛果然大不同,還沒進朝隮殿,遠遠就看見宮門前醫正來往,個個表情肅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彌生心都揪起來,提著裙裾邁進門檻,迎面看見龐囂和幾個近臣上來打躬作揖。

她驚恐的望著龐囂,“大兄,陛下怎麽了?”

龐囂垂著眼,臉色鐵青,“陛下墜馬,叫太醫摸了骨,說斷了肋,情況很不好。”

彌生捂住嘴才不至於痛哭出來,抽泣著,“怎麽會呢……我不相信……”

龐囂晦澀的看她一眼,“殿下一定要冷靜,眼下不是哀慟的時候,還有很多事要殿下拿主意。聖人的傷勢不能傳出去,對朝中外臣只說是碰了筋骨,要息朝將養幾日。請皇太後來主事,政務切不可堆積,以免動搖了人心,引出不必要的麻煩來。再者本月正是外邦進貢朝賀的當口,四夷館裏還歇著高麗、契丹、靺鞨的使臣。這些人更要穩住,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彌生聽龐囂一樣一樣的請示,知道這回的確是出了大事,頓時方寸大亂。那些朝政她有心無力,勉強定了心神,一頭指派人去請太後,一頭對眾人道,“陛下鑄鼎象物,定能逢兇化吉的。請諸位代為督察朝臣,若有異動者即刻來回。我……心裏亂得很,外面的事便仰仗大兄和諸位閣老了。”

托付了眾人她忙往後殿去,走到穿堂,腳下卻躑躅起來。她害怕,害怕一切都是真的,害怕看見他垂危的樣子……應該不會的,他一定又在騙她。她小腿裏直抽抽,內侍替她掀起軟簾,她打著顫進了他的寢殿。殿裏一室靜謐,貔貅爐裏安息香裊裊升騰,半邊條窗開著,夕陽落在案上,昏黃的像個渺茫的夢。

她站在地心有一陣恍惚,突然回過神來,疾步繞過屏風。後面是他的龍床,高大,寬闊,四面不著邊。他就躺在那裏,面色慘白,無聲無息。

彌生的心都要被抻碎了,她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頹敗的,嘴唇發烏,連眼睛都睜不開。她怕驚擾了他,跪在他床前的踏板上叫他,“陛下……你怎麽了?細腰來了,你醒醒,和我說句話吧!”

他沒有一點反應,呼吸時斷時續,甚至有些接不上似的。她心裏又痛又怕,不敢碰他的身子,只有小心攥緊了他的手,壓在她胸口上。前陣子和他反目,阿娘和佛生都勸她收斂性子,說老了要後悔的。果然是這樣,她現在後悔至極,浪費了那麽多時間同他慪氣。可惜還沒到老,現在已經悔青了腸子。

她還是難以置信,“你是在騙我對麽?只要你老實坦白,我就原諒你。我們和和睦睦的,再也不置氣了,好不好?快醒過來,只有一次機會,錯過就沒有了。我數一二三,你睜開眼睛,好不好?”她顫著唇仔細盯緊他,“一……二……三……”

他沒有睜眼,卻有淚水從眼角滑下來。她驚呆了,他聽得見,但是說不出話來。她抑制不住的嗚咽,“陛下,陛下你會好起來的。”她把額頭抵在他手背上,那手冰涼,沒有溫度。她愈發難以自持,“你是生我的氣才不理我的麽?我錯了,是我太固執,惹得你傷心。你不要丟下我,求求你,夫子……”

她叫他夫子,他也大為震動。這個稱呼勾出太多的回憶和情感,包涵他這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可是他沒辦法表達,他張不開嘴,發不出聲音。肋上痛得撕心,他覺得自己可能要顧不上她了。這是報應,是他弒親的報應。也許他註定做不成皇帝,即使機關算盡,最後還是這樣無奈的結局。

他咳嗽起來,大概傷了肺,肺上像破了個大洞一樣,颼颼的往裏灌冷風。他吸口氣,咳得更加劇烈。漸漸有腥甜的味道,然後大口的血湧出來,他自己也感到恐懼,他的命大概就交代在這裏了。

他聽見她的尖叫,大批的太醫進來查看,幫他翻身側躺,怕血嗆進氣管裏去。彌生在邊上聲嘶力竭的喊,“治不好聖人我殺你們的頭”。她一直溫雅恬靜,只有真嚇著了才會暴跳如雷,上回珩過世時就是這個樣子。

醫官們忙碌起來,彌生癱坐在地上,她不知道沒有了他,以後的路要怎麽走。如果他死了,她恐怕也不能獨活下去了。

他的癥狀緩和了些,彌生追問情況,醫官們模棱兩可,“臣下必定全力救治,只是究竟能不能脫險,還要看聖人自己的意志。”

一旁的元香忙道,“殿下怎麽不把好消息告訴聖人?聖人知道殿下有了喜,便會有力氣度過難關的。”

如今不管是不是真懷上了,給他報喜,說不定他牽掛妻兒就舍不得走了。彌生點頭不疊,“對,我險些忘了。”她接過宮婢手裏的巾櫛給他擦洗,沒有羞澀,切切道,“我原本想過些日子告訴你的,輕宵替我看日子,說月事晚了好幾天……上回你來,到現在快一個月了,我想九成是有了。你高興麽?瞧著孩子,你也要挺過來。你忍心叫咱們的孩子沒有阿耶麽?”說著淚如雨下,“夫子……阿奴,你一定要活下去,還要教孩子如何為人處事。你不在,我會把他教成個傻子的。你願意看著他和我一樣傻,將來受人欺負麽?”

他痛得神識渙散,感覺自己像風箏,懸了空,飄飄然就要脫離軀殼飛出去。所幸有根線牽引著,是什麽他分不清,隱約聽見她喃喃說孩子。他倒是振奮了一下,當真有了孩子,他盼了好久的孩子。他動動手指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但是要給她希望,舍不得她這樣的哭。

彌生驚訝的發現他勾住了她的小指,她喜出望外,“元香,孔懷,你們快看,聖人聽見我的話了!”

孔懷擦著眼淚說是,“陛下天天掛念著皇後殿下,如今殿下又有了小殿下,聖人可不是高興壞了麽!”

彌生在他手上撫了又撫,“阿奴,你快好起來。等你痊愈了咱們到城外槐花林去,五月裏正趕得上槐花開,你答應過我去看花海的。還有孩子,你說你占過卦,說咱們有兩男兩女的,你不能騙我。這回再騙我,我恨你一輩子。”

正說著,外頭皇太後和令儀嗚咽著進來,哽聲道,“這是造了什麽孽?到底是哪裏邪性,打去年起一個接一個的出事。現在只剩這麽一根獨苗了,還要算計我,佛祖就是這麽保佑我的麽!”

彌生上去攙她,太後不再年輕了,五六十歲的人老淚縱橫,看得人心裏更難過。她寬慰著,“母親別著急,陛下剛才還拉我的手呢!不要緊,會好起來的。”

太後坐到床沿上捋兒子的臉,“叱奴,你萬事一身,還沒到卸肩的時候。咱們慕容家的男人都是有血性的漢子,這麽點子傷,咬咬牙就過去了。我才聽輕宵說皇後有了孕,你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臨陣脫逃,就愧對我,也愧對彌生,你聽見了麽?朝上的事你不用記掛,我先替你料理兩天。不過也不會太久,母親有了歲數,精神頭不濟了,軍國大事還是要你自己拿主意。所以快點好起來,那麽多人眼巴巴的看著你呢!”

彌生怕太後過於傷情,忙道,“陛下吉人自有天相,母親不必擔心。這裏有我看著,您還是回宮歇息。陛下一有起色,我即刻派人過去回稟母親。”給令儀使個臉色,兩人上去一左一右扶住了往前殿引,“母親千萬保重身子,別叫陛下病中還惦記著您。”

太後也怕在這裏添亂,便囑咐令儀,“你留下給你阿嫂搭把手,有什麽一定要來回我。”

令儀應個是,太後這才讓人扶上步輦回昭陽殿去了。

彌生在太後面前沒流一滴眼淚,等她一走就再也忍不住了,掖著帕子啼哭不止。令儀含淚來勸勉她,“阿嫂也仔細身子,肚子裏有了孩子更不能哭。九兄以前行過軍打過仗,身體底子好,這回也一定能扛過去的。”

她只顧搖頭,“你不知道,先頭吐了那麽多血,我看著心都要碎了。”

令儀道,“說是兔驚了馬,這馬還是大宛名駒,綠豆大的膽子,當真可恨。”

“也不知怎麽那麽巧,偏偏箭匣子掉下來,肋骨壓在了上頭。醫正說大約斷骨戳傷了五臟,聽這說法很兇險,能不能撿回一條命要看造化。”

令儀啊了聲,“這麽嚴重……”

彌生轉過臉看天街上的夜景,暮霭沈沈,把她的心也罩住了,“橫豎我就看著他,他要是死了,我絕不茍活。”

令儀噤在那裏,半晌才道,“阿嫂別說喪氣話,九兄在我眼裏是天底下最厲害的人。世上沒有什麽能難倒他,這次也一樣。”

她勉強吊了下嘴角,“借你吉言,但願如此吧!”

踅身覆進後殿,把跟前宮人都打發到幔子外面去,就自己守著他。面對面,覺得他從來沒有離開過她。

他一定疼得厲害,額頭上冷汗淋漓。彌生一遍遍的替他擦,拿銀勺一點點給他餵水。她沒法替他分擔痛苦,只好親吻他的嘴唇,在他耳邊說話。她喃喃同他說起第一次看見他是什麽感覺,後來在太學被他責罰有多討厭他。他在漫天飛雪裏擁抱她,她暗中有多高興。他為她拈酸吃醋時,她背著他小小的那些得意……

她一再的吻他,“阿奴,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你一直以為自己低聲下氣,其實我才是最卑微的。因為我愛你,遠比你愛我來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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