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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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野

她換了進宮前穿的衣裳,一件蔓草裲襠,一條熟錦袴褶。天冷了,入夜奇寒入骨。衣架子上有珩以前用過的鶴氅,她著人改短了,就像尋常婦人一樣,她偶爾也會穿亡夫留下來的東西。不為做給別人看,其實就是個念想。包在那寬大的鬥篷裏,會覺得安逸和溫暖。

太後這麽晚出宮城,但凡聽說的人都會很驚訝吧!孀居的寡婦夜奔,沒有規矩,不合常理。可是怎麽辦?她是沒有辦法。誰願意過得這樣動蕩呢?她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人,她也需要平靜的生活。她情願對著一盆花,一棵樹坐上一整天,也不想為了同她沒有太大關系的紛爭奔波操勞。

馬車到底比羊車快很多,路上有不平整的地方,車輪碾過去,人都蹦起來半尺高。她抓著車圍子,恍惚有種逃難的錯覺。看窗欞外的天幕一點點暗下來,心裏感到空前的乏累。其實就此遠走天涯,未嘗不是個好結局。如果能帶他一起走,他們兩個隱居世外,再也不計較朝堂上的得失,那對大家不是都很好麽!

她被突然產生的念頭感動了,覺得看見了希望。走出那個牢籠,勸他放棄名利,她想試試。萬一成功了呢?成功了百年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成功了他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這樣想來簡直就是絕妙的主意!

她探身朝外看,渡過洛水出平昌門,再往南除了寺院,人煙逐漸稀少了。記得以前他提起過槐花林,那時候她並沒有太上心,沒想到他果真把那片林子買下來了。只是初冬時節,葉子都落光了。十裏槐林在暮色裏延伸,枝椏縱橫,難掩蕭索之意。

車子上了一條筆直的小路,黃土壟,兩邊有深挖的排水。銅鈴叮當裏往前奔去,漸漸有亮光撞進視野裏來。一簇簇火紅的燈籠高高挑在枝頭,把這雕零的冬季裝點出別樣妖嬈的味道。

槐林深處有棟屋子,大木柞,黑瓦白墻紅抱柱。走得更近些,看見門前的臺階上站了個人,依舊是白絹紗的廣袖襕袍,習慣性的攏著兩手。見馬車杳杳駛來,臉上露出輕淺的笑意。待車停穩了上去開版門,門後的人攏著風帽,整張臉都掩蓋在絨絨的鑲邊後面。他認得這件大氅,雖然叫他有點不痛快,也不好立刻發作出來。只是隱忍著,將她一把抱下車。沒打算讓她自己走,幹脆一氣兒送進屋子裏去。

彌生被他放下來的時候有點尷尬,呆站在地中央不知所措。他也不言聲,把她的氅衣解下來,推開窗就扔了出去。她嗳了聲,“我的鬥篷!”

他斜了她一眼,“到我這裏來,穿著他的行頭,你這是打我的臉麽?”

她囁嚅了下,“那又怎麽樣!”

環境對人的影響其實很大,她在宮裏可以義正嚴詞,因為那宮闕給她壯膽,時刻提醒著她的身份,自然而然就能擺出威儀來。可是一旦離開那裏,感情上沒有了支撐,她還是那個不怎麽上進,甚至有點唯唯諾諾的笨學生。

他踅過身去,“你不是有事來找我麽?先帝看著,那可什麽都做不了。”

他說話總是這樣,一語雙關,能占便宜絕不錯過。她聽得心頭一顫,再想想他之前的所作所為,也吸取了教訓,不願意兜圈子了,只道,“輕宵說你明早要出遠門,我這麽晚來打攪你也是出於無奈。夫子神通廣大,我不說,想必也能猜到我的來意。”

他卻不緊不慢的朝月牙桌前去,指指對面道,“坐下說。”

彌生沒計奈何只得落座,桌上有菜,有燒得旺旺的紅泥小火爐,看樣子是打算要同她暢飲幾杯了。酒桌上談事是男人的做法,她之前在這上頭栽過跟鬥,這回便分外的留心。

他牽著袖子站起來給她斟酒,喃喃道,“你來的時候看見這林子的全貌了嗎?我半年前開始命人打理,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和你在此間飲一壺酒。百年登基後我倒是閑下來了,得了空就來這裏,四處走走看看,會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可是時間久了,一個人委實無趣……於是我就盼著你,我知道你會來找我。不論是於公還是於私,你總歸會出現的。現在你來了,我希望你是為我而來,不是為了無足輕重的外人。細腰,咱們敞開心來說,自打咱們分開起,午夜夢回,你可曾想過我?”

他眼裏有明亮的光,看著她會讓她莫名的心慌。她知道好多事其實並沒有什麽改變,只不過經歷得越多,越懂得自控罷了。

她垂下眼來躲閃,手指在酒盞的杯口摩挲,“以前的事是過眼雲煙,還記著做什麽?我今天來,也不是為了和你回憶往昔的。”

他沒有讓她說下去的意思,唯恐破壞了這良辰美景。端起杯盞踱到雕花窗前,淡聲道,“你不想我沒關系,我的確做了很多錯事,所以老天要我倍受相思之苦。你知道那種日子有多難熬麽?寢食不安,半夜裏會突然驚醒,然後整夜的睡不著。我沒法子可想了,只好回到卬否去。那裏的一磚一瓦都有你的影子,我在那裏坐上半宿,以為可以慰心,可是愈發痛苦。”

彌生蹙起眉,她所經歷的折磨不需要他來幫她回味。說起那些她就覺得生氣,“一切都是你的選擇,你如今再來和我訴苦,到底按的什麽心?”

他沈默下來,低頭抿了口酒。外面寒風瑟瑟,這枯萎的季節,連感情都是蕭條的。他自言自語,“明年春天就好了……明年四五月裏槐花都開了,到那個時候,我帶你來這裏住上半個月,一定是這輩子最美的記憶了……”

這個願望也許是癡人說夢,可是真的很美,美得讓她心向往之。有淚要流下來,她下意識眨了眨眼。不忍心破壞這份寧靜,可惜沒有太多時間,她還要趕回宮去。鼓足了勇氣,終於下狠心道,“夫子,我來是有求於你。”

他回過身來,平靜的臉,眉目如昨。嘴角揚起微微的一點笑意,“你什麽時候能學會偽裝呢?脾氣耿直是權術上的大忌,在我門下那麽久,竟連一點皮毛都沒有學到。”他的笑裏有了寵溺的味道,“也怪我,我從來沒有教你那些。我一直認為只要有我在,你就會安全無虞。如今你一腳把我踢開,有了執掌乾坤的機會,老毛病再不改,恐怕要致命了。”

這說法不免有誇大的嫌疑,其實他一直以嚇唬她為樂,她在他允許的範圍內和他對立,他仍舊無條件的原宥她。朝堂之上再怎樣爭鬥,她永遠不會有危險,因為對手做不到對她無情,因為對手不過是他。

彌生管不了那麽多,她沒有時間和他磨嘴皮子,直隆通道,“我不和夫子拐彎抹角了,請夫子交出虎符。如今南苑戰事又起,朝廷要調兵平定。”

他瞇起眼,冷冷一笑道,“我看平定南苑是假,要我這顆項上人頭是真。你這麽恨我,非要置我於死地麽?既然這樣又何必大費周章,索性下道旨意處死我豈不痛快?謝彌生,都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你的心是鐵做的麽?對我沒有半分留戀?若是我死了,你是不是會很高興?”

彌生楞在那裏,她想要他死麽?如果收回虎符,百年轉頭就下令撲殺他,那她又當如何?她背上發寒,真是連想都不敢想。珩死了,她痛徹心扉外別無其他。但死的人若是他,她大約一刻都活不下去了吧!

她惶惶然亂了方寸,突然發現好難。她要扶持百年,更不希望他死。來時的路上設想過他百般推脫,耍滑耍賴,可是沒想到他會這樣應對。這是她不敢直視的痛肋,她真的要為完成珩的托付不顧他的死活麽?

“我原先想過,交出虎符也不難,但要先殺爾朱文揚。此人心術不正,百年年幼,若是虎符落到他手上,不光是我,更是整個慕容氏的災難。”他背著手望窗外,緩緩道,“你多少也經歷了些,應該知道權利對人心的腐蝕性有多大。不單是我,就連你六兄這樣的宜人君子,還懂得利用職權打壓異己呢!百年到底和你沒有太大的關系,幫人只有一時,沒有幫一世的道理。細腰,你我才是血肉相連的,你懂不懂?”

她木蹬蹬坐在杌子上,他就站在她旁邊,雪白的袍角纖塵不染。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去夠,把它緊緊攥在掌心裏。她說,“夫子,如果把虎符交給太皇太後呢?我們離開鄴城好不好?你能不能放棄登極之志帶我走?”

他驚訝的回頭看她,“你說什麽?”

“你不是愛我的麽?”她站起來,淚水氤氳,“我想讓你帶我走,不要再牽扯那些功名利祿了。我們找個地方沒人認識的地方安頓下來,過普通人的日子,好不好?”

他擰起眉,“過普通人的日子?”

彌生急切的點頭,“我見過街市上的農戶,他們沒有顯赫的出身,但是日子過得很舒心。咱們像他們一樣,買塊地男耕女織,遠離那些勾心鬥角。人生苦短,何必作踐自己呢!”

他沈吟起來,“可是我不會做飯,沒有人伺候,怕是會餓死。”

“我可以學的。”她很快回答,“紡紗織布我都可以學的。”

“我……細想想,除了官場上那套,別的什麽都不會。”

彌生木訥道,“你會教書,還會打漁。”

他嗤地笑起來,“還真是的,我險些忘記了,府裏那幫小子打漁的本事就是我教的。那麽……”他試著把她拉進懷裏,很好,她沒有反抗。他收攏手臂,低頭看她,“我們會有很多孩子嗎?”

她紅了臉,只要能讓他放棄和百年爭奪天下,能還彼此清靜無為的生活,這件事似乎也是順理成章的。可她終究難為情,別開臉道,“要看造化的。”

他在她額上吻了吻,“我以前給自己算過卦,命裏有兩男兩女。我又不打算有別的女人,看來都得靠你了!”

那樣長遠的事,用不著急著考慮。眼下她只計較他到底答不答應她的提議,因追問著,“夫子,你給我個準話。”

他唔了聲,轉過頭看槐林夜色,狀似懊惱的嘀咕,“霜下得這麽厚,外面一定很冷。我看你今夜還是留下來,不要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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