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爭先

關燈
☆、爭先

九王攜王妃進上房來,看上去還挺看顧王宓似的,進門檻在肘上托了一把。

王宓穿著松花綾子襦衫,灑金腰袱下配了條紅雙裙,到底是個美人,倚在夫子身旁也是郎才女貌的佳配。上前來擡了下眼,盈盈秋水似有千言萬語。彌生真覺得不習慣,這種神情不該出現在她臉上。她應該是傲慢、驕矜、目空一切的,如今弄得受難小媳婦模樣,瞧著委屈透了。

她在看王宓,慕容琤卻在看她。天冷,她戴著昭君套。褖衣的衣領上鑲了圈紫貂,暗沈的顏色反而襯得那面孔越加白皙。年紀雖輕,抱著孩子倒挺像那麽回事。他不由有些走神,心裏暗暗嗟嘆著,要是抱的是他們的孩子該有多好。不過也不急,再波折,明年這個時候也該有信兒了。

人在高位上,端起來自然很有威儀。她不發話,臣子朝見太後就得參拜。內侍擺了錦墊在面前,他和王宓並肩跪下來泥首,“臣慕容琤拜見太後,太後長壽永康。”

彌生覺得自己大概已經扭曲了,看見他們跪在她腳下,突然感到異常解恨。有意頓了頓方慢吞吞的應,“賢伉儷今日來得早,免禮吧!九王妃路上受凍了,臉色恁地難看。來人上個手爐,請王妃坐。”一頭站起來,招呼慕容琤道,“這是康穆王的遺孤,殿下來瞧瞧侄兒吧!”

慕容琤道是,湊過去,因為離得實在近,能聞見她身上幽幽的冷香。兩個人圍著孩子,恍惚有種溫情無聲流淌。他伸出手指在消難粉嘟嘟的小臉上撫了撫,真是個嫩人兒,碧清的眼睛看著你,會讓人心底軟軟的痛起來。再逗一逗,驚奇的發現那孩子竟然笑了,咧著嘴對他露出牙床,可愛到極致。

“喲,樂陵殿下臉面真大!”邊上的人拍掌道,“小仙人最靈驗,對誰笑,誰就要交好運道了。”

他高興不已,平攤著胳膊急切道,“叫我抱抱。”

彌生小心翼翼遞過去,交接的時候他的手從繈褓底下穿過來,不偏不倚觸到她胸上。彌生一怔,他飛快勾了下嘴角,然後若無其事的退開了。

他是真的喜歡孩子,摟在懷裏悠悠的轉圈,搖晃著和他說話,做出各種怪聲來逗弄他。他素來嚴謹,眼下有點渾然忘我,大家看在眼裏,都附和著笑。屋裏人多,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佛生扯扯彌生的衣袖讓她看王宓,那份楚楚的樣兒早就不見了,狠狠扣著手爐,指甲都勒得發白。

她是該惱的,給她看坐,卻招呼慕容琤去看孩子。兩個人如今面子裏子都不要了,眾目睽睽下郎情妾意做給誰看?在家裏整日板著個臉,君子人模樣。遇上了他那小徒弟,立時骨頭輕得沒有三兩重。這算什麽?她氣得身子打擺子。他們倒是情意綿綿,她呢?她做錯了什麽,摻合進他們之間,全然不顧她的感受,當她是擺設似的。她哼了哼,無咎太後,再了得也不過是個外婦的命,神氣什麽!

彌生知道她所思所想,緩步踱過去,回頭看了慕容琤一眼,笑道,“殿下很喜歡孩子,王妃怎麽不生一個?”

王宓有苦說不出,如果一個人能生出孩子來,還要等到現在麽?洞房那夜他說自己不成,可是後來又傳出他們私會槐花林的消息,所以他根本就是不願意碰她。可憐她連那兩個家妓都不如,成親到現在她沒有嫁了人的感覺,充其量就是借居在他府上。起居不在一起,爵位上的戶邑田地有專門的管事。她的花銷從公中支出,吃穿無憂,還有呢?沒有了,她是個空頭王妃,僅此而已。謝彌生偏挑這來說,分明是戳她痛肋。

可是場面上總要撐足的,輸人不輸陣麽,這點她知道。她放下心氣兒來,“這種事求不來的,該有子孫運,跑都跑不掉。我只是替太後可惜,先帝沒有留下一兒半女,殿下以後的日子難免孤淒。女人一輩子不生孩子,人生可不圓滿。”

彌生依舊是笑,暗忖著好一張利嘴,半點虧也不肯吃。佛生在邊上搭腔,“當今天子都要叫太後一聲家家,這麽個尊崇的兒子在那裏,怎麽叫無兒呢?”

王宓掩嘴一笑,“我說一句,太後好歹恕罪。陛下雖好,到底不是親生的。不是親生的麽,十一王妃是知道的。”

佛生聽了臉色難看起來,她不是正室所出,人盡皆知。如今拿這個來貶低她,自然叫她萬分拱火。待要反駁,彌生在她手上壓了下,抿嘴一笑道,“我記得有一回宮宴,太皇太後說起過九王和王妃的事。我聽了覺得很奇怪,王妃到現在未曾有孕,據說是從沒同夫子圓過房?”她笑著和佛生換眼色,“你瞧眼下只有咱們妯娌,王妃有苦楚就說出來,咱們也好替你分分憂。”

王宓的臉霎時就綠了,如果剛開始可以裝樣,現在就是揭開了皮給人撒鹽了。她氣得弼弼的喘,“太皇太後怎麽會說這種話!我們夫妻間的事,外人如何知道?皇太後是在開玩笑麽?”

彌生今天就沒打算退讓,反正大家說開了,朝中對她的傳聞也不在少數,尤其是王宓跟前,更加沒有遮掩的必要。

“外人或者不知道,但是夫子親口同我說,我想這個總沒錯了。”說完了沒等她開口,抽身坐回美人榻上去。托著茶盞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對了,我早前聽說你大兄升了司空,今日太尉府辦喜事,他可來?”

王宓摸不透她要幹什麽,又因為她那通話氣炸了心肺,只幹巴巴回了聲,“我們府邸離得遠,他來不來我不能知道。”

彌生點了點頭,“京畿裏他官最大又是長兄,想來王家的事都是他做主吧!”一頭又笑,“說起來咱們之間也有一段淵源,可惜還沒見過他。回頭若是來了,還請你引薦引薦。”

“引薦什麽?”慕容琤抱著孩子過來,仍舊放回她懷裏。邊上人伺候他凈手,他拿巾櫛邊擦邊道,“包得這麽緊,我料著孩子難受。還是松開拿小被子裹起來,多穿幾件衣裳也就是了。”

佛生招乳娘來抱消難去餵奶,應道,“九兄真是細心人,原本不是這樣的,就因著今天給他辦滿月,要帶出來見人,才特地打了蠟燭包兒的。”

他笑了笑,“我看見他掙,把他兩只小手掏出來了,不會凍著吧?”

彌生覷了他一眼,大有嗔怪的意思,“不會帶孩子,混弄什麽!”

慕容琤楞了下,臉上仍舊是笑的。佛生怕他下不來臺,忙道,“不礙的,屋子裏暖和。他身子骨結實,你沒瞧見,兩只小胳膊像藕節子似的,有勁著呢!當初在娘胎裏沒少折騰,我看長大了是塊練武的好料子,將來還求阿叔多多提攜。”

彌生這才註意到她的肚子,黑地白鑲滾的蔽膝竟給撐起來了,她奇道,“肚子沒見下去,難不成還有一個?”

佛生臉上一紅,低聲道,“遇著十一殿下的喪事,沒來得及裹肚子。現在才開始,收起來怪艱難的。”又湊在她耳邊說,“往後你要仔細些,孩子落了地別耽擱,也別怕勒著,勒不壞的。”

彌生發窘,佛生的話恰好被慕容琤聽見,他不言聲,微微一笑便踅身出門去了。

王宓先頭一個人,心裏又氣又恨莫可奈何。好在後來賓客漸多,王公大臣們的家眷都到了場,彼此相熟的人打打岔還能排解一下。

官場上的人最圓融,最懂得做戲。王家雖與謝家交惡,該來往的人情絕不缺席。謝家好歹是皇太後的娘家,朝堂上爭,可以冠冕堂皇說是政見不合。朝堂之下兩不來去,私憤的苗頭太明顯,容易讓人浮想聯翩。所以王家幾個在朝為官的都來了,隨了禮就進上房參拜太後。一水兒大個子,身長八尺,腰帶十圍,靦著腰腹和佛生不相上下。

他們齊齊肅拜下去,彌生分不清誰是誰。王宓有了撐腰的,底氣霎時就足了。比著中間一位向她介紹,“殿下才剛還問來著,這就是我大兄王潛。”

彌生看過去,王潛五官還算俊秀。只是胖了點,鼻子眉眼大開大合,顯得有些濁世氣。她點了點頭,“陛下常說卿是朝中股肱,咱們兩族又是姻親。以往不得見,今日沖著世子滿月來,好歹別客氣,多飲幾杯方好。”

王潛聽了越發稽下去,“臣微末之人蒙殿下垂詢,惶恐之至。”

彌生馨馨然一笑,“卿太見外了,若論著輩分來,我當叫你一聲阿兄呢!”

王潛說不敢,心裏自然記得年初時談起的婚事。若不是被拒,如今坐在高臺上的這位就是他的妻房。可是姻緣太會捉弄人了,那時做主回絕王家求親的是樂陵王,後來宓兒嫁了他,再後來他們師徒又攪和到了一起。其實捋一捋不難發現裏頭奧秘,樂陵王和這位無咎太後,早在太後待字時就有了牽搭,各自成婚也許是因為政治目的。現在先帝已經去了,就多個宓兒。這種事不用說,大家都懂的。

能圈住九王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麽樣,他也感到好奇。只是礙於禮教不敢擡頭看,單聽那儒軟嗓音,便恍如天籟。恰逢另有幾位命婦覲見參拜,他趁機往上掃了眼,這一眼越發驚訝。果然是謝家出了名的美人,簡單穿件燕居服,那容光已然無可比擬。在場多的是年輕女郎,可是同她擺在一處,還是差了好大一程子。

他不由惘惘的,如花美眷失之交臂,果然讓人心生遺憾,然而更糟心的是因她引出的麻煩事。原本蒙在鼓裏倒也沒什麽,後來傳出她和樂陵王的私情,宓兒才回家哭訴,把婚後遭遇的種種都說了出來。大家聽後目瞪口呆,這不是奇恥大辱是什麽?樂陵王終歸是夫主,根基深厚撼動不了。再說早晚要執掌乾坤,反了他沒有半點好處。於是仇恨便嫁接到謝氏身上去,這廟堂之上王謝必有一番爭鬥,不單是為王宓,也是為了家族的興亡。

她眼波流轉,笑吟吟調過視線來看他。王潛悚然一驚,忙低下頭去,卻聽她婉媚道,“過會子就要開宴,卿莫走得太遠,回頭我有話和你說。”

薄薄的,像霧一樣飄蕩的嗓音,讓人不知所措。他忙斂神揖下去,恭恭敬敬應了聲遵旨。

王宓在一旁看著,心裏萬分的唾棄。待王潛退出上房,她後面也追了出來,壓著嗓子道,“大兄看見沒有,她就是個狐媚子!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大兄可別上了她的套。”

王潛皺了皺眉,“你一向欠沈穩,大庭廣眾的拿出些氣度來。只要你還是樂陵王妃,就沒有什麽可怕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